邱子晉皺著眉頭說道,“但那不是為了故意刁難他們女真人,而是為了防止鐵器被輸出到韃靼那邊,鍛造成兵器。要說針對,那針對的也是滿都魯才對。”


    受到自然環境和技術發展的約束,邊疆各地的部民至今還沒有充分掌握好稼檣技術。耕種土地的犁頭,鐵鍬,鐵鏟等,依然需要依靠進口。


    “而且那也不是去年才下的令,前年馬侍郎剛到遼陽的時候,夏天就下了這道命令。說女真人害怕沒有農具,耽誤今年的春耕才前來劫掠,難道他們去年春天不種地麽?”


    萬瀾晃蕩著小腿,一針見血地說道。


    這位馬侍郎可不隻是僅僅會行軍打仗的粗人,他曾經在陝西做過七年的巡撫,整頓西麵的茶馬貿易。他在陝西的時候,有一項巨大的功績,就是為朝廷用茶鹽換取了八千多匹良馬,是明代武將中極少數擁有超高經濟手腕的人。


    他一到遼東,除了整飭軍務,就想到了在貿易上斷絕滿都魯部謀求武器的可能。兵不血刃切斷了其起兵的武器來源,簡直就是“神來之筆”。


    怎麽到了陳鉞口裏,就變成了馬侍郎一意孤行,阻礙邊疆商貿,引起戰事了呢?


    “看來,這個陳大人和馬大人,私下有很大的怨氣啊。”


    萬達聽完大家的分析,冷笑一聲。


    “遼東那麽大的地方,卻不能同時容下兵部右侍郎和右副都禦使,真是有意思。”


    從時間線上來看,萬達覺得,是陳鉞被任命為遼東巡撫後,到來此地,與本來在此防備韃靼,整飭軍務的陳鉞發生了不快,導致了去年的事端。


    女真各部很可能是受到了池魚之殃。


    至於今年的戰事為何又突然升級,還需要再做探查。


    當然了,這一切還都是他們幾個人的猜想,尚需要細細探訪,找出證據來。


    不過無論如何,陳鉞此人在奏折中汙蔑同袍是板上釘釘的事兒了。這人的人品首先就在萬達的心中打了折扣。


    “據說年初那一仗,陳鉞他攻破敵寨五十多所,燒毀房屋五百多間,斬首二百餘人,活……這裏頭,不會有‘殺良冒功’吧?”


    邱子晉突然想到。


    “就算沒有冒功,作為‘反擊’的話,這戰果未免也太大了些。”


    楊休羨抱著雙臂說道。


    “這不像是女真三衛趁著新年來偷襲,簡直就是陳大人帶著去埋伏啊……”


    故意挑起邊事……


    那問題可就大了。


    “明天一早,大家夥早點起來,帶上我們的貨物,去馬市探探底子。”


    正所謂“百聞不如一見”,既然按照陳鉞的折子,還有眾人的分析,一切禍事的起因都是因為遼東馬市,那明天就去看看能不能找出什麽線索。


    “爹,我也要去!”


    萬瀾迫不及待地說道,“我要買東西。我買好多好多東西,帶回去給娘娘還有太子玩。”


    “你有錢麽,你要買東西?我不會給你錢的哦。”


    這孩子出門的時候除了身上的衣服和鞋子啥都沒有。還有錢呢,有個屁!


    “我有錢啊。”


    萬瀾說著,走到梅千張的身邊,伸出手。


    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梅千張從兜裏掏出一個荷包。


    “爹,你看!”


    萬瀾得意地拉開荷包的口袋。


    頓時,滿屋子金光。


    “過年的時候,娘娘給我好多金葉子呢。這裏麵還有大東珠,還有貓兒眼,青金石。”


    萬瀾說著,跟倒糖豆子一樣,倒了一把在手裏。


    “祖宗,快收了你的法寶吧!你爹的眼睛要睜不開了。”


    萬達急忙將他抓的珠寶都塞了回去。


    死孩子,難道不知道“財不露白”麽?


    他現在何止是“露白”,他就差全網直播炫富了。


    “你怎麽會有那麽多金銀珠寶!”


    萬達拿著荷包的手都在發抖。


    “我說了啊,娘娘和陛下賞的呀。”


    萬瀾一臉正氣。


    “不對,他的錢為什麽會在你那裏!”


    萬達轉向梅千張。


    “啊……”


    梅千張尷尬地撓了撓頭,“娘娘說,小孩子拿著錢太危險。左右我日日跟在阿瀾身邊,就讓我保管著。”


    “以後不用你保管了,給我就是。美不死你,還敢私藏小金庫了!”


