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得太狠了,那人隻能無力地向後仰著頭,緞子一樣的長發糾纏在他們相扣的十指中,脆弱光潔的頸項就在他唾手可得的地方。


    “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柳重明口中含著血淚和恨意,去撕咬那處要害。


    他不舍得傷害那張臉,隻嗜血啖肉般咬斷了頸項喉骨,直咬到兩人滿是狼藉的血跡,叼出了那顆流著髒血的心。


    懷裏的人已失去生命,變成一具屍體。


    他們仍連在一起沒有分開,在逼仄的角落絞纏著,濕熱包圍著他,那美好的頸項和頭顱在他發瘋般的用力下輕輕搖晃著。


    “我恨你……”柳重明心中一片冰冷,掌在屍體的腦後,連著血一起狠狠吻在雙唇上,椎心泣血,低低嗚咽:“我愛你……”


    有光照進他們藏身的角落,他看見屍體死不瞑目的雙眼,一隻金色的眼睛在光芒中,渙散茫然地看著他……


    柳重明大汗淋漓地醒來,外麵天色黑得陰沉,沒睡多久,酒勁還在,他掙紮不起來,疲憊地又跌回床上。


    遍體虛軟,隻有自己的兄弟精神百倍地昭示著自己的存在感。


    他閉眼仰麵躺著,忍了許久,還是沒能忍住,在伸手握住時,吐出一口如釋重負的細微喘息。


    夢中的可怕哀慟太真實,眼下的感受更真實,渴求和恐懼交織在一起,他幾次想分心去回憶那個在懷中身影究竟是誰,卻也一次次忘不了那些噩耗。


    是誰……


    那個人是誰?


    那些事是真的嗎?還是他心中的恐懼?


    柳重明蜷縮在被子裏,回想著那個溫熱柔軟的吻,慌亂笨拙,又是最熱切的模樣。


    那人帶著嗚咽的低語似乎仍在耳邊。


    “重明……快一點……”


    他的緊蹙眉尖,燒得遍體都疼,可不知是心中雜念太多,還是懷中少了真實的抵磨,神誌雖已淪陷,令人發狂的快意衝刷得腦仁漲疼,卻仍少了一份至頂的刺激。


    周遭的聲響都消失了一般,他隻聽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聲,還有胸腔中粗糙的呼吸,越久越痛。


    可在漸漸地,在這嘈雜中混了別的什麽,是熟悉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叫他。


    柳重明驀地睜眼,正見曲沉舟掌著燈站在床前麵,關切地以指尖輕推他:“世子,醒醒,是不是做噩夢了?”


    他腦中霎時如火花炸響,白光亂竄,滿是空白,突然無法控製地在錦被中無聲痙攣,手中已是涼滑一片。


    他半晌才緩過一口氣,見曲沉舟愕然退了一步,很明顯明白剛剛發生了什麽,登時又羞又惱,厲聲咆哮:“誰讓你進來的!出去!”


    曲沉舟自知唐突,一個字也沒說,向他躬躬身,很快退了出去,在外麵熄滅了燭火。


    柳重明臊得兩頰通紅,又不好追著人斥罵,隻能歇了片刻,怒衝衝換了衣衫,在床上斜靠了片刻。


    因著方才的意外,連夢裏那些可怖的境遇都淡忘了些,他正想躺下睡,忽然福至心靈般想起來曲沉舟為什麽會半夜進來看他。


    是因為……他剛剛叫了曲沉舟的名字。


    帶著宿醉,後半夜還沒睡好,柳重明直到快中午才在懵忡中醒來。


    外間已經沒了人,洗漱過後,他剛出臥房,便見到曲沉舟從月洞門轉進來,頭發高束於腦後,還帶著覆麵,隻能看到額頭上都是汗,看樣子是剛從地下上來。


    還不等他來得及羞惱,曲沉舟一眼也見到他,一呆之後掉頭就跑。


    “站住!”


    柳重明原也想避著走,可不知怎的,見這人對自己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樣,心頭無名火起,倒偏不躲了。


    曲沉舟隻能站在月洞門旁,目光瞟向一邊,叫一聲:“世子。”


    柳重明踱步過去,冷著臉上下打量他,冷聲問:“午飯吃了沒有?”


    “沒有,正打算出去吃,”曲沉舟正色道:“因為我最近在想,懷王他……”


    柳重明太知道他的小把戲,此時放人走,這幾天必然再找不到人,一口打斷他要跑的妄想:“一起過來。”


    曲沉舟抿著嘴,跟著進了花廳,雙手老老實實放在膝上,看著下人擺下飯菜退出去,餘光裏,柳重明也沒有動筷子的意思,知道這個坎不好過。


    柳重明冷冷看著他:“繼續說,懷王怎麽了?”


    曲沉舟都好久沒見到懷王,哪知道懷王最近怎麽了。


    “說啊。”


    他隻能平靜地為自己打圓場:“懷王最近……還好麽?”


    柳重明冷漠地看他,看著桌上的筍雞,一股腦都倒在自己的盤子裏去。


    雖然曲沉舟擺明了不會提昨晚的事,可他心裏反倒更是惱羞成怒:“聽好,規矩六……”


    “規矩五。”曲沉舟糾正他。


    “我說是六就是六!”柳重明將茶杯一放,嗬道:“沒有我的允許,不許進裏間!聽到沒有!”


