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冷笑著抬起下巴,“這把火銃是陛下賜給萬大人。萬大人在我十歲那年作為生辰賀禮轉贈給我的。在陛下娘娘的麵前都過了明路,整個昭德宮內誰人不知,誰人不曉?這是禦賜之物,由不得你胡言亂語。”


    他的十歲生辰是在昭德宮裏度過的,那一天素素特意沒有去上值,而是進宮和陳司膳一起為他做了壽麵。還做了之前在廣西生日那日,那個讓他終生難忘的“生日蛋糕”。


    他也是入了京城才知道,之前素素說什麽“生日蛋糕”是他家鄉特產,小孩子過生辰都要吃的話,那都是騙人的。


    整個大明隻有素素會做這個雲朵一樣的糕點,他也是唯一一個吃過這種糕點的孩子。


    那天他坐在娘娘和素素的中間,全昭德宮的人都來恭賀他生辰之喜。


    就連陛下下了朝後,都特意過來摸了摸他的腦袋,說了一句“阿直長大了”。接著用手指刮了刮他嘴邊的白色奶油,和娘娘相視一笑。


    他在昭德宮的碧紗櫥內住到了十二歲。因為年紀大了,之後搬出了昭德宮的寢殿,住進了昭德宮一側的耳房中。


    說是偏殿耳房,但是萬貞兒特別疼愛他,命宮人將其布置的舒適豪華,比之前小小的碧紗櫥還勝過幾分。


    這隻火銃,見證了他和素素,還有陛下、娘娘之間深厚的感情,豈是一個小小的禁軍守門將領可以汙蔑的。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汪直終於確信,宮內此刻也應該是發生了變故。眼前這個男人恐怕和國子監那邊的騷亂脫不了關係。


    “關門!”


    就在此時,朱廣一隻手抓住火銃的槍身,對著身後的兵士們大叫,“把門關上,決不能放這個小閹豎進宮!”


    立即有四個兵士出列,跑向門口,推動起重重的紅色宮門。


    “你!”


    汪直想不到此人居然如此大膽,連火銃都不怕。


    “小東西,你倒是擊發啊!你有這個膽子麽?”


    朱廣輕蔑地看著這個隻到他肩膀下麵的小男孩。


    不過是宮裏娘娘們養的小寵物而已,叭兒狗一樣,隻會亂吠,哪有膽子咬人!


    汪直瞪大雙眼,看著朱廣的眼神,怒而扣動扳機


    隻聽到“砰”的一聲巨響,從火銃中射出的鐵球打入了朱廣的肩胛。


    因為發射距離過於接近,炸彈在朱廣體內炸開,紅色的血液和黑色的火藥反射出來,噴了汪直一臉。


    這是汪直在得到這把火銃七年內第一次對著人叩擊。之前他也隻是在皇城內的禦馬監草場和西山外頭的校場用死物練過靶子。


    炙熱的鮮血和火藥直衝腦門,他看著眼前這個剛才還敢對著自己大聲叫囂的男人被擊發的鐵珠打得仰麵躺倒在地,一臉震驚地看著自己的表情後,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從少年的心底升起。


    他知道,這些人看不閹人,更看不起自己這樣從小被養在宮裏,仿佛玩意兒一樣的小太監。


    即便他心裏清楚,他不是!


    汪直心中最敬愛的人自然是全天下對他最好的素素,娘娘和陛下。


    但是繼承了父親汪正豪爽英豪之氣的他,內心也極為敬重、佩服朝內的幾員大將,幻想著自己有朝一日,能夠同他們一樣,遠赴邊疆,為陛下守土,為大明開疆。


    三年前,他奉命接管禦馬監之後不久,在京內遇上了之前平定了荊襄之亂的兵部尚書項忠。


    對項指揮仰慕已久的他,立即轉身追上了項忠的車隊,想要對他行禮。


    誰知道項忠平生最看不起閹人,尤其是對這個奸妃萬氏寵信的小東西更無好感。


    他不但拒絕受禮,而且直接打馬,揚長而去。隻留下猝不及防的汪直抬著雙手,灰頭土臉地站在原地。


    許久之後,汪直緩緩起身,聽到的是滿街的嘲弄之聲。


    笑他不自量力,笑他認不清自己。


    那件事情發生之後,汪直一度成為宮內外武將的笑柄。


    他進出宮門的時候,就連守門的士兵都會朝他投來揶揄的眼神,那段時間正值萬達出京辦案,他連一個能夠傾訴的人都找不到。


    一直到後來結交了與項忠並駕齊驅的太子少保,主掌西北軍務的督察院及十二團營提督王越王大人,才慢慢地放下了那天受到的奇恥大辱。


    他一直以為當日的心結早就解開,他早就不在乎這些兵丁守衛對自己的看法,不過直到剛才的那一瞬間,當他看到朱廣倒地的那一刹那。


    汪直才突然感覺到,原來這才是真正的“解脫”。


    直到這一刻,他才從三年前的當街被羞辱的陰影中走了出來。


    汪直沒有再看朱廣一眼,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手掌,眼神瘋狂。


    這才是他想要的,原來這才是他想要的力量!


