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達掏出火銃,緊張地舔了舔自己幹涸的嘴唇。


    他巍顫顫地閉上眼睛,摸了摸自己的腰側。


    “對不住了,廣懷……”


    他低聲說道。


    然後扣動了扳機。


    一聲巨響,驚起了岸邊的江鷗。


    正在隔壁房間,翻閱從梁太監的房裏搜出來的賬本的邱子晉,猛地抬起頭。


    “啊呀!”


    距此數千裏外的紫禁城昭德宮,萬貞兒看著失手跌落在腳邊的瓷杯,發出了一聲驚呼。


    正趴在床上陪著小皇子玩耍的汪直抬起頭,聽到屋頂上傳來的一聲驚雷,急忙用雙手捂住了小皇子的耳朵,怕他被打雷的聲音嚇到了。


    “變天了。”


    覃昌站在紅色的屋簷下,看著滿天的烏雲,低聲說道。


    第75章 殺心頓起


    前日過了晌午,紫禁城上方突然一陣電閃雷鳴,撕開層層的烏雲,對著這片金色的皇城劈頭蓋腦地砸了下來。


    其聲勢赫赫,讓人覺得仿佛腦袋上真有雷公推車,電母閃鞭。


    一道道青色的紫色的裂紋將天幕撕裂的同時,居然下起了一場冰雹。


    砸在黃色琉璃瓦上的雹子,最小都有嬰兒拳頭的大小,也不知道砸壞了多少宮裏的奇花異草。


    要知道現在這都過了七夕節了,整個北京都熱得讓人喘不過氣,發生這種怪事,這不是異象嘛!


    有些老的內侍不由得想起了,聽比他們再老些的宮女太監們講古的時候,提過在永樂年間,前朝三大殿遭遇雷劈,被天火焚燒,直到正統六年,全部才修繕完畢的往事。


    據說這是因為永樂帝身為叔叔,卻奪走了屬於侄子的江山,得位不正。這老天爺是看不下去了,才降下的警告。


    幸好前日的雷電雖然厲害,但是隻劈了周太後所在的寧清宮偏殿,一間用來堆放雜物的小房間而已,倒還沒有其他的損失。


    也不知道這次奇怪的天象,是出於巧合,還是在警告著什麽。


    但是周太後為此受到驚嚇,整晚不能入眠。


    她口口聲聲說在寢殿牆壁上見到奇怪的黑影,還責打了當夜當值的宮人。昨日特意請了欽安殿的法師前去除祟。


    身為人子,皇帝自然要在母親身邊盡孝侍疾,這兩日朱見深都是下了朝之後,直奔寧清宮,陪伴撫慰周太後。


    “哀家都病成這個樣子了,怎麽慶雲伯府的人都沒有來探望哀家呢?阿壽呢?他的妻子呢?”


    頭戴著絲緞抹額,剛喝完了安神湯,周太後重重地蹙起柳眉,將藥碗遞還給宮女惠兒。


    “早就派人去請慶雲伯府的家人來侍疾,但是一連幾天去了,慶雲伯府上的人都說國舅爺自打上個月去送崇王殿下出京後,就一直沒有回府。奴婢尋思著,可能國舅爺不放心咱們殿下,就一直跟著車隊,想要把崇王殿下送出京畿再折回來。這麽算算,說不定還要再走些時候呢。”


    惠姑姑將藥碗轉身遞給小宮女,然後端上漱口的茶水,給周太後漱去口中的苦藥味。


    “又說命婦雲氏自天熱後就一直病著,她身子虛,受不住暑氣,也就不能來宮裏侍寢了。”


    雲氏是周壽的妻子,一年到頭都病病歪歪的,管不了丈夫,也管不住兒子。


    周太後一向看不慣她,也就由得她去。


    “若是如此,阿壽也算有心了。不枉費哀家一直那麽疼惜他。”


    周太後漱了口,用絲帕擦去嘴角的水珠。


    “他這個做舅舅的疼外甥,竟比他親兄弟疼的更多些……哎,哀家病成這樣,整宿整宿地夜不能寐,若是澤兒還在宮內,一定擔心記掛我這個做娘的,日日承歡膝下,好叫我開心。”


    周太後說著,忍不住又開始聯想,前日京城裏下了那麽大的冰雹,也不知道京郊那邊如何了?


