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休羨笑著說道。


    萬瀾委屈地抿起嘴巴,怒視站在一旁的梅千張。


    “我說了啊‘你爹來了’。”


    帶著具的梅千張攤開手,一臉無辜。


    趁著唐、季二人尚未回來,眾人迅速交換了一下情報。


    得知不過一個早晨的時候而已,萬瀾居然在國子監掀起了如此軒然大波,編造出這麽一個離奇的身,把堂堂的國子監高級官員們耍的團團轉後,楊休羨看著同樣說不出話來的萬達,感慨了一句“有其父必有其子”。


    還說不是親生的,就這種唯恐天下不亂的行徑,這一大一小兩人有什麽區別麽?


    而萬達看著這小子得意的樣子,眼神有些飄忽,“你……你騙他們說,你姓‘朱’?”


    “對啊。”


    萬瀾並不覺得有什麽不妥。


    “國姓嘛。身為大明的子民,說自己姓朱,也不算改名更姓,有辱萬氏祖宗。”


    “也對……”


    看出萬達神色有些慌張,楊休羨適時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麽接下去,我們就兵分兩路,探查國子監內人員的異動。”


    正確地說,是兵分三路。


    汪直負責在宮內外繼續監視和追蹤黃三與馮一男,嚴查一切與他們接觸的人員。


    萬達和楊休羨負責勘察國子監內人員的一言一行,和各個教舍,各處房屋的情況。


    萬瀾負責製造各種狀況,好讓他們渾水摸魚。


    “總之,一切以你的安全為重。”


    布置完任務,算算他們離開後廚的時間有些久了,怕被人懷疑,必須馬上回去,萬達指著萬瀾叮囑道,“我寧願這個任務失敗了,也不能看你出事,懂麽?”


    看到萬達一臉肅穆的表情,萬瀾自知他是真的擔心自己,乖乖地點了點頭。


    離開了彝倫堂,楊休羨看著走在自己前頭的萬達明顯有些慌亂的腳步,急忙走快兩步,湊到他身邊。


    “孩子隻是隨口那麽一說,你不要瞎想。”


    剛才聽萬瀾那孩子居然自稱自己姓“朱”,還說自己隨母姓,也把楊休羨嚇了一跳,隻不過表現的沒有萬達那麽明顯而已。


    “這孩子聰明過了頭。我是擔心啊。”


    萬達長歎一聲,搖了搖頭。


    都說“慧極必傷,情深不壽”。


    皇長子的優秀顯而易見,尤其是對比宮裏如今的那個稍顯木訥,又不怎麽討人喜歡的太子爺,更是顯得天差地別。


    現在他可能對自己的小爵爺身份和萬達這個爹挺滿意的,畢竟和普通人家比起來,安樂男爵府和新樂候府,雖然不算是簪纓家,卻也鍾鳴鼎食,猶如雲端了。


    但是這個“雲端”比起龍椅的高度,相差的又何止千裏萬裏?


    若是有朝一日,這個聰明的孩子知道了自己的真實身份,他不是他“不能人道”的爵爺爹抱養來的孤兒,而是皇帝的長子。他最喜歡的皇姑姑也不是他的姑姑,而是他的親生母妃。


    屆時又是怎樣的心情,會做出如何的舉動呢?


    “別多想……”


    楊休羨摟著萬達的肩膀安慰道,“這件事情他未必會知道。而且就算知道了……這孩子說不定比我們看的更遠,更透徹呢?畢竟他那麽聰明,不是麽?”


    萬達擰著眉毛,無言地點了點頭,想起了兩天前。


    就在黑眚出現在宮內的那一天,皇帝姐夫跟往常一樣,將自己留在武英殿說話。


    “小郎舅,坐。”


    朱見深拍了拍他腳邊的小杌子。


    萬達抬著受傷的胳膊,蹭到了朱見深腿邊,抬頭看著他。


    從這個角度看,皇帝姐夫明顯老了。


    雖然才剛剛三十歲,擱在六百年後,可能還是個大齡未婚男青年,正當意氣風發的時候呢。


    不過三十歲對於古代人,尤其對於並不長壽,幾代帝王都在三十歲左右駕崩的朱家而言,朱見深已經是個標標準準的中年人了。


    這十年裏,朱見深立了兩回太子,“死”了兩個兒子,嫁出了兩個姐妹,清寧宮的錢太後也在成化四年薨逝。此外,他經曆了李賢、陳文、彭時三位首輔大臣的病逝。


    曾經那麽多在他的生命中舉足輕重的人物,終究離他而去了。


    文治武功方,成化三年建州大捷,成化四年固原大捷,成化六年荊襄大捷。


    這十多年來,大明在他的治理下,上恬下熙,風淳政簡,百姓安居樂業,一掃其父,其叔在位時的亂象。


    而這一切的代價也是顯而易見的。


    姐夫見老了,鬢角有了白發,嘴角習慣性地彎下,眼角有了皺紋,眼神也越發淩厲,讓人覺得越發深不可測起來。


    尤其是和相貌上幾乎保持了十八歲的模樣,時不時地還露出沒心沒肺笑容的小舅子比起來,朱見深現在看來,確實不像他的同齡人,而是他的長輩了。


    “朕,自認為是問心無愧的。直到方才……”


    朱見深自嘲似得笑了笑,“這也隻能和小郎舅說說了。要是說給萬侍長聽,她就更心煩了。”


    比朱見深大了足足十五歲的萬貞兒,今年也已經四十五歲了。本來活潑好動的她最近也變得經常思緒過多,心神不寧,容易煩躁,經常失眠。


    萬達心說這就是典型的“更年期”症狀啊,不用過於擔心,過了這幾年就好了。


    不過這話他說不出口,也隻能附和地點點頭。


    “朕在父皇駕崩之前,答應過他,永遠不為景泰帝和於謙等人翻案……不過有多事,不是朕不願意去做,就能不去做的。”


    朱見深摸著龍椅扶手上的雕飾,眯起眼睛。


    “朕是先帝的‘人子’,但是朕更是全大明子民的‘父母’。為了大明,為了這萬基業,朕不得不違背自己對父皇的諾言……小郎舅你明白麽?”


