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師的正常運轉,全賴著大運河的維係。這條命脈堵住了,京師也就離危機不遠了。


    “宋大人。”


    “不敢。”


    邱子晉招呼縣令坐下,對方謙卑地擺了擺手,不敢與邱子晉和萬達兩人爭坐。


    官場隻看官階大小,莫說這宋大人今年五十,哪怕他七十了,在二十歲不到的上官麵前也隻能站著。


    “今年的禦窯燒的如何?負責禦窯燒製的督辦又是哪一位?”


    景德鎮作為大明皇家禦用瓷器的供應地,除了本地大量的民間瓷窯,更重要的是所謂的“禦窯”和“官窯”。


    其中位於珠山的禦器廠,負責皇家瓷器特供,官窯中有所謂的“督陶官”,即督造陶瓷燒製的宦官和工部官員以及部分地方官員。


    “大人,下官在此。”


    跟在縣官身後的工部虞衡司郎中出列,對著邱子晉和萬達行禮。


    聽說這位巡撫大人蒞臨,整個景德鎮的官員們都活動了起來。自然也包含負責禦器廠和禦茶園的大小官員,今天一早就集合在邱家宅的牌坊下,一路跟隨,就等著上官召見問話。


    “你是督陶官何?”


    邱子晉看著眼前這個留著一把胡須的中年人問道。


    “正是在下。”


    這位督陶官姓何名,鬆江府華亭縣人,在此任職已近三年了。


    邱子晉離開家鄉之前他還未上任,不過這一路上也聽說過這位何郎中的官聲。


    他為官清廉,體恤窯工,在當地頗有人望,深得當地陶工們的愛戴。


    “何郎中為民造福,本巡按早就耳聞。”


    “大人過獎。”


    督陶官隻負責禦窯造辦,不理其他俗物,能做出這樣的口碑,實屬不易。


    “督辦太監又是誰,今日為何不在?”


    邱子晉看了一眼他身後帶著的兩個陶工,感覺有些不太對勁。


    太明特產,督辦太監和守備太監的權利淩駕當地官員之上。這種場合按理說那位公公應該出來露個臉才對。


    何況這裏站著在內侍圈裏口碑一流的小國舅萬大人呢,不出來拍拍馬屁簡直對不起“宦官”兩個字。


    “這……”


    何郎中眼神飄忽,明顯有些為難。


    “但說無妨。”


    萬達在一旁說道。


    “梁公公他……有事回京城去了。”


    何郎中說完,深深地低下頭。


    “回京城?難道是禦器廠發生了什麽大事,需要回京上報?還是宮裏內府出新的樣式了麽?”


    這兩年景德鎮的陶瓷燒造技術突飛猛進,有一種成形與宣德年間的“鬥彩瓷”,在最近深得陛下和娘娘的喜愛。


    邱子晉以為是宮裏新做出了花樣需要景德鎮禦窯這邊燒造,故而將督造太監招了回去,心道這也是常事。


    萬達日常出入昭德宮,對於他姐夫滿身的“藝術細胞”也是長期進行過沉浸式體驗的。之前在歙縣的縣衙裏,不剛還體驗了《一團和氣圖》的威力麽。


    萬達也認為恐怕是他姐夫又想出了什麽新的花樣,或者“愛妻”毛病又發作了,想著給姐姐或是小皇子特意燒一套瓷器之類的,所以讓內府八局的造辦把那位“梁太監”給招入內宮了。


    “之前禦窯廠裏燒製出了一批窯變的瓷器,梁大人特意送到京師去了。”


    何郎中見隱瞞不過,隻能實話實說。


    “如今算來,已經走了一個月有餘了。”


    “窯變?何大人,窯變的瓷器雖然珍貴,但是作為貢品上供……是否過於不妥呢?”


    邱子晉眉頭一皺,語氣也變得強硬了起來。


    “什麽情況?什麽叫‘窯變’?為什麽不妥?”


    萬達對這些瓶瓶罐罐完全沒有研究,不解地拉了拉楊休羨的袖管,低聲問道。


    “製作瓷器,除了有培泥的配比,塑形,上釉等等工序之外。最重要的就是火候的掌控。”


    楊休羨湊到他耳邊解釋道,“‘窯變’就是火候出問題了。”


    “那不就跟我做菜一樣?”


    萬達心想這個我熟。


    這做菜也講究食材的來源,刀工的好壞,不過最考驗廚子的還是對火候的控製。這種手上的功夫,除了不斷磨練,沒有任何捷徑可以走。


    “當然不一樣,灶火說到底是人可以控製的。但是窯火的變數可就多了。變得好,得‘火氣’之精華,燒製出的瓷器流光溢彩,光怪陸離。變得不好,就是所謂的‘死器’,釉色黯淡不說,可能整個胎器裂開,導致之前數日乃至數月心血全部白費。”


    楊休羨補充說道。


    若遇上太監催工,京師那邊等著這批器物進貢使用,那真是要逼死人了。


    “甚至還有所謂‘炸窯’一說,天數不對,一整個窯內的所有瓷器全部毀滅。甚至窯廠本身都可能發生危險,乃至殃及人命。”


    因為不可控的變數實在太多,古人在燒窯之前,包括開窯那天,工匠們都會選擇黃道吉日,並且供奉火德星君,在算準的吉日吉時開窯,以祈求平安無事。


    莫說在燒柴燒炭,無法精確掌握溫度的古代,哪怕六百年後的瓷器陶器藝術家們,在麵對可以控溫控濕的電磁爐的時候也會發生“炸窯”“窯變”的情況。


    除了一句“天數”,真的無法解釋這一切發生的原因。


    聽到楊休羨這番解釋,萬達懵懵懂懂地捉住了些要點


    “就是說,最近的一次‘窯變’裏,偶然燒出了一批精品瓷器,比預想的更加精彩,所以那個梁太監迫不及待地把它們送到京城上供去了是不是?”


