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知道,還沒接近村口,遠遠地就看到一群人正聚集著,吵吵嚷嚷的,似乎是出了大事。


    走進兩步再定睛一看,發現這裏頭不止有丁家的人,還有郭家的人,兩群人正互相敵視著叫罵不已。


    有幾個年輕的小夥子甚至帶著棍子和鋤頭,竟是要打架的樣子。


    “劉鐵齒,你往哪裏去?”


    萬達正要帶人上前探明情況,眼角邊突然撇到村口一個熟悉的人影,正偷偷摸摸地趁亂想要跑出去。


    穿著道袍,背個褡褳,頭戴純陽巾的小胡子,不是劉鐵齒這廝會是誰?!


    這道士答應了要等他們回來一起把這個案子了結的,為此萬達特意還壓了五兩銀子在手裏,沒有給他。


    這段時間他都借住在丁家。丁家為了巴結邱子晉等人,也是把他奉為座上賓。


    加上徽州人本來就迷信,對待這種道士僧人敬重的不得了,萬達預料他應該過的挺樂不思蜀的。


    誰知道他們剛回來,就看到這老小子要遛!


    萬達怒喝一聲,從後頭拉住他的領子,將他一把推倒高會身邊。


    “不講信義,先打一頓!”


    他掐著腰說道。


    老虎不發威,你當我是楊千戶家養的“滿地錦”麽?


    那隻玳瑁小母貓脾氣太柔順了,是個人都能來摸一下,萬達幾乎懷疑她頭頂要被摸禿。


    “大人,你們可回來了啊。”


    出乎萬達的意料,這劉鐵齒看到他們,非但不心虛辯解,反而一把抱住了萬達的大腿,“嚇死我了,你們再不回來,這村子我可是,我是真的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怎麽了?你是見鬼了麽?”


    萬達雙手環抱在胸前,冷笑著斜眼看他,心想你個道士還怕鬼不成。


    “是啊,我就是見了鬼啊!”


    劉鐵齒搗頭如蒜。


    “不但是我,好多人都見到了,真的。”


    萬達驚訝地看著那邊鬧哄哄的人群,又低頭看看快要哭出來的劉鐵齒,好笑地說道,“什麽情況?集體見鬼?”


    “大人您是不知道啊……”


    劉鐵齒站了起來,摸了摸胸口,心有餘悸地說道,“您幾位走了之後不久,這村子裏鬧鬼了……還是一個女鬼。”


    要說村子裏鬧鬼這事兒,就是萬達等人離開後第三,還是第四天發生的。


    因為丁家和郭家紛紛表示那個土地廟所在的位置是屬於自己的,兩不相讓。


    為了避免事情在他們沒有掌握證據之前擴大化,邱子晉在臨行時候下了命令,讓歙縣的縣衙派兩個人過來,守住這裏,不準村民們來此無事生非。


    一方麵,是阻止郭家再去動人家丁老太太的牌坊,免得再鬧起來。


    另一個方麵,是他為了防止丁家的人,或許會趁這段時間裏過來做些手腳。


    比如在土地廟外頭挖個坑,放點他們家古代的信物之類的,並且以此為證,幹擾他們後續對案情的判斷。


    歙縣的縣令當天就派出了兩個差役,每日早晚輪流在廟裏守候著。


    橫豎那裏頭有現成的床褥和取暖的火爐,土地廟也能遮風擋雨,不算太艱苦。


    於是就有那麽一老一少兩個小吏,一個白天蹲著,一個夜裏守著。


    這不是個什麽好差事,又沒有什麽油水。自然也不會派得力的人來。


    這一老一少是最末等的差役,都是爛泥扶不上牆的角色。


    老的喜歡咪一點小酒,小的整日裏都昏昏沉沉。


    一開始兩天還好,到了第三天夜裏。那老衙役坐在火爐旁,拿著幾乎快要被他喝光了的小酒壺,朦朦朧朧地,看到廟門口站了一個人。


    那天是個多雲天,沒有星星,月亮也被遮在雲朵後麵,隻能模模糊糊地看到個影子。


    整個土地廟裏就隻有坐著熱水的火爐那麽點光源,把孤零零的神像的影子在牆壁上拉的老長。


    這老衙役先是以為真有不聽話的村民來鬧事了,當即趁著醉意叫嚷起來,嗬斥“他”快點離開,不然就要按照巡按大人的命令抓人了。


    見那“人”還站在門口不肯離去,老頭就作勢要拔刀其實這老衙役的刀,十多年就沒出過鞘,估計都鏽在裏頭了。


    見老衙役要動粗,那“人”倒是嚇了一跳,轉身就跑。


    老衙役跟著邊追邊罵到門邊,嘴裏還說著不幹不淨的下流話。


    誰知道剛走到廟門口,正好來了一陣風,把雲朵給吹開了。


    月亮亮堂堂地照了下來,讓滿眼醉意的老衙役終於看了個明白。


    他揉了揉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個遠遠跑開的“人”哪裏是個人,分明是個瘦成一把柴的精細鬼!


