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登封九年春,鄭從儻之子滎陽郡王鄭孝遠討滅南詔。生擒南詔國王隆舜,清平官鄭買嗣等文武白僚一並被唐軍俘虜,押赴長安。西陸戰場也傳來了好消息,大唐齊親王敦煌招討使李弘率三萬鐵騎孤軍西進並率先攻入河西走廊,於七月十五日與張議潮之孫現任歸義軍節度使張承奉勝利會師。孤懸海外一百多年的涼州遺民終於回到祖國懷抱,沙洲唐兒的歡呼聲響徹原野,張議潮家族無分男女老少,在張議潮長女張音的帶領下出城設香案迎接王師。


    「四年了。」


    這一刻我等了四年,六鎮將士等了八十年,沙洲人民整整等了一百三十年!


    張大使,您老天上可以安息了。


    前鳳翔節度使張敬則、前朔方軍節度使郭子儀、前歸義軍節度使張議潮、前河西觀察使賀拔光、前涇原節度使郝玼、前安西四鎮節度觀察使郭昕的畫像浮現在了李弘的腦海中。張敬則一生誌在恢複河湟,可惜壯誌未酬就病死於永貞二年,死前尚且口誦杜甫的《蜀相》。


    「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


    口呼過河而死,而他要過的這條河,已經被自己跨越過去。


    郭子儀告訴侄子郭昕,此後為國家鎮守安西,尓當以十三玉門將士自慎!少年郭昕尚且不知道意義,隻是記住了這句話,最後果如郭子儀所說,國家果然以他為安西節度使。那一年,西域萬裏疆土上,隻有龜茲這座孤城上還飄揚著大唐的旗幟,堅守了半個世紀的唐軍,明光重鎧早已破裂,鋒利的橫刀早已缺口連連。郭昕率領所部所有白發,最後一次舉起大唐旗幟,向吐蕃人發起了最後一次衝鋒。少年郭昕用一生證明,他沒有忘記叔父對自己的告誡。


    這片土地,自古以來就是在大漢治下,現在卻被吐蕃回鶻諸胡占據。過去的大唐百萬子民都已經淪為了奴隸,而吐蕃和過去生活在大唐治下的羌人黨項人都成為了領主,驅使漢人奴隸。那些過去以大唐子民自傲的人,被迫剃發換裝,彎著腰走路,躲在籬笆後麵偷看唐使。


    「沒有哪一天,小老兒不向東望著王師來的。」


    一個老頭兒走到李弘車前,滿口的牙掉得幹幹淨淨,腰也再直不起來了。


    「不隻是小老兒,這河西百萬唐兒,哪一個不是翹首以盼哪。」


    老人滿口漏風的話李弘似乎依然記得清清楚楚。


    李弘是當今聖人次子,生母乃是楚國夫人德妃裴貞一,大伴則是權宦顧弘文,授業恩師也很有來頭,是功勳卓著的元老劉崇望。齊王李弘雖然生於深宮,卻不是長於婦人之手。望著被吐蕃人摧殘的涼州,李弘還記得自己領軍出征之前和老皇帝立下的誓言。從此自己和李嗣周、李戒丕、李文博、李克良每戰必爭先,遇到吐蕃人幾乎從來不留活口。使得自己和崔繼勳在吐蕃惡人中有了專治小兒啼哭的惡名。….


    崔繼勳是崔家派出的三世祖,組織了萬人到西域打江山。每戰得蕃俘,崔繼勳必刳剔其屍,蕃人畏之如神,據說吐蕃大王為崔繼勳開出的等身金賞格現在已經翻了好幾倍。崔繼勳卻還是白身,齊王李弘到來後,曾打趣道:「繼勳這樣的世家子弟再多出幾個,恐怕就要像父皇所說的那樣,吐蕃四國就要破產了。」