    “那這不是好事麽?”


    萬達理所當然地想著。


    這不就是“限量版”嘛,好東西送進皇宮天經地義啊。


    “當然不是好事。”


    邱子晉也聽到了他倆的談話,回過頭看著萬達。


    “‘窯變’之事,可遇而不可求。這一次燒成這個樣子,驚天動地,流光溢彩,皇上看了龍顏大悅。但是下一次呢?皇家的貢品可是要求年年上供同樣的形製的。如何回回都能得到上天的眷顧?若是回回得到,那還算是‘窯變’麽?”


    萬達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有點觸類旁通的感覺。


    據姐姐身邊的陳司膳所言,這宮裏的日常飲食其實比宮外大戶人家來得要無趣的多。


    尤其是“不時不食”這點,除了因為皇帝身為“天子”,要順應天理,不可與天時季候相反。


    更重要的是皇帝偶然一次在冬天吃到了西瓜,之後每個冬天都想吃西瓜怎麽辦?


    一旦成為貢品,就意味著成為常例,常例不容更改,一改就是勞民傷財。


    貢茶、貢瓷、貢緞也都是同樣的道理。


    身為帝王,一生被宮牆所困,不知外頭節氣變化還情有可原。


    若是身邊的太監宦官為了一己私欲,討好皇帝和娘娘,導致“特例”成為了“常例”,那就是大錯特錯了。


    邱子晉不悅地轉向何,“何郎中,我聽說自從你擔任督陶官以來。就未曾將窯變的瓷器作為成品上供,而是就地封存。就是為了避免內局之人,逼迫陶工燒製同樣效果的陶瓷出來。怎麽如今又開了這樣的風氣出來?”


    當地陶工之所以愛戴這位何郎中,除了他願意為了給陶工說話,與負責督辦監造的太監爭取合理的工期和報酬之外,據說最重要的就是他敢於頂住壓力,不上供“窯變”瓷器。


    怎麽如今看來,難道這口碑是虛假的不成?


    “大人,這事兒不能怪我們何大人。”


    見到邱子晉對何郎中疾言厲色,陪同何郎中一同前來的窯廠工頭主動出聲了。


    一旁站著的官吏剛要斥責,就被萬達眼明手快地攔了下來。


    “你說,我們聽著。”


    “老朽姓莊,在這禦器廠裏已經幹了二十多年了,還是老老皇上的時候,就已經開始為內廷燒製陶瓷了。”


    老頭對著眾人拱了拱手。


    “以前負責督造的公公姓張。那位張公公性格不緊不慢,與我們何郎中配合的相得益彰。何郎中提出不要上繳窯變瓷器的提議,也是那位張公公同意的。為此,還特意在窯廠北麵建了一個倉庫,專門用來存放窯變之器。”


    邱子晉聽著,讚同地點了點頭。


    萬達則是內心一動


    一整間倉庫的“限量版”?那還不得去看看!


    皇宮裏要說奇珍異寶最多的就是姐姐萬貞兒住的昭德宮了,這個“限量版”倉庫裏的東西,是不是比昭德宮的更漂亮呢?


    他將渴求的視線投向了邱子晉,大大的杏仁眼裏飄過六個字晉晉,漂漂,看看!


    邱子晉無語地轉過頭去,繼續與那個莊陶工對話。


    “你的意思是說,換了新的督造太監後,才會發生這樣的情況?”


    “正是!”


    莊陶工斬釘截鐵地說道,“老朽年紀大了,已經幹不動了,子孫們也沒有人能繼承我的手藝。別人都不敢說,那就由我來說。”


    莊老頭看來是個猛人。


    “這新來的梁太監雖然隻是上任了不到一年,卻是處處和我們何郎中不和。之前定下的規矩也被他改的七七八八。最近的一次窯變甚至差點出了人……”


    “老莊!夠了!”


    何郎中高聲打斷了莊陶工的敘述,轉身對邱子晉作揖,“大人,老莊他心直口快,絕不是故意要冒犯梁公公的,請大人們不要放在心上。”


    邱子晉之前在歙縣懲治當地豪強士紳的事跡已經傳到了他們景德鎮。


    傳說中眼前這位長得喜慶的萬大人更是“暴虐成性”,“凶殘無比”,把歙縣的兩個年老的鄉賢吊起來拷打示眾。


    何郎中可不敢任由這個陶工繼續說下去,免得他為此得罪人,丟了命。


    “梁公公……是哪位?”


    萬達摸了摸下巴。


    旁人眼裏視若洪水猛獸的內侍太監們,在萬達這裏那就根本算不上什麽。


    別說一個督辦太監了,就算是五軍都護府的守備太監,封疆大吏,真的要是犯了法,他都有辦法懲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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