    這鬼根本不是走在地上,而是“飄”在地上的。


    等他放下揉眼睛的手,再想看個明白,就看到那“鬼影”轉到了丁老太太的牌坊下麵,化成一縷青煙,消失不見了。


    “什麽玩意兒?不見了?”


    萬達和邱子晉麵麵相覷。


    “騙人的吧。我看就是這個老頭子,上值的時候偷偷喝酒,不好好值夜,被這兩家人給捉弄了。”


    萬達心想這也不是什麽稀奇事兒,錦衣衛值夜班的還有偷溜出去喝酒的呢。


    有幾個人被他和楊休羨抓到過不止一回,為了躲過懲罰,也是什麽理由都能往外頭蹦。


    更何況他早就猜到這兩家會趁機鬧事,絕對不會乖乖等著邱子晉回來,束手就擒。


    這回南京之行,從後湖那邊得到的資料來看,這兩家沒一個好東西。


    一個半斤,一個八兩。


    一個王八,一個綠豆。


    誰也別說誰下作些。


    “是真的,那老頭嚇得第二天不敢一個人值夜。就拉著小衙役一塊在土地廟裏等著。等那個鬼來……”


    劉鐵齒急的團團轉。


    “那鬼到底來了麽?”


    楊休羨好笑地問道。


    “第二天沒來,一直到了第三天……來了,還是個女鬼呢。”


    劉鐵齒一臉苦相,“這兩個人嚇得半死。突然想起來我在村子裏借住,於是半個三更衝到丁老爺的家裏,把我拉過去,讓我開壇做法……抓鬼。”


    “噗……”


    萬達忍俊不禁笑了起來。


    心想也沒錯,見鬼了不就得請道士麽?


    “抓鬼什麽的,小道雖然不像算命那樣是得心應手吧。不過也算是我們正一派的本家行當,身上也帶著家夥什。”


    那天夜裏,丁老爺子家裏的人都被驚動起來了。聽說土地廟鬧鬼,好幾個膽子大的就要跟著去看。


    那兩個衙役雖然怕的都要尿了,不過還是記得自己的職責,不允許丁家人借故接近土地廟,就帶著劉鐵齒,一路走到丁老太的牌坊前。


    這回他們兩個都看的清清楚楚,那個女鬼最後就是消失在牌坊下頭的。這牌坊就是女鬼的棲身之所。


    他們讓劉鐵齒就在這牌坊下頭做法,把那女鬼給降伏了。


    這就讓劉鐵齒很為難了。


    說到底,有沒有女鬼的存在還是未知數。


    但是這旌表烈女的貞潔牌坊,可是朝廷頒發的。


    旁的不說,上麵可是刻著大大的“禦製”兩個字呢這可是朝廷的臉麵。


    還有就是,這牌坊就代表著丁老太太的貞潔,這是一個女人用她的一生辛苦換來的名節。


    現在他們說這牌坊下麵住著鬼,這不是侮辱丁家先人還能是什麽?


    劉鐵齒在江湖上遊走了那麽多年,最會揣摩別人心思。


    他知道,他要是今晚敢動這牌坊分毫,明天丁家人就能拆了他的骨頭,給老太太的牌坊重新奠基。


    基於自保的心理,劉鐵齒毅然決然地拒絕了這二人的請求。不論他倆如何威逼利誘,他都無動於衷。


    第二天天亮了之後,劉鐵齒從土地廟跑出來,將土地廟那邊的事情告知了歙縣縣令。


    這種小地方,是根本藏不住秘密的。縣衙內外,都是大家族的子弟和耳報神們。


    劉鐵齒剛從衙門出來,就看到了丁家和郭家的人在衙門口打了起來。


    原來丁家聽聞了這事兒,第一個反應就是郭家的人在裝神弄鬼。


    他們這是故意的,之前要強拆丁老太的牌坊不成,這次就弄了一個“女鬼”出來嚇人。


    這道士還算有點眼力見,沒去貞潔牌坊下頭設壇打蘸。


    不然下一步該是什麽?


    當然是撅了這牌坊,看看下麵是不是真的有什麽女鬼的墳墓啊!之前他們不都拆了一半了麽。


    郭家那群沒天良的,打著什麽如意算盤,丁家人難道猜不出麽?


    至於郭家這裏,他們氣的更厲害了。


    這麽“女鬼”,“男鬼”,怎麽前十多年都不出來,巡按大人一走就出來了呢?


    他們郭家出資造的這個土地廟,本來就是鎮壓邪祟,為民祈福的。


    自打二十三年前建成之後,甭管外頭是大旱還是大雨,是天災還是人禍,他們歙縣靠北邊這塊,從來都是風調雨順,平平安安的。


    這丁家得到了土地廟的庇佑,不感謝他們就算了。居然跑出來裝鬼嚇人?


    什麽鬼?!哪裏有什麽鬼?


    這分明就是丁家人故意鬧事,意思是這個土地廟連個女鬼都壓不住,還不如拆了的意思吧!


    於是這兩家人,也不管之前邱子晉和縣令下的禁令了,當晚就跑到了土地廟那邊去。


    丁家的人說要抓住郭家派來的女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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