    萬達說著,看到萬瀾委屈地想要反駁,先下手為強地踹了他屁股一腳。


    看著阿瀾心不甘情不願地交出沉甸甸的小荷包,墊了墊袋子的分量,萬達隻覺得內心一陣激蕩。


    可能這就是“仇富”的心態在作祟吧。


    作者有話要說:    萬瀾:錦衣衛血手侏儒+炫富狂魔注釋1:《明太祖實錄卷103》


    注釋2:《盤點明代遼東地區軍事衛所與驛站分布》注釋3:《遼東誌》


    注釋4:《明宣宗實錄卷84》


    遼東萬裏遼水曲,古戍無城複無屋《遼東行》,唐代王建煩君為報江南客,憔悴遼東更向東。《聞雁》,宋代劉著


    第105章 探訪馬市


    第二日一早,眾人用了早餐,出發前往大名鼎鼎的遼東馬市。


    一個跛了一條腿的老者走在他們的前頭,為他們帶路。


    雖說是跛腳,不過老人走起路來甚是利索,一馬當先地在前頭走著,比被阿瀾拖累的萬達不知道快多少倍。


    萬達跟在他身後幾乎懷疑,這位柳叔若是四肢健全,是不是能把他們給甩開十條街了。


    這一位,就是他們在等的人。


    柳叔,遼陽城裏的著名人物。


    據說他廢掉的那條腿,是在十年前的“丁亥之役”時候,誤踩了不知道哪一方布下的機關所傷的。不過似乎並沒有對他的生活造成什麽影響。


    受傷前他就是個牙人,受傷之後依舊做的是老買賣。甚至因為戰打完了,他的生活比之之前更加富足了。


    這位柳大叔望著須發全白,臉上布滿了溝壑,麵色黝黑。


    看上去其貌不揚,往牆角一蹲那就是個曬太陽的糟老頭子。但卻是遼陽馬市裏響當當的人物。


    他精通韃靼話,瓦剌語、回鶻語、女真話、甚至朝鮮語,簡直就是一本行走的“遼東活字典”。


    他既是通譯,又是掮客,每天穿梭在馬市和遼東鎮上,無論哪族人,見到他都尊稱一聲“柳爺”。


    按說這樣的人,收入頗豐,按照遼東這裏的風氣,怎麽也應該穿個貂兒,戴個大金鏈子,前呼後擁地帶著一群兄弟們穿江過海的。


    不過這位柳爺卻是個有意思的人物,明明不差錢,卻天天披著條破舊的大棉襖,帶著半新不舊的皮帽子,蹲在“登雲客棧”的門口攬活。


    據說早些年裏他還會去附近的幾個馬市走走,現在年紀上來了,就基本呆在遼陽不走動了。


    晌午之前,若是有人請他去馬市做個中介,談好價格,就欣然前往。中午從馬市回來,就在登雲客棧裏叫一個羊肉鍋子吃。


    若是一早上都沒人搭訕,他也不會多等,到了晌午就去客棧門口的胡餅攤子上買個餅,一邊吃餅一邊瞎逛,逛完了就回家睡覺。


    有些人不懂他的規矩,到了下午在街上遇上他,想拉他去幹活。人家柳爺幹脆瀟灑地擺擺手,甭管開價多少,就是不去。甭管是誰,誰都不能壞了他的規矩。


    在別人眼裏,他無兒無女,無妻無妾,坐擁千萬家財卻不知道享受,是一個“奇人”、“怪人”。


    隻有萬達等人的人才知道,這位柳爺可是他們衙門在整個遼東隱藏的最好,時間最長的“探馬”,他在此地已經默默潛伏了三十年了。


    “幾位爺,前頭就是馬市了。熱鬧吧。”


    柳爺停下腳步,指著前方熙熙攘攘,沸反盈天的市場笑道。


    “天上飛的,地上跑的,土裏長得,海裏遊的。大明的、朝鮮的、蒙古的、女真的,乃至烏斯的,哈密的,隻要您能夠想得到的,我們這遼東馬市就沒有交易不到的東西!”


    萬達上前兩步,看著馬市外麵高高豎起的雄偉高大的石質牌坊,“遼東馬市”四個金燦燦的大字,在朝陽的照射下反射出近乎刺眼的光芒。


    和這高大的牌坊一比較,十多年前在江南歙縣見到的那些,就像是一個偉岸男子和一個纖細女郎的對比了。


    這牌坊共有五道柱子,沒有繁瑣的雕花,就是非常樸實的石柱。牌坊下頭左右蹲著兩頭威武的石獅子,造型古樸,巍峨有力。


    站在這牌坊外頭,往裏麵過去,隻見無數人頭攢動。


    帶冠的,髡發的,梳辮子的,頂著貂皮帽的,都不用走近,就知道裏麵各色人等都有。


    不但如此,市場裏那股牛馬羊的膻味,臭味,隔著老遠就能聞到。


    阿瀾捏著鼻子,對著萬達做怪腔。


    他的“私房錢”都被萬達收走了,昨天氣的在客棧裏撒潑打滾。


    萬達被他纏得沒有辦法,隻好哄他這些金子珠寶麵額太大根本花不出去,另外給了他幾塊碎銀子,又讓梅千張拿了好幾吊銅錢跟在他身後,隨時為他付賬,這小子才消停下來。


    至於那一包金葉子當然是爹爹幫你存起來,以後等你娶媳婦的時候再拿出來啦。


    難道男爵府缺什麽東西,需要你自己上街去買不成?


    一行人走入牌坊,柳爺先帶著萬達等人,去市場當門口的馬市公署衙門登記。


    至於阿瀾,早就迫不及待地拉著梅千張和汪直去逛市場啦。


    一大早來馬市易貨的人太多,衙門口排起了長長的隊伍,還有專門的將士維持秩序。


    來這裏都是求財的,正所謂“和氣生財”,所以秩序還算不錯。


    萬達站了一會兒,發現各族人都自覺排隊。偶爾有幾個試圖插隊,甚至企圖不登記就進入市場的,立即被人士兵趕了出去,並且禁止他們之後再進入遼東馬市。


    如果屢教不改,就會通報九邊所有的互市市場,禁止他們進入。除非去黑市交易,否則隻能打道回府。


    “黑市?黑市是有,不過去的人不多。”


    柳爺聽到萬達的問題,搖了搖頭。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我在詔獄看大門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雁過寒潭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雁過寒潭並收藏我在詔獄看大門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