    雙方會晤結束後,齊王李弘拒絕了沙洲人民對王師的酒肉犒勞,反而下令將帶來的酒肉和斬獲的胡虜財貨全部分給沙洲人民,兩軍將士大宴三日,李弘與張承奉把酒言歡。張承奉從來沒忘記過爺爺的遺願,自從姑姑張音殺掉索勳立他作為第三任教父後,張承奉便發展農商,積蓄實力,整訓軍隊,精養兵馬,積極準備向四方胡虜開戰。他的目標是東取河蘭廣武城,西掃天山瀚海軍,北定燕然陰山道,南盡戎羌川藏平,必須奪回歸義軍失去的土地。


    李弘非常高


    興,與張音等張家掌權人約定,共同向安西深處進軍。


    就在齊王李弘會師歸義軍的同時,西征副元帥馬殷已經率六萬人進抵淺水原,祭奠了當年平涼劫盟死難的大唐將士的墳塚。德宗貞元三年,涇州刺史充四鎮北庭行營,兼涇原節度營田等使劉昌前往劫盟之所,收聚亡歿將士骸骨祭之。德宗下詔深自克責自己,遣秘書監孔述睿及中使以禦饌內造衣服數百襲,令劉昌穿戴將士骸骨,分為大將三十人,士卒百人,各具棺槥衣服,葬於淺水原。建二塚,軍官曰旌義塚,士兵曰懷忠塚,詔翰林院撰祭文。


    祭祀典禮結束後,唐軍將一千吐蕃俘虜押赴墳塚之前打跪下成排斬首。


    之後,以洛陽防守楊晟為先鋒突襲平涼,之後大軍自平涼、連雲、胡穀兵分三路出師。隨後朝廷旨意下達,以齊王李弘為關內隴右河湟安西北庭諸道行營兵馬大元帥,以張存敬為行軍參謀長,三司副使王讚為關西水陸發運供軍糧料使,令朱友貞率一萬禦林軍開赴沙洲。設立隴右行台,隴右戰役正式開始。詔以同平章事河西節度使張浚為大行台,克日誓師進兵。


    「啟奏陛下,齊王奏報,大軍已破輪台、武威、龜茲、疏勒、敦煌、於闐、酒泉、缽浣、焉耆、張掖十鎮。」


    內閣會議上,王溥簡要地通報了最新軍情。公元762年,寶慶元年,河西十鎮陷落,至今已經整整一百四十年。如今大唐的旗幟重新出現在龜茲城下,在座大臣不由得一陣激動。王溥的奏報還沒完,等眾人激動的聲浪稍稍平息後,又道:「岐王自十七日在齊王出師三日後自天水趁勢出擊。李嗣源率三萬鐵騎日行百裏,日前奏報已複狄道,前軍夜戰洮河之北。」


    狄道乃是臨洮治所,自古名城大邑,更是大野虎的老家。


    所以一聽說收複狄道,在座大臣紛紛起身,道:「臣等祝賀聖上克複祖廟!」….


    聖人不語,沉默良久方才一聲歎息。


    「另外,齊王的右路軍楊晟已經光複蘭州,表奏張議潮之女張音為權河西觀察使。」


    聽說楊晟保舉張音為河西觀察使,眾人不禁一起笑了起來。


    李曄笑道:「這個張音,聽說她在涼州是個異類?」


    「誰說不是呢,她是張議潮長女,少年時候是名動涼州的第一美人,卻也武功高強。吐蕃多次寇邊,就有將她擄走的打算。索勳作亂後,張音以兵除之,隨後扶持侄子張承奉接任涼帥。去年在敦煌之戰立了大功。楊晟喪妻,張音喪夫,楊晟這次上表推舉她,有示好之意。」


