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紀輕舟發現當日清單少了兩份的那晚。


    他立在窗邊思索良久,最後還是去找了一趟李湛。


    當時李湛已經歇下了,聽到紀輕舟來找他,便讓人直接進了寢殿。


    “雖然隻給了你三日的工夫,也不必這麽沒日沒夜吧?”李湛坐在外殿的矮榻上,身上隻穿了一層單衣,那單衣雖不算貼身卻十分輕薄,將男人身上勁實的肌肉線條勾勒的若隱若現,十分養眼。


    紀輕舟目光隻在李湛身上停留了片刻,便垂首避開,而後撩起衣袍就要跪。


    “有話便說,大半夜將本王叫起來就為了磕頭?”李湛開口道。


    紀輕舟知道李湛不喜歡這些繁文縟節,當即也沒堅持,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遞給了李湛。李湛接過那紙打開,目光在紙上掃了一眼,問道:“什麽意思?”


    “王爺此前雖沒有說讓我辦的差事是何目的,但我鬥膽也猜到了幾分。”紀輕舟道:“隻是今日我突然發現,這次清查所涉及的內侍司十九個部司中,似乎分了兩個派別……”


    李湛聞言目光一凜,開口道:“說下去。”


    “其中一派應該是王爺這次想要針對的人,十九個部司大部分都與此人有牽扯。但其中有幾個不大起眼的部司,背後卻似乎另有其人,隻是目前我尚沒有證據。”紀輕舟道:“若是依著從前的計劃追查,十九個部司的問題都可以厘清,但這樣一來兩撥人便難分彼此。”


    言下之意,第二撥人因為涉及的範圍比較小,又不是李湛原本想要針對的目標,所以很可能就勢渾水摸魚,將鍋都推給第一撥人,自己反倒全身而退了。


    “這樣的清查機會隻有一次,錯過了這次對方必定警覺,短時間內不會再有第二次機會。”紀輕舟開口道:“所以我不敢耽擱,隻能冒夜前來打攪王爺。”


    李湛沉吟片刻,問紀輕舟:“你有什麽想法?”


    “我想著或許可以順水推舟,給他們一點喘息之機,讓他們將這漏洞補上。”紀輕舟道:“這樣三日之後,十九個被清查的部司中,便會出現兩種情況,一種是賬目問題暴露無遺的,另一種完全查不出問題,因為他們已經補足了漏洞。”


    這樣一來,兩撥人便分得清清楚楚了!


    李湛聞言微微挑了眉,看向紀輕舟片刻,問道:“可這樣一來,後者不就等於脫罪了嗎?”


    “隻是暫時脫罪罷了,況且王爺原本也沒想找他的麻煩不是嗎?”紀輕舟反問道。


    李湛這次的目標非常明確,能牽出另一個人實屬意外。紀輕舟很清楚,現階段李湛不可能一次對付兩個敵人,所以抓準了一個打是最安全可靠的做法。


    而他們能借機找出另一個人,哪怕暫時不動對方,也等於鎖定了下一個目標。


    這樣李湛在暗,對方在明,接下來想要解決他不過是分分鍾的事情……


    “聽起來是個不錯的主意。”李湛看向紀輕舟,眼底帶了幾分笑意,問道:“說你的條件吧。”


    紀輕舟忙道:“不敢……隻想朝王爺求一個恩典……”


    李湛目光落在少年低垂的眼睫上,見他纖長的睫毛微微輕顫了一下,似乎十分緊張。


    “你來找本王之前,沒把握本王會答應你的條件?”李湛問道。


    “沒有。”紀輕舟開口道:“這也不是條件,王爺答不答應差事都是要辦的,隻是……”


    隻是李湛若不答應,紀輕舟此舉便等於害了圖大有性命。


    而依著他自己的打算,若是害死了圖大有,他……


    “放心吧,他是死是活且不論,總不能叫你為他賠了命。”李湛開口道。


    紀輕舟聞言這才鬆了口氣,知道李湛算是答應他了。


    當下,英輝閣。


    圖大有跪在地上,那神情十分惶恐。


    他正要開口回答,李湛卻突然改了主意,開口道:“圖大有留下,你們先下去吧。”


    秦錚和紀輕舟聞言俱是一怔,卻沒敢反駁,兩人朝李湛行了個禮,便退出了殿內。


    夜已經深了,一輪缺了小半塊的月亮掛在空中。


    紀輕舟與秦錚在院中找了個石階坐下,兩人都心事重重。


    “你倆早就商量好了吧?”秦錚苦笑道:“怪不得他今日拿到你給的清單,明明發現有問題,竟然一點都不著惱。倒是我,像個大傻子一樣,還以為抓到了你的把柄呢。”


