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裏熙熙攘攘的碼頭被禦林軍、錦衣衛的人馬包圍的一層又一層,連隻蒼蠅都飛不進去。


    除了萬達重傷,那位懷孕的榮小姐也因為暈船的緣故,連日嘔吐不止,到這兩天幾乎已經到了水米不進的地步,急需整治。


    還有一位重病員,不是別人,正是邱子晉的母親。


    這位老太太自打下了浮梁縣大獄後,就開始日夜啼哭和無休止的折騰。


    她先是不停喊冤,要見兒子和丈夫,說自己的命婦,不能任意誣告。


    折騰了一宿,也沒見到兒子,反而被帶上了回京的船隻,關押在甲板底倉後,邱母就開始表演自殘。


    她用發簪劃傷手臂,威脅如果邱子晉再不出來見她,她就自殺,讓邱子晉背負一世罵名。


    然後就被楊休羨著人綁住手腳,口中塞入布條,除了吃喝拉撒之外,不得放開。


    邱母畢竟是年近四旬的人,又從來都是過的金尊玉貴的體麵生活,何時吃過這種苦頭,受過這種屈辱。


    她心中悲憤交加,加上甲板底層炎熱潮濕,於是內外交雜,一病不起。


    病情傳到邱子晉耳裏,他又是自責,又是悲哀。


    每日坐在通往底倉的入口處,看著下麵的牢房唉聲歎氣,偷偷背著人落淚。


    楊休羨下去提審犯人的時候見到幾回,回回見到都感慨萬分。


    這樣的母子,倒是真的應了“前世冤家,今生母子”一說。也不知誰到底欠了誰,也不知道到底要還到什麽時候。


    萬達到京的消息傳到皇宮裏,早就等不及的萬貞兒拉著站在他身邊的小汪直的袖子,一雙美目裏都是盈盈的淚水,看著站在下麵的覃昌,想問又不敢問,竟是欲語淚先流了起來。


    不過在六七日的功夫,萬貞兒整個人都消瘦了一圈。暑熱和不知道什麽時候染上的痰疾將她折磨得憔悴不已,也叫朱見深萬分心疼。


    朱見深做了個手勢,示意覃昌快點將消息報上來。


    “劉院判在船上先瞧了,小萬大人是被火器所傷。傷勢嚴重。”


    “火器?如何是被火器所傷?”


    朱見深聞言一驚。


    大明對手銃火炮管理嚴格,各地衛所團營和京內的神機營都會每日清點武器,決不允許這等殺器流落民間或是流向域外。


    民間雖有製造爆竹煙花的作坊,但都需要執牌生產經營,就是為了防止出現意外事故。


    居然有人能持火器殺傷了小郎舅……難道是倭寇的細作?


    近這幾年,江南的浙東和福建閩南地區都被倭人屢次襲擾過,所以朱見深這才有了這麽一個念頭。


    “聽楊千戶所言,刺客是趁人不備的時候偷襲的小萬大人。小萬大人想用火銃自保的時候。武器被刺客奪走,然後反手射傷了大人……大人躲閃不及,左半邊大腿和腰側被射中,傷的厲害。”


    覃昌尷尬地答道。


    “……”


    朱見深想起了兩年前在文華殿內親自頒賜給小郎舅的那把金色手銃,頓時有些無語。


    “傷的厲害麽?這麽多天了,有沒有上過藥?弟弟現在傷勢到底如何了?”


    萬貞兒連連發問,汪直也是緊張得下意識把小手指塞進嘴裏,大眼巴巴地看著覃昌太監。


    “船上有錦衣衛專用的金瘡藥,楊千戶也處理過傷口。隻是燒傷創麵太大,大人一直都高燒不已……劉院判他們趕到的時候,大人都已經神誌不清了。”


    覃昌說罷低下頭。


    劉院判同他說,小萬大人燒的糊塗,嘴裏說的話沒人聽得懂。


    什麽“實習評價沒有了”,“工傷保險怎麽算”,“買的視頻會員都沒來得及看就死了”,還有什麽“不要打開我的硬盤”……


    雖然句句都是漢話,連起來聽卻如同天書一般。


    覃昌聽老人說,一般病成這樣的,估計都要去另一個世界了。


    他這話不敢當著陛下和娘娘的麵說,隻能往肚子裏咽。


    “滿船的錦衣衛,個頂個都是高手,怎麽會被人偷襲?”