    小兒子他們及時找到了躲避的地方了麽?道路會不會被冰雹和雨水衝垮?


    若是半路上淋雨生了病,隨隊的太醫醫術如何,藥帶的夠麽?


    本來就被嚇疼的腦殼經不住胡思亂想,越想越著急上火。


    “萬氏呢?皇帝要上朝,批閱奏折,她為何不來探望本宮?”


    周太後一上火就想著折騰人。


    據說錢氏這段時間身體又不好了,病懨懨的不出門。萬氏作為她的兒媳婦,不在她的寧清宮裏待著伺候婆婆,總往仁壽宮跑是什麽意思?


    錢氏是她的嫡親婆婆,她難道不是麽?


    “娘娘,這萬氏還是不來咱們宮裏的好。”


    惠姑姑說著,轉過頭揮退了小宮女和內侍們。


    見到屋裏除了她和太後沒有別人了,彎下腰,湊到周太後耳邊說道。


    “據說萬氏的那個弟弟,這次在徽州那邊闖出大禍來了。”


    “怎麽?皇上不是很信任他麽?小屁孩子一個,居然已經是四品官了……嗬嗬,果然是隻要和萬氏搭上點關係,我那兒子就沒有不喜歡的。”


    聽到萬達出事,周太後登時覺得腦袋沒有疼的那麽厲害了,好奇地側耳傾聽。


    “據說這個小萬大人一到徽州就鬧得雞飛狗跳。帶著一個妖道,又是拆廟,又是拆牌坊。還把人家當地的世家長老,吊在牌坊上麵用鞭子抽打侮辱……”


    惠姑姑繪聲繪色地說道。


    周太後聽的嘴巴都張了起來。


    “那兩家可是有千百年曆史的大家族了。被小萬大人那麽一鬧啊,居然兩家人都從祖祖輩輩住了多少代的祖宅搬走了。說是經過這番羞辱,折煞世人,無顏在當地繼續住下去了。”


    惠姑姑咬牙切齒地說道,“害的好好的人家拋家棄族的,這個萬大人,他就是這麽一個惡人!”


    “真是有什麽樣的姐姐,就是有什麽樣的弟弟。做出這樣的事情,陛下居然不管呢?”


    周太後憤憤道。


    “據說這兩天參萬鎮撫的折子堆起來都有人那麽高了,很多江南出身的官員聯名上了彈劾折子,但是全部都被陛下壓下來了。陛下這是鐵了心要保他,朝裏朝外那麽多忠臣的心啊,都要因為這個萬鎮撫的事兒給弄寒了。”


    惠姑姑搬弄是非的本事堪稱一絕。


    不過事實確實如此,萬達在歙縣的舉動過於驚天動地,簡直就是把江南仕子和他們背後書院、家族的臉麵放在地上來回踩。


    尤其是把人吊在禦賜的牌坊上鞭打之事,隻聽著都讓人覺得駭人聽聞。


    這可不是打江南讀書人的臉了,這是把孔聖人,朱老夫子;是把君臣父子,三綱五常,皇權禮教全部打碎了踩在腳底下呢。


    據說消息一傳回京城,就立即驚動了整個朝野。


    武將的態度如何,暫且不論。


    至少在滿朝文臣們的眼裏,這位北鎮撫司的萬鎮撫,如今已經完全可以和永樂年間禍害朝廷,誣陷周新、解縉等一幹忠臣的錦衣衛指揮使紀綱;還有前朝利用奪門之變,大興刑獄的錦衣衛指揮僉事門達、逯杲之流相提並論了。


    “陛下那麽包庇萬鎮撫,還不就是因為他的姐姐麽……對了太後,您說咱們的寧清宮,又沒有之前著火的奉天殿那麽高,樓宇也不是最金碧輝煌的,為什麽這老天這回打雷下雨,偏偏就劈到了咱們的偏殿呢……”


    惠姑姑越說越小聲,語調也逐漸詭異了起來。


    “是啊……非但如此,哀家那天夜裏,分明還看到了有黑色的影子在我的寢殿裏晃蕩。哀家同皇帝說了,他居然說我隻是驚懼過度,才心生恐怖……可笑,真是可笑。”


    周太後越想越不對頭,“俗話說:白天不做虧心事,也來不怕鬼敲門。哀家從來都是行的正坐得直的,怎麽會心生恐怖。你快說說,這是為什麽?”