    紀輕舟聞言笑道:“秦公子何必這麽說……你對我有成見,我一直都知道。”


    “我可沒那麽小氣,你別瞎說。”秦錚狡辯道。


    “對,你不小氣,我知道你與我的心思是一樣的。”紀輕舟道。


    “什麽心思,怎麽就一樣了?”秦錚轉頭看向他。


    少年俊美的側臉在月光下帶著幾分朦朧,那輪廓不像平日裏那麽清晰,卻多了幾分柔美,看得秦錚微微一怔。便見少年唇角微彎,開口道:“待王爺的忠心,都是一樣的。”


    秦錚:……


    看得太入神,沒聽清……


    紀輕舟轉頭迎上秦錚的目光,開口道:“人都有犯糊塗的時候,當初紀家遭難,家父與紀家數十口人皆不得善終……我心中有鬱憤也是人之常情吧?秦公子是個多情之人,該當理解我的憤懣,所以才會對我百般猜忌。”


    秦錚聞言一怔,沒想到紀輕舟會朝他說這些。


    “但人都是會變的……我入宮時雖心有不甘,但那隻是一時迷了心竅。家父的教導,聖人的訓誨時常在我耳邊響起……”紀輕舟有些做作的歎了口氣,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情真意切,甚至還努力擠了擠眼淚,“而王爺為了大渝朝鞠躬盡瘁,我日日在他身邊,又怎會無動於衷……”


    秦錚見少年說到動情處,眼中似有淚光泛動,心中不由一動。


    “其實我……”秦錚有些內疚了。


    “我同你說這些並非是有別的目的……隻是咱們都是為王爺辦事,你若一直對我心存芥蒂……”紀輕舟吸了吸鼻子道。


    秦錚不等他將話說完,忙開口道:“你不必說了,是秦某小人之心。俗話說,浪子回頭金不換,你進宮之時或許當真心有旁騖,但經過這件事情,我早已知道你對王爺的忠心了。”


    紀輕舟聞言不由暗自鬆了口氣,麵上卻十分淡定。


    他那日拿到那半分名單的時候,就知道這主意肯定是秦錚出的。


    倒不是說他自信李湛不會試探他,而是這主意太“不聰明”,李湛那樣的頭腦,不會用這樣他一看就破的方法試探他。池州看起來也不像缺心眼的,說不定會朝李湛提醒,但絕不會給李湛出主意。


    那麽排除法一排除,這主意是誰出的顯而易見。


    肯定是秦錚沒跑了……


    紀輕舟倒是不怕秦錚,秦錚這個人雖然總是猜忌紀輕舟,但也算磊落沒做過什麽背後使絆子的舉動,甚至當初還在小山的事情上幫過忙。總的來說紀輕舟還是挺喜歡他的,所以很想借這個機會,爭取一下秦錚。


    免得秦錚沒事兒就在李湛麵前提那麽一嘴,時間長了李湛說不定真被他說動了。


    紀輕舟可不想在陰溝裏翻船……


    “往後我不會再針對你了,咱們也算是朋友了吧?”秦錚開口道。


    “呃……”紀輕舟本想說,咱們身份有別不敢高攀,但轉念一想秦錚不是這樣拘小節的人,便改口道:“嗯,算是吧。”


    秦錚聞言嘿嘿一笑,恢複了他以往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湊到紀輕舟身邊一手攬著少年的肩膀問道:“那你跟我說說,前幾日你與王爺去教坊司,你們在那裏有沒有……”


    “沒有!絕對沒有!”


    紀輕舟不知怎麽的,被他一提醒,突然想起了自己那“舉手之勞”,頓時有些心虛。秦錚雖整日愛開他玩笑,可要是真讓他知道了那件事,保不齊秦錚又要覺得他“勾引”李湛,好不容易培養起來的革/命友誼又要泡湯了!