    翰林院蘇檢在一邊接過話題說道。


    「與其說她是個美女,倒是不如說她是個將軍。」


    李曄嗬嗬笑道:「楊總管眼光不錯嘛,看上了這樣一匹烈馬。」


    延英殿頓時爆出一陣笑聲,七嘴八舌的聲音響了起來,兵部尚書崔遠道:「聖上,河西位置緊要,非猛將信臣,不得輕易鎮守,張議潮老大人當年離職入朝……」


    說白了,就是朝廷有很多大臣不信任張家。


    蘭州將要作為西征軍的糧草輜重轉運基地來建設,此言一出,立刻有人附和。


    不過李曄卻對張音很有興趣,又問了王溥幾個問題後,道:「朕倒覺得這個張音能擔當得起這個責任。朕覺得她必定是愛護士卒,深受人民愛戴且精於行伍,不然楊晟不會推舉。」


    王溥道:「聖上明鑒,齊王在奏報上也是這樣說的。」


    「那就直接委任她做河西觀察使好了,處置守捉營田押藩之類的職事暫代吧。」


    「楊總管不是喜歡她麽?那就署他為蘭州兵馬使,天天見。」


    李曄這是要讓張音軍政一手抓了。


    不過河西初定,短時間內確實也


    隻能這樣。各位大臣不再爭辯,通過了此議,李曄補充道:「當然,編戶齊民流官派遣之類的事情也要抓緊。」


    這是王溥分管的事情,當下躬身應下,說已經在上林大學簡拔了一批應屆生,男的女的都有,文選司正在組織進行複試,合格的應屆生後麵會陸續派往各地基層。李曄點頭道:「這事確實要抓緊,各地剛剛光複不久,尚未穩定,我軍也沒有徹底擊敗安西諸胡,如果各地光複後不能迅速安定,恢複生產生活秩序,就不能形成有力的後方,我們的四十七萬將士就等於是在自己的國土上越境作戰。有做得好的官吏,可以作為模範推廣,概括經驗供別人參考。」


    王溥道:「回聖上,確實有一個不錯的,就是狄道。」


    蘇檢驚訝道:「之前的奏報不是說狄道還是兩軍在對峙麽?」


    王溥道:「某也是這幾日看到公文才知道的,已經委派監察禦史前往檢查,不日即當回複。不過從呈報的公文來看,做法還是可取的。」….


    李曄細問,才得知李弘取得狄道後,立刻釋放漢人奴隸,恢複自由人身份,而且還迅速組織幕府官吏根據家庭人口多少、年齡大小、男女之別等情況,給老百姓分發了永業田、房屋、衣裳、農具,每家暫時由軍隊貸記糧食籽種耕牛騾馬,規定日後朝廷重建狄道縣後向縣政府按年償還,種得好的可以減免,又選出有威望的老者作為亭長。


    至於軍隊繳獲的財貨,李弘也拿出了相當一部分無償贈予狄道百姓。最後不到半個月工夫就穩定了狄道,使得民心歸服,人人皆以為大唐齊王英明神武,以大唐子民為榮,甘為驅馳。李弘率軍離開的時候,狄道百姓夾道歡送,各種酒肉土特產湊了十幾車,讓齊王帶著行軍路上吃,據說場景很是感人。


    王溥最後道:「臣查了一下,齊王委任的權狄道令,是河東裴氏飲馬支出身……」


    無論李弘還是楊晟亦或李嗣源馬殷,都是開府建衙的大將,按製有相當品級官員的委任權,每人在出征的時候都帶著幾百張空白告身,人名一填就當場生效,跟吏部報個備案就行了。王溥去查一個小縣令的任命,足以可他很認可這個人的作為,同時也對齊王有所猜忌。


    李曄想了半天,才問道:「這個裴先,是誰的後裔?」


    王溥答道:「上柱國裴炎後人。」


    原來是裴炎的後裔,看來是裴貞一的某個侄子。


    根據接管東廠的丁士良的報告顯示,之前在平康坊地某個華麗的風月所在,某位親王和幾個豪門家族的二三號乃至不入流人物進行了相當時長的秘密會晤,這樣的會晤可以理解為二世祖之間的狂歡,至於這次會晤的意圖,大宦官丁士良當時用了兩個字概括:「奪嫡。」


