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太後本來就心裏有鬼,受到這些潛在的影響,日常行為已經有些神神叨叨,連前朝都聽聞她前段時間舉止詭異。


    一個如此癲狂的女人,會想出巫蠱之類的計謀,來對付自己不喜歡的兒媳婦和孫子,也很正常吧。


    “但是這個案子也太……”


    婉姑姑擔心地說道。


    “宮裏多的是結不了的案子和說不清道不明的傳聞。不多這一個。”


    萬貞兒停下腳步,望著不遠處昭德宮的宮門。


    “隻是……這次我們在惠兒的幫助下逃過一劫。下一回呢?”


    太後的地位不可撼動,這次他們絆倒了慶雲伯,連帶絆倒了恭王殿下。


    但是萬貞兒了解她的丈夫,童年和少年時期母親的缺失,是皇帝永遠無法抹去的傷痛。


    他渴望母愛,所以無論周太後多麽過分,皇帝永遠無法真的做到絕情絕義。


    曾經,在無數個夜晚裏,萬貞兒摩挲著當時還是小太子的皇帝的後背,聽到他在睡夢中無意思地一遍遍叫著“母後”,“母後不要不理我”,“母後你看看我,不要隻看弟弟”……


    這次主要是因為恭王的“僭越”威脅到了皇權,才讓陛下起了殺心。


    現在恭王已經被下令,務必年底前就藩,還大大減少了他封地的麵積,已經得到了教訓。


    慶雲伯很快也要伏法了。


    想必過不了多久,皇上氣消了之後,對於周太後的懲罰就會被輕輕帶過吧。


    萬貞兒不由得苦笑。


    到那個時候,等周太後恢複了精神後,還要再來這樣鬥上一回麽?


    這次相鬥,讓她最心愛的弟弟失去了做男人的權利,從此無法嫁娶,不能再有子嗣。


    被徹底激怒的她,知道一味退讓,是躲不過周太後的步步緊逼的,所以才會有了這一次的奮起反擊。


    讓周太後失去她最心愛的弟弟和兒子,讓她嚐嚐自己受到的苦楚。


    那下一次呢?


    下一次爭鬥,被犧牲的,會是弟弟星海的性命,還是……


    晚風吹起萬貞兒宮裙的裙擺,她眯起一雙美目,眼神中滿是無法治愈的傷痛和對前途的迷茫。


    這個宮殿太深太冷,她和陛下此生注定要在這裏耗盡一生,無法掙脫了。


    難道她的孩子,也要承受這樣的苦楚麽?


    成化二年十一月初,慶雲伯周壽被絞於京城西市。觀者甚眾,無不叫好。


    據說被軟禁在仁壽宮的周太後當日痛哭不止,數度昏厥,並且出言詛咒萬貴妃不得好死,言語中數度提及皇子。


    帝為之怒。


    十一月中,皇長子突然發熱,經太醫診治,判斷為痘疹。


    二十六日寅時,皇長子薨逝於昭德宮內。


    《明實錄》記載“成化二年十一月甲午,皇長子薨。上諭禮部曰:皇子薨逝,朕甚感傷。祭葬之禮,其斟酌以聞。”


    因為皇子至薨逝時,尚不滿周歲,按照祖製,屬於“無服之殤”。


    喪事從簡,葬於西山。


    出殯當日,朱見深穿著淺色的冠服,看著百官行奉慰禮。


    他的第一個孩子,就這樣沒有了,他甚至還沒有來得及為他賜名。


    那時候總覺得時間還早,他要找到這世間最好的字眼,來祝福他和萬貴妃的兒子。


    卻沒有想到,他們的夫子情分,隻有短短的十一個月而已。


    整個皇宮,陷入了無窮的哀傷之中。


    萬貞兒抱著皇長子的衣衫、玩具整日痛哭,哪怕可愛的小汪直都無法安慰她的苦楚。


    皇帝更是傷心得連昭德宮都不能踏入,宮裏的所有陳設都讓他想起他早夭的長子和那些其樂融融的快樂日子。


    二十六日晚間,一個人影出現在了新修好的安樂子爵府,小爵爺萬達的屋內。


    “皇長子,就拜托給大人了。這繈褓裏頭,寫著皇長子的八字和陛下為他取的名字。”


    將懷抱裏懵懂無知,瞪著一雙琥珀色眼睛的漂亮孩子小心翼翼地抱給萬達,梅千張輕輕地說道。


    “放心吧,家裏一切都準備好了。”


    萬達低聲說道,雙手接過胖墩墩的小孩。


    這孩子又漂亮又安靜,哪裏像是生病的樣子,分明健康的不得了。


    一個月前他就放出了風聲,說自己要去慈濟堂抱養一個孩子養老,萬家上下都知道這事兒。


    按照萬貴的意思,還是過繼他大哥的孩子最好。


    不過孩子這事兒也不是想生就能生出來的。萬達既然已經做好了這樣的打算,他們也就不多說什麽了。


    如今子爵府裏小孩子的衣服,玩具,乃至奶媽子都一應俱全。在楊休羨的幫助下,慈濟堂那邊的手續都已經處理好了,就等這孩子出現了。


    “小家夥,你以後就是我的娃啦。”


    萬達逗弄著他的小外甥。


    皇長子過去在宮裏時常見到萬達,對他一點都不陌生,開心地咯咯笑了。


    萬達也是一個多月前才“被通知”,要做好準備,迎接自己外甥的到來。


    他的姐姐姐夫,決定送這個孩子出宮,讓他作為普通人長大。


    萬達就納了悶了,陛下和娘娘自然是沒有聽過劉鐵齒的算命的,不知道為什麽會下這麽大的決心,將皇長子偷龍轉鳳送出宮來由他撫養。


    也罷,希望這孩子真的能夠和劉鐵齒說的一樣,遠離了皇宮之後,就能平安長大,從此順遂吧……


    “對了,你以後會留下來麽?”