    朱見深皺著眉頭問道。


    “是啊,那可是錦衣衛的官船啊。尋常百姓根本無法接近,歹人又是如何上船偷襲?”


    萬貞兒追問道。


    “是……”


    覃昌回想起楊休羨的一番話,緊握在袖子裏的雙拳出了一手的冷汗。


    “是什麽?”


    “是錦衣衛的人……是船上的‘自己人’幹的。”


    朱見深和萬貞兒聞言,頓時臉色發青。


    “什麽?”


    朱見深捏起拳頭,嘴角勾起危險的微笑,語氣冷得如同冰山一般,“錦衣衛幹的?錦衣衛裏居然有內鬼?”


    “是……事發前一天的晚上,就有錦衣衛潛入浮梁縣大牢,企圖將證人榮氏滅口,被楊千戶當場擒獲,後來此人趁亂自殺。卻沒有想到,他居然還有同夥,在大夥啟程回京的路上,居然對小萬大人痛下黑手……”


    “是何人?是誰指使的他們?”


    朱見深見覃昌眼神閃爍,分明是有內情的樣子,重重地拍了一下身前的幾案,大聲叱道。


    “錦衣衛千戶……慶雲伯周壽,周國舅。”


    覃昌說完,拜服在地,久久不敢抬頭。


    聽到要殺小郎舅的幕後指使,居然是自己的親娘舅,朱見深都一時語塞,頹唐地跌回了椅子上。


    “國舅,國舅為何要殺我的弟弟……我弟弟與他無冤無仇,連麵都不曾見上幾回……”


    萬貞兒淚眼婆娑地看著朱見深,“臣妾知道自己不得太後娘娘的喜歡,連帶著他們也看不上我的弟弟。所以宮內回回家宴,臣妾都不叫兩個弟弟與周家的人碰上。即使遇上,我兩個弟弟也都對國舅家退讓三分……他為何,他為何居然對我小弟下此殺手……”


    萬貞兒說著,屈膝跪下,小汪直也跟著一同跪在了下來。


    “陛下,慶雲伯是內親,是陛下的娘舅。可是星海他也是臣妾的心頭肉啊……他才十八歲,尚未曾娶親,還什麽都沒有開始。求陛下,給臣妾做主。求陛下,救救臣妾的弟弟啊……”


    說著,萬貞兒不顧自己剛病愈不久的身子,對著朱見深連磕了幾個響頭,腦袋上都磕出了血痕。


    小汪直聽說他的素素糟了那麽大的罪,居然還是被“叛徒”所害,小孩子氣的發抖,又不能做什麽,隻能跟著萬貞兒一塊“咚咚咚”地磕頭。


    “求求陛下了,求求陛下了。”


    朱見深見到他們娘倆個如此淒慘,又想起這幾天詔獄那邊呈上的卷宗,記錄著慶雲伯這幾年在京內幹的各種好事,氣的本來天生稍帶青白的膚色都漲的通紅。


    他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腦袋,咬著牙,吩咐覃昌先退下,著懷恩傳令,宣袁指揮使和楊千戶入宮在武英殿麵聖。


    “萬侍長,阿直,你們放心。”


    朱見深親自走下堂來,將他此生最摯愛的女人扶起。


    “朕不會叫小郎舅有事的。沒有人可以欺負萬家的人,哪怕這個人,是朕的親舅舅……”


