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怎麽這麽不痛快呢!”白世寧不耐煩:“我問你怎麽知道的?”


    “……是……”曲沉舟隻得輕聲答:“下奴見過有人這樣溺水,漂浮水中,仰麵不說話。”


    他見過不止一個死在水中的人,有腳上墜了重物,卻被提著脖頸懸在水中窒息而死,還有不會水的人被推下蓮池,溺水而亡的。


    起初他因為扳倒白柳兩家的功勞,被推上了功臣的高位,眼看著那些見過的沒見過的人在麵前被處死,其中不乏淹死在水中的。


    而後逼宮之夜血流成河,所有人都以為他是老皇器重之人,又曾出言挑撥這一對天家父子的關係,在新皇手中必將死無全屍。


    卻沒人料到,他又厚著臉皮,不顧那些明裏暗裏的嘲笑唾罵,不知羞恥地跪倒在新皇腳下。


    曲司天再次死灰複燃,變得更加冷漠寡言,可以不眨眼地站在高台上,看著那些曾對他稍有不敬的宮人朝臣,被奉承他的人推在水中溺斃,隻做解悶。


    他怎麽可能會不記得。


    許是見人抖得厲害,看著著實可憐,白世寧又笑起來:“水性也不好,冒冒失失的,還想著救人呢,凍成什麽樣子?”


    口中雖然嫌棄,他卻長臂一伸,將人就著跪拜的姿勢,攔腰撈起來,夾在腋下,風風火火地直奔前廳而去。


    曲沉舟掛在他的臂彎中,濕淋淋的,衣襟和頭發一路猶滴著水,被這健步如飛帶起的風吹得發抖,卻不敢掙紮反抗。


    對於白氏夫婦,他從前受過多少恩,便有多少愧,所以前一世裏白石磊怎樣恨他,他都不敢有半分怨懟。


    此時驟然重逢,一時悲喜交加,竟身不由己地低低哽咽起來。


    他雖然極力地將哽咽聲壓在喘息中,又怎麽可能瞞得過白世寧的耳朵。兩人從水上回廊剛踏上地麵,他便覺得身上一輕,嗵地一聲撲在地麵上。


    “小家夥,”白世寧俯視他:“你的調息法是誰教的?”


    曲沉舟一驚,立刻意識到,自己這見縫插針的吐納調息雖然粗淺,又怎麽可能瞞得過白世寧。


    他忍著膝蓋上磕碰的疼痛,垂首低聲答道:“回將軍的話,是世子爺教的……”


    白世寧嘖了一聲,也不質疑,不待他反應過來,又像夾雞仔一樣將人撈起,直奔正堂而去。


    這個姿勢很不舒服,曲沉舟被凍得哆嗦,又無力抬頭,隻能看到地麵在距離頭頂幾尺處向後退,而後眼前豁然大亮。


    還不等白世寧的腳邁入正廳,便聽一個女聲響起。


    “快吃飯了,你又跑去哪裏了?”那人軟語責怪:“你們爺三個,天天都像個野人一樣,嘴裏就會說著忙忙忙,也不著家,也不想著回來陪我。”


    隻聽聲音,那人已有了些年紀,可溫婉的聲音中夾著若有似無的嬌嗔,不像是位夫人,倒像是慣被嬌寵的閨閣小姐,責備中都是清甜,滿滿都是笑意。


    “哪能不想你呢?”


    白世寧登時從威武雄獅變成了翻著肚皮的奶貓,洪亮的聲音軟得隻剩下三分,也不想著臂彎裏還夾了外人,就迫不及待討好起來。


    “鶯兒,你昨天不是說塘裏的蓮蓬看著