    萬達將孩子放進搖籃裏,轉身問梅千張。


    “是,陛下和娘娘派我貼身保護皇子。”


    梅千張點了點頭。


    見到他如今這番沉靜的模樣,哪裏還有當年在江湖上那個大名鼎鼎的“一剪梅”的樣子,萬達不禁唏噓。


    “那……小邱他知道你還活著麽?”


    “他,不用知道。”


    梅千張眼神閃爍了一下,“我隻是一個影子,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萬達點了點頭,知道這事兒急不得。


    “讓我來看看,以後你叫什麽名字呢?”


    一塊黃色的絹布夾在裹著皇長子的小被子裏,萬達小心地將它抽了出來,看著上麵的字。


    “瀾……萬瀾?”


    萬達指了指小孩子的鼻子,笑著說道,“你好呀,萬瀾。我是你舅舅……哎,不對,以後我就是你爹爹啦。”


    梅千張看了他們兩眼,退了兩步,消失在了房簷屋脊之間。


    就像他說的那樣,成為了一個“影子”。


    十二月十一日,首輔李賢過世,皇帝下令,輟朝一日。


    開局轟轟烈烈,年底略顯悲傷的成化二年,就這樣過去了。


    第80章 天下第一樓


    十年後


    七月流火,成化十二年的秋天來的特別的早,離八月節還有段時間,但是夜裏的涼風吹來,第二天一早地上居然凝起了霜。


    要說今年還真是奇怪的一年,正月裏,欽天監監正夜觀天象。正月初七,月犯天高星。正月初八,月犯司怪星。(注1)


    因不知道要應在何處,所以導致宮內一度人心惶惶。


    去年年底,皇帝陛下剛為景泰帝平反正名,恢複了被貶為王的朱祁鈺皇帝的名號。


    經過內閣商議,將其諡號定位恭仁康定景皇帝。


    皇帝朱見深派遣英國公張懋,帶領錦衣衛和宦官,前往西山景泰陵為景帝上冊寶,祭告行禮。


    在英宗臨終時,曾反複對兒子囑咐道“景泰之案,永不可翻”。


    如今十多年過去了,朱見深不但為於謙等一幹大臣翻案,更是恢複了叔父的帝王稱謂,徹底違背了先帝的遺誌。


    難道這詭異的天象是在表達先帝的不滿之情?


    正月十三日,朱見深前往南郊祭祀時,不但祭壇香火突然被吹倒,執旗的棋手居然凍死在了路邊,這是從來沒有的咄咄怪事,讓朝野內外震驚不已。


    紫禁城內更是流傳起了一則謠言,說有人在宮內見到了四處遊走的老皇帝陛下的鬼影。陛下穿著袞服,頭戴二龍烏紗翼善冠,麵色恐怖,仿佛死不瞑目似得,瞪著老大的眼睛。


    鬼影所到之處,宮內的器物無故毀壞,宮人們更是突發寒意,接連病倒。


    麵對此種謠言,朱見深一方麵嚴禁宮人們無所事事,無端造謠,另一方麵也下令宮內各佛寺和道觀祈福打醮,為皇宮消災去難。


    幾個月之後,關於鬼影的謠言終於漸漸平息,這一年的一半時間也就此過去。


    除了春天特別冷,夏天結束得比往年早一些,這半年還算風調雨順,並沒有什麽特別大的事件發生。


    隆福寺是京中名刹,殿宇巍峨,霜鍾遠振。寺廟始建於景泰三年,是少見的番僧與和尚同駐的大寺廟。因與城西的護國寺遙遙相對,又被稱為“東寺”。


    此地香火極其旺盛,尤其是每逢一、二、九、十舉辦的盛大廟會,日銷百萬錢不止,可以與北宋開封府的大相國寺媲美。


    幾年前,這隆福寺前的大街上,開起了一個偌大酒樓。


    說是酒樓,未免有失偏頗,因為它的正式名稱乃是星海娛樂總匯……也不知道誰想出來的。因為名字過於拗口,聞所未聞,於是京師內的百姓幹脆稱其為“星海匯”。


    據說這個“星海匯”的幕後大老板,乃是京城著名美食老饕,《京都調鼎錄》、《京都食珍錄》、《京華黃粱集》的撰寫者,“星海大師”是也。


    自從十二年前出版了《京都調鼎錄》,這位筆名喚做“星海”的調鼎高人,一躍成為北直隸吃貨心中的美食領袖。


    他的每一本專著,一徑刊行,都會引發全城熱議,甚至引得洛陽紙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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