    “我都沒問完呢?我說的是……”秦錚不願放棄。


    “什麽都沒有,王爺沒有,我也沒有,我和王爺更沒有!”紀輕舟斬釘截鐵地道。


    兩人正說著話,身後不遠處殿門突然開了。


    紀輕舟有些緊張地看著,卻見幾個侍衛入內將圖大有押了出來……


    紀輕舟一怔,快步上前要說什麽,圖大有卻開口道:“不用擔心我,輕舟……好好照看自己。”他說著目光若有似無地瞥了一眼紀輕舟的小腹,又道:“你的心思我都明白,你若堅持也好,隻是千萬要愛惜自己……”


    他那言外之意竟是讚同了紀輕舟不要那孩子的打算。


    紀輕舟一時有些懵,尚未反應過來,圖大有便被人帶走了。


    “不要衝動。”秦錚一把按在紀輕舟肩膀上,開口道:“王爺做事自有他的考量,你不是很了解他嗎?這個時候你最好什麽都別問……”


    “可人是我送過來的……”紀輕舟道。


    “王爺既然答應過你,便會保他的性命,這點你應該相信王爺。”秦錚道。


    紀輕舟聞言心下稍安,記起來那晚李湛的確答應了他會留著圖大有的性命。李湛這人做事很有原則,答應過的事情不會輕易食言的。


    “他會被關到哪兒?”紀輕舟問道。


    “慎刑司。”秦錚道。


    紀輕舟深吸了口氣,想起李湛在慎刑司也有人,便沒再繼續追問。


    圖大有做的事情算是背主之舉,依著宮規是必死無疑的。紀輕舟借著這個機會,算是變相讓圖大有立了功,將來若是李湛要出手對付圖大有背後的人,圖大有還可以作為人證。


    將功補過,保住一條命應該是沒問題了。


    紀輕舟原以為李湛掌握了證據以後,就要開始動手整人了。


    可一連幾日的早朝,都風平浪靜,沒有動靜。


    直到數日後,教坊司的人遞了一道折子上來。


    這一道折子,在朝堂上引起了“軒然大波”!


    教坊司這道折子,參的是當朝國舅邱蘭亭!


    參他的內容是,拖欠教坊司的嫖資……


    這事兒在大渝朝還是頭一遭,雖說官員出入教坊司不是見不得人的事情,甚至在本朝還有許多才子佳人的話本,可這種事情終究難登大雅之堂,被人拿到朝堂上來說,終究還是有些丟人。


    更何況人家參的還是拖欠嫖資!


    “國舅爺隻這一年多便將教坊司每個梳攏的姑娘都買了去,前前後後得有三十多,每到買了新的便將舊的再送回來。這清白姑娘誰不喜歡,可邱國舅全都占了去,日子久了別的客人都不滿……”那人一五一十的道,“國舅爺占了人也就占了,初時還付銀子,後來便都記在賬上,日子久了卻不願意結賬……咱們教坊司也是要進項的啊,還得朝朝廷交銀子,老這麽拖著大家夥都要跟著吃官司的呀……”


    邱蘭亭在一旁聽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怒道:“血口噴人!”


    “是,國舅爺您是沒親自去,可令弟尚且年幼在朝中沒有官職,他進教坊司拿的可是您的腰牌,那一筆筆的賬也是記在了您邱家的名下。”教坊司那人道:“如今您既然是邱家的家主,我們也隻能找您討要!“紀輕舟在一旁算是聽明白了,去嫖的人是邱蘭洄,也就是那日在街上縱馬的那個少年。


    這麽說來,這少年將教坊司每個新來的姑娘都買了去,那十四那晚與他搶人的……扶柳中那個人,想必便是邱蘭洄了!紀輕舟一時間心情十分複雜,自己和李湛竟誤打誤撞從邱蘭洄那裏搶了一次人。


    邱蘭亭聽得臉紅脖子粗,偏偏還無從辯駁。


    大臣們竊竊私語,都一副看好戲的嘴臉。


    邱家自從出了個皇後,至今也有不少年頭了,皇後如今的太後雖然一直恪守本分,從沒有逾距的舉動,可邱家這些年在朝中可沒少作威作福。


    先帝寵愛皇後,對邱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朝臣們除卻和邱家親近的那一撥,剩下的自然都看邱家不順眼。


    如今出了這樣的事兒,大臣們恨不得端著瓜子當場磕,看看後頭還有什麽丟人的事兒沒掰扯完,最好是讓國舅爺身敗名裂才好!


    “臣……教弟無方……請陛下、王爺責罰!”邱國舅一撩衣袍跪地磕頭道。


    小皇帝坐在龍椅上正走神,今日這教坊司之人說的好些話他都聽不懂,正琢磨是什麽意思呢,冷不丁見自己的舅舅下跪,嚇了一跳,忙看向李湛。


    李湛神情自始至終都淡淡的,沉默半晌他才開口道:“邱蘭洄畢竟年幼,少年人犯些錯也是情理之中……隻不過……”他抬眼看向邱蘭亭道:“國舅爺這個弟弟,縱容的有些太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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