    甚至是親生母親。


    朱見深在心中默默地說道。


    萬貞兒在宮女和汪直的攙扶下緩緩起身,一路將朱見深送到昭德宮的宮門口。


    照壁外頭,石榴花開的如火如荼,一重樓子頂著一重樓子,重重的紅花壓低了枝頭。


    萬貞兒一手攙著汪直,一手扶著花枝,望著遠去的龍輦,低聲念道,“弟弟,撐過這一次……”


    我們萬家的氣運,還在後頭。


    這是楊休羨頭一回進宮,以他的年紀和品級,若不是事關萬達和慶雲伯,還真的輪不上。


    身著代表著千戶身份的紅色錦衣衛飛魚服,在東華門外下了馬,驗了腰牌關防,跟著袁指揮使和前頭領路的懷恩太監,走過文華殿,穿過皇極門,來到與文華殿相對的武英殿門口。


    楊休羨閉氣凝神,等待皇帝陛下的召見。


    現下是未時一刻,乃是一天之中最炎熱的時間。


    整個前朝三大殿連帶皇極門以南的區域沒有一點樹蔭,走在漢白玉的石階和青色的金磚上,教人的汗水不禁如同雨水一般地往外頭冒著。


    懷恩在前頭快步走著,用袖子擦去額頭上的汗珠,時不地時回頭偷偷打量這位頭一回進宮的楊千戶。


    發現他也不知道有什麽涵養功夫,居然沒出一滴汗不說,整個人也是平靜肅穆,既不惶恐,也沒有過多的興奮表情,沉靜得教人刮目相看。


    不愧是小萬大人經常提及的錦衣衛年輕一輩裏最出色的人物,兩年來跟隨小萬大人辦了不少大案子。


    經過此案,日後他在君前也有了一席之地了。


    這楊大人明顯是小萬大人的心腹,此次小萬大人被自己人害得受傷,陛下一定會責令錦衣衛內查肅清。特意叫這位楊大人來,想必就是為了此事。


    想到這裏,懷恩不由得想起了禦書房裏堆起來的彈劾萬鎮撫的折子。


    這些文官啊,真是半點都參不透皇帝的心思……


    因為童年遭逢變故,陛下最是重情重義,又和朱家的列祖列宗一樣,喜愛猜疑。


    他們越是如此,就越是把陛下往貴妃娘娘那邊推,越是看中小萬大人和錦衣衛衙門。


    懷恩從小和萬貞兒一塊長大,心知貴妃娘娘本來無心參與勢力爭鬥。


    但是經過之前皇長子中毒和此次小萬大人重傷的打擊之後,她將如何麵對周太後的咄咄逼人,是繼續忍受,還是奮起反擊……


    貴妃娘娘的心思,目前尚不可知,隻怕是經過這次“清洗”後,以後就連他們東廠,麵對錦衣衛北鎮撫司的人馬,都要退讓幾分了。


    楊休羨和袁彬被召入殿內,行禮如儀。


    朱見深喝了茶,坐在交椅上冷靜了一會兒,此刻腦袋已經沒有那麽痛了。


    見到袁指揮使和楊休羨進來,便開始詢問他們這次的調查經過以及結果。


    一切的證據都指向了目下正在詔獄裏戴罪的慶雲伯周壽。


    自從天順八年,皇帝登基以來,慶雲伯就將黑手伸向了宮內。


    一開始,他收買寧清宮的太監,將禦用之物帶出宮廷販賣到黑市。


    到後來逐漸坐大,朝著各個偏殿內陳設的古董字畫乃至書籍下手。


    整個紫禁城的前朝後宮,陳設不知凡幾,尚寶局雖然會將這些器物一一登記,每旬都有專人整理調換。但是被慶雲伯收買的太監使用的是“偷梁換柱”之計。


    用宮外製造的假貨來頂替被調換的真貨,因為每次隻有一兩樣被換,所以一直都無人察覺。


    最早在宮內和慶雲伯合作的,就是小太監梁芳。


    兩年前梁芳不知道為什麽得罪了小萬大人,被覃昌從昭德宮趕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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