    萬達忙不迭地點頭,“我明白,我明白。”


    “不,你不明白……父皇也不會明白。”


    朱見深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萬達倒也不覺得尷尬。


    其實皇帝姐夫這話不是說給他聽的,而是說給姐夫自己聽的,他的存在,不過就是個“情緒垃圾桶”,日後互聯網論壇裏所謂的“樹洞帖”。


    不過能夠作為皇帝吐露心聲的“樹洞”,他還挺與有榮焉的。


    “去年在冊封太子典禮結束後,朕就召集了內閣大臣,想要為叔父正名,並且為其上廟號,修繕陵寢。然後,沒過多久,欽天監夜觀星象,月犯司怪星。緊接著年初,朕在南郊祭祀的時候,就發生了香燭莫名熄滅和士兵凍死於路邊的事情。你說,這是上天在警告朕,更改父誌的下場是麽?”


    “那個全是湊巧……”


    萬達尷尬地說道。


    “後來宮裏就出現了宮人在夜裏看到了大行皇帝身影的傳聞。雖然快被朕派人用雷霆手段鎮壓下去。但是朕幾晚幾晚都睡不著覺,朕怕啊……”


    朱見澤摸著胸口,眼眶通紅,“十八歲那年,朕給為於尚書平反的時候,朕可是一點都不怕的。但是這一次,朕是真的怕了……就在剛才,那個怪物撲向朕的時候。”


    朱見深抬起右手,比劃道,“朕真的以為,是父皇他不甘心,他不甘心自己被禁錮在南宮那麽多年的苦都白吃了。他要報複朕,他要給朕一個警告……朕辜負了他的叮囑,朕不是一個好兒子。”


    “你知道麽?父皇不喜歡朕,父皇和母後想要立弟弟做太子,是皇祖母和李太傅阻止了他們,才有了今日的朕。”


    朱見深說的越發激動起來。


    “十年前,朕其實完全沒有必要將那件禦器失竊案坐大。一切都是朕故意為之的,朕就是要將父皇和母後最喜歡的兒子放逐出京城。朕先辜負了父皇,又辜負了母後。”


    “朕不是‘問心無愧’的,朕‘問心有愧’,‘有愧’啊!”


    “不是的!”


    萬達起身,拉住朱見深不斷揮舞的胳膊,“不是的,陛下。姐夫,不是的!您是好皇帝,您做這一切都是為了大明,為了律法,即使出於私心,但是最後成全的是公理和公義,不是麽?”


    被萬達緊緊地鎖住雙臂,朱見深大口地喘息了一會兒後,逐漸冷靜了下來。


    “你知道十年前,朕為何派梅千張將皇長子帶出宮外,交給小郎舅你撫養麽?”


    聽及此處,萬達緊張地倒吸一口氣。


    十年親莫名收到皇帝姐夫的聖旨,他也著實慌張過一陣子,完全不知道朱見深這是出於什麽想法。


    劉鐵齒那一通神神叨叨的胡扯,也隻有他和楊休羨兩人知道,並不曾對第三個人透露。


    他也一度懷疑過,宮內或者欽天監裏是否有什麽高人,對皇帝姐夫和姐姐說了什麽。


    這十年來,他將阿瀾當做親生兒子一樣撫養長大,寵他,愛他,卻始終不敢向姐夫和姐姐求證這後的原因。


    “朕……夢見了父皇。”


    朱見深嗤笑了一聲。


    “那年,就在皇弟就藩後不久,東廠的探子傳來了他因為水土不服,外加驚懼過度,差點客死他鄉的密報。朕沒讓太後知道……”


    萬達聽的眼皮一跳。


    十年前的這樁皇室秘聞,他也是聞所未聞。


    “當時,朕一度想著,崇王他要是就這麽病死在藩地,也不失為一樁‘好事’啊。”


    殿外的夕陽透過菱形的窗格照在朱見深白色的頰上,讓他的表情看起來虛幻又瘋狂。


    “朕私心想著,要不要讓東廠做些什麽,好讓母後徹底死心?畢竟景泰帝和太行皇帝的故事還沒走遠多久呢……‘兄終弟及’,或者說‘兄未終而弟及’也不是沒有可能啊。”


    “陛下……”


    萬達艱難地咽了咽口水。


    “放心,朕沒有那麽做。崇王不是還好好的麽?前幾年王妃都給他生了小王爺了。”


    朱見深自嘲地笑了笑。


    “但是,就在那一晚……朕夢見了父皇。”


    朱見深眯起眼睛,看著夕陽的餘暉一點點地落下。


    最終,整個武英殿裏隻剩下黃色的燈影搖曳。


    “父皇他抱著病得奄奄一息的崇王。”


    朱見深伸手,捧著一團空氣,褐色的眼珠冷的像塊冰。


    “父皇說,如果他最心愛的兒子死了。就要我最心愛的兒子來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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