    本來以李曄的實力和李弘的根基,一個巴掌就可以把存了奪嫡之心的各位親王的心思撲滅,但這次這事情確實紮手,李曄認為這個混賬逆子很有眼光,起碼他知道該怎麽培植勢力。


    皇長子德王李裕因為是淑妃所出,他的地位現在看起來是不可撼動,但並不代表無法撼動。眼下在某些人之間就開始進行了運作。偏偏李裕不爭氣,言行舉止學文練武不差,但軍事方麵絲毫沒有天賦,之前淑妃爭取李曄讓兒子擔任招討安南八國大元帥,就是名義上的元帥,去前線鍍金,好結識一大批文臣武將。李曄不知道這個兒子的收獲怎麽樣,隻是記得何芳鶯氣得不輕,在長安殿大發雷霆:「別人說什麽你就做什麽,那你去當這個大元帥幹什麽?」


    李裕:「母後不是說,不懂的事情不要插手麽?多看、多聽、多學。」


    何芳鶯:「是,我是這麽說了,但你什麽事都聽他們安排,這樣下麵的人怎麽看你?你是木偶嗎?你父皇像你這個大的時候,已經在謀劃除掉內臣楊複恭了!看看


    李弘,再這麽下去,你這嫡長子身份還有何用?」….


    「可是兒臣不想當皇帝。」見母親大發雷霆,李裕低聲道。


    「混賬!」


    不說不要緊,一說出來就挨了一耳光。


    「皇帝不是你想當就當,也不是你不想當就不當。如果將來李弘上位,你覺得裴貞一會放過我母子?會放過你那些親朋好友?匹夫無罪,懷璧無罪,要怪就怪你是皇長子,這是你死我活的事情。」


    比起一切看淡的大哥,李弘的目標非常明確。那就是將來取老皇帝代之,待父皇死了,奪取皇位,接手父皇留下的這個龐大帝國,並將其發揚光大。為此,他向娘家的舅舅姑姑外爺們取了經,裴家當然全力支持,給侄子外孫出了十條非常具體的行事方針。裴貞一也對這個兒子寄予了厚望,經常召見兒子談話,這次李弘擔任西陸諸道行營大元帥就是她的功勞。


    這個便宜逆子不但背靠裴家,跟崔家也暗中打起了交道。


    據說還想結盟杜氏,想拜杜讓能為師,杜讓能何等的老練人精,估計成功不了。


    不過李曄並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而是問道:「河西行台目前到哪裏了?」


    王溥道:「回聖上,行台目前駐節敦煌。」


    「岐王、魏王、越王進展如何?安南戰場方麵,繼續保持高度,有破身毒者,立刻報與朕知曉。今日議事就到此為止,各位各回衙署辦公吧。王溥留下,朕有……」


    話沒說完,那邊早有顧弘文撲了上來。


    李曄已經是眼前一黑,暈過去了。


    張太醫在含元殿待了一炷香的功夫後就匆匆離開。卻不想才剛剛走出大門沒幾步,就被一個黑影捂住嘴,一頭撞向了一旁的盤龍柱。


    「誰!」


    被製住的太醫很生氣,但等他看到麵前之人時,也不再掙紮。


    「冒犯了,本宮在這裏賠個不是。」


    「淑妃殿下,使不得!」


    此時站在張太醫麵前的,正是淑妃何芳鶯。


    何芳鶯也沒有跟太子繞彎子,直接問道:「官家身體如何?」


    「這……」


    「說實話!」


    見張太醫眼睛亂轉,何芳鶯就知道他是想搪塞自己,直接開始厲聲逼問。


    「本宮乃是官家結發之妻,說!」


    張太醫跪在地上,不斷向何芳鶯頓首。


    「殿下!非我要隱瞞殿下,而是聖人交代過,不要往外說……」


    「你不說,就別走。」


    張太醫無奈,猶豫了很久,才湊到何芳鶯耳邊,悄悄說了幾句。聽完後,何芳鶯的眼眶頓時通紅,她用力抓住張太醫肩膀,一邊強行抑製住悲傷,一邊又忍不住的一遍遍詢問道:「你是不是騙本宮!」


    「千真萬確……」張太醫無奈的垂下頭。


    英雄遲暮,美人白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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