    “攔住他!”


    朱廣倒在地上,眼看著汪直又要翻身上馬,一手捂住肩膀,一手指著汪直大聲叫到。


    “滾開!”


    汪直躍於馬上,對著紫色的天際又放了一槍。


    “誰敢攔我!”


    他大聲地吼道。


    那些兵士害怕火銃的威力,果然不敢上前。


    隻是在朱廣的命令下,東華門已經被兵丁關閉,汪直從外麵無法打開。


    “開門!聽到沒有!”


    汪直對著緊閉的朱門大聲喊著,“我乃京都十二團營禦馬監太監汪直,陛下的特使,開門放過進去。”


    大門緊鎖,裏麵沒有人呼應他。


    “哈哈哈,死心吧!”


    朱廣躺在地上笑著,“我早就算到你回宮的線路,東華門的禦林軍都是我的手下,他們是不會放你進門的!”


    原來這人一早就知道汪直出宮。


    按照汪直平日裏的習慣,無論去京內何地,都會在牌樓那邊的星海匯或者安樂男爵府待一會兒才回來,那回宮必然走的就是東華門。


    周圍的士兵看到汪直無法入宮,舉著火把,大著膽子將他們一人一馬圍了起來。


    左右汪直隻有一把火銃,這裏可全都他們的人呐。


    正所謂雙拳難敵四掌,這小太監今天就把命交代在這裏吧!


    汪直拉著韁繩,控製住因為火光而躁動不安的馬匹,瞪大眼睛往下看著,試圖尋找突破口。


    “汪公公!”


    就在此時,東華門的大門被人從裏頭緩緩打開,在發出了一聲艱難的“吱嘎”聲後,大門被推開一角。


    “怎麽會?”


    朱廣和禦林軍大驚失色。


    “果然是汪公公!”


    探出頭來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麵白無須,雖然身材臃腫,不過動作倒是頗為靈活,身穿內侍的衣服。看著有些眼熟,不過這月黑風高的,汪直一下子也認不出來人是誰。


    站在中年內侍身後的,是一群年輕的宦官,他們手持尖刀,對準地上已經被製服住了的四個剛才關門的兵士。


    看來剛才裏麵也經曆了一番廝殺。


    趁著包圍他的人都沒反應過來,汪直拍馬,高高地拉起了韁繩。


    馬兒揚起前蹄,一腳踏住了擋在汪直麵前的士兵。被蹶子撂倒的兵丁口吐鮮血,倒在門邊。


    “駕!”


    汪直夾住馬腹,入同箭簇一樣竄進了半開著的大門內。那群拿刀的內侍立即湧到門外,與禦林軍拚殺起來。


    禦林軍實力不弱,奈何他們的首領此刻重傷倒地,被第一個跳出去的內侍製服。其他的士兵投鼠忌器,一番爭鬥後,居然落了下風。


    “你是何人?”


    汪直望著下頭的男人。


    “下官司禮監尚銘,奉懷恩公公之命,在此恭候汪公公。”


    男人抬起腦袋大聲答道。


    “你就是‘尚銘’?”


    這名字不久之前汪直還聽說過,不由得低頭多看了他一眼。


    “正是小人。”


    尚銘抱拳。


    “懷恩公公呢?”


    “與陛下同在文華殿內召見袁指揮使。剛才京內大亂,陛下招袁指揮使入宮說話。公公臨走之前吩咐我,帶人在東華門內迎接汪公公。”


    “昭德宮內現在有何人守衛?”


    汪直著急問道。


    “這……下官不知。”


    尚銘答道,“小人也是剛才趕到這裏,聽到公公在門外大喊,又見到這幾個禦林軍抵著宮門,這才讓手下放倒了他們。”


    “讓你的手下把這些人,還有外麵那些逆賊抓住。要留活口。之後我和懷恩公公再來問話。”


    汪直說著,就要打馬往昭德宮方向趕去,他臨了回頭,深深地看了一眼尚銘,“司禮監尚銘,我記住你了。”


    “下官不勝榮幸。”


    正在鑽營東廠提督之位的尚銘自然知道這一句話的分量,於是一躬到底,大聲答謝。


    “好好看著東華門,別讓任何人進出。”


    汪直說完,拍馬竄了出去。


    尚銘抬起頭,火炬的光亮照亮他並不算大,卻散發著異常光明的雙眼。


    回過頭,他看著躺在地上的朱廣和那群已經被東廠番子們製服的禦林軍,得意地笑了。


    這紫禁城就是個你方唱罷我登場的大戲台。


    終於,也輪到雜家上台了。


    馬蹄聲踏開深幽的層層宮門,沿著紅色的宮牆,穿過長長的夾道往昭德宮所在的東六宮而去。


    剛才那兩聲槍響劃破了紫禁城的樓宇,與東華門相隔不遠,坐在文華殿內正與袁彬說話的朱見深自然也聽到了。


    “這是?火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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