    曲沉舟低著頭,眼尾餘光瞥著筍雞,輕聲回答:“是。”


    “吃飯。”


    柳重明惦著筷子,見曲沉舟取下覆麵,縱橫的疤痕之上,清澈剔透的一雙異瞳光彩流轉,陡然又想起那隻失去神采的金色眼瞳。


    每每夢見與自己肌膚相親之人,他畫不出對方的容貌輪廓,隻能用曲沉舟的臉來代替。


    那是他說不出口的隱秘,可如今恐怕已經被人猜個八九不離十,不過好在對方也足夠聰明,知道不去點破。


    他宿醉初醒,頭疼得不想說話,菜堵在喉中咽不下,隻能捧著茶杯,從杯沿看向曲沉舟時,不知怎的,心念一動。


    昨天在席間,姑丈又老話重提,說他生辰日巧了,正逢重陽,難怪要改名。


    他當時喝得已經有些多,幾乎是下意識地說,還有人也巧著呢。


    說完又茫然,他隱約覺得還見過另一個人的生辰,似乎跟自己是同一天的,卻怎麽也想不起來是誰。


    如今與曲沉舟麵對麵坐著,那點迷惑突然如撥雲見日,明了起來他見過的與自己同日生辰的那個日子,是在曲沉舟的賣身契上。


    腦中那些摻雜在一起的混亂又湧上來,他每次奮力想從其中抽出蛛絲馬跡,卻屢屢被係成一個死結。


    “曲沉舟,”柳重明怔怔看著茶杯片刻,兀然問得:“你的生辰是哪天?”


    曲沉舟的目光微微閃動,停下筷子,坦然自若地回問他:“世子問的,是我的,還是曲沉舟的?”


    第83章 禪院


    “世子問的,是我的,還是曲沉舟的?”


    柳重明不做聲地與人對視,頃刻笑一聲:“曲沉舟的。”


    “九月初九。”曲沉舟回答得很快。


    “倒是真巧,跟我同一天呢,”柳重明斜眼看:“那你呢?”


    曲沉舟隻得歎了一聲:“我隻當世子大了一歲,好歹懂事些,對揭人老底這種事不感興趣了呢。”


    “怎麽會?”柳重明哂笑:“越是大一歲,越是不能像小孩一樣,被人糊弄著過日子,對不對?”


    許是太久沒有做噩夢,昨夜的咆哮痛哭雖然比從前更含糊不清,甚至分不出是臆想還是真實,卻比從前更令他心驚膽寒。


    他盯著曲沉舟:“既然已過而立之年,是不是該更坦率些,別學小孩子,玩躲貓貓的遊戲呢?”


    “世子這話錯了。世子難道沒聽說過,年紀越大,膽子越小?”


    柳重明就算將夢境忘了再多,那句“白家必反”也不可能忘得掉,可他考慮片刻,還是沒有直接問出。


    對方對他隱瞞許多,在搞明白來龍去脈之前,他還不想事先泄了底牌。


    “你究竟是誰?”得到的果然還是沉默後,他索性一口氣問下去。


    “柳家獲罪之後,白家怎樣了?”


    “姑丈、姑姑、石岩、石磊,都怎樣了?”


    “我姐姐被囚於冷宮中,又是怎麽死的?”


    “皇上就算忌憚白柳兩家,也非一朝一夕之事,為什麽會突然發難,是誰鼓動唇舌,構陷汙蔑?”


    即使再三提醒自己,那些事都不曾發生過,可夢中那強烈衝刷的恨意和痛苦也不能減去半分。


    “還有……”


    “有沒有人……曾經許身於我,卻欺騙我?”


    曲沉舟的目光始終落在身前兩尺的桌麵上,直到柳重明不再發問,才緩緩抬眼,問道:“世子想知道這些,為了什麽?”


    “為了……”


    柳重明一時語塞,滿腔火熱被冰水潑個透心涼,竟被反問得有些迷惘所有事情都沒有發生過,那些仇恨都不該是他的。


    可也不知是想確認還是想否認,他很在意,麵前的曲沉舟與夢中的哪個人是否有什麽關聯,抑或是……


    曲沉舟像是篤定他拿自己無可奈何,好整以暇地拈起筷子。


    “若是複仇,我已經允諾世子,待世子拿到錦繡營的位子,便會告知殺害令兄的凶手。若是世子有難,我也必定如實告知,至於其他……”


    他嘲笑似的搖頭:“世子難道沒有聽說過,世事如棋局局新。當年世子逃出京城後,朝中人人都是世子的敵人。旁的不說,世子難道要向林相複仇?向淩河複仇?”


    柳重明無言以對。


    “我已說過,我重活這一世,發現有許多事都與從前不同,所以世子該清楚,你們雖都是柳重明,但你不是他。”


    曲沉舟斜一眼,夾了佛手金卷在口中細細嚼著,壓過舌根上緊張的幹澀。


    他昨晚許久都沒有睡著,想著柳重明在輾轉呻|吟中不自知地喚他的名字沉舟兒,而眼下的詰問讓他有個猜測,大概明白了重明是從哪裏得知了從前那些事。


    夢中究竟出現了什麽,他不得而知,也不可能問得出,隻能如在深淵上走吊橋般,搖搖晃晃地硬撐著,隻盼腳下顫巍巍的朽木能支撐到他萬事俱備。


    既然柳重明仍知之不詳,他也隻能盡力以四兩撥千斤。


    柳重明的語氣果然遲疑起來,片刻後問道:“我想知道……有什麽人……曾與我……”


    “世子逃出京城後,遠隔千裏,我又始終在宮中,”曲沉舟按捺著狂跳的心,竭力淡然答道:“對世子的事並非了如指掌。”


    柳重明默然片刻,這回答合情合理,卻也仿佛一把砍刀,將他心中存的一點妄想斬得隻剩下幾縷細絲。


    他不再追問剛剛的問題,卻更加不繞彎子。


    “柳家獲罪,柳重明逃出京城,為眾矢之的,朝中諸人都是他的敵人。”他的目光落在曲沉舟身上,像是要將人看個對穿。


    “而你身在宮中,這麽算來,你與柳重明也是敵非友,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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