    “我聽說啊……這小萬大人在徽州帶著妖道做法‘招魂’。聽說招出了一個死了兩年的女鬼,還有一個野人出來。他帶著這一人一鬼把整個上下歙縣都給禍害了。最後他居然做主,把野人許配了給了女鬼,讓他們離開徽州,繼續害人去了。”


    “這,這……這萬大人,還有這等本事?還能‘招魂’?”


    光天白日的,周太後聽得不由得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渾身一陣陣地發冷。


    她眉頭微微皺起,似乎想通了什麽。


    “你剛才的意思是說……這天雷還有這七月下冰雹的異象……”


    周太後害怕地指著那天遭雷劈的偏殿的方向,“是那萬家……”


    “她弟弟都能招鬼了,萬氏她招個雷什麽的,應該不是什麽難事吧。”


    惠姑姑低下頭,警惕地看了看窗戶外頭。


    “娘娘……昨日法師在殿內做法,奴婢多心問了一句。法師說……”


    “說什麽?”


    周太後緊張地問道。


    “這鬼神之事,不可不信。這萬氏明明那麽大的歲數,也不是什麽絕色,卻能一直盛寵不衰。陛下一個二十歲不到的大好男兒,被她迷得暈頭轉向。偌大皇宮那麽多女子,都是青春年少,他卻一個都不親近。奴婢私下裏問過昭德宮伺候的宮女。她們說在這萬氏的衣服上,時常能聞到一股狐狸的騷味。”


    “狐狸騷臭?難道她拜狐仙?是啊,恐怕也隻有狐狸精才有如此的手段了。”


    周太後覺得困擾了她那麽多年的問題終於“迎刃而解”了。


    “那商湯天下,就是亡於蘇妲己之手。蘇氏之女,不就是被狐狸精附體了嘛?結果害得殷商王朝毀於一旦,紂王身死,還要背負千古罵名。這萬貞兒……這賤婢是要害死我兒,要害死我朱明江山啊!”


    周太後心急如焚地說道。


    “這次咱們清寧宮遭雷劈,怕就是那個萬氏的手筆。要奴婢說,娘娘夜裏見到的影子,就是……就是萬氏那個狐狸精,夜裏現出原形,來警告娘娘了!”


    “警告哀家?”


    “是,娘娘不喜萬氏的事情,宮內人盡皆知。萬氏她內心怨恨娘娘,這偏殿也好,夜裏的影子也好,都是萬氏她在嚇唬娘娘呢。這次隻是警告,若是咱們再和她作對的話……”


    “如何?”


    “娘娘難道忘記了現在住在夾道裏的廢後吳氏了麽?”


    惠姑姑抬高了聲音問道,“她能廢了吳氏,也能……”


    “她敢!哀家是皇帝的親娘!”


    周氏聞言,重重地拍了一下床沿,“隻聽說過廢妃,廢後,何曾聽說過廢黜太後!”


    這麽想來,當初吳氏才被立了一個月的皇後,就突然在昭德宮發癲,導致她自己被廢。這種怪事,亙古未有。


    想來那時候,她也應該是受到了萬氏妖術的蠱惑,才會如此啊。


    “妖人,妖人!萬氏姐弟都是妖人。她禍害後宮,她弟弟就禍害前朝。這一對姐弟……不,不止他們姐弟!”


    周太後突然一把捂住自己的胸口,雙目之中是幾乎要溢出的恐懼。


    “皇長子……他還是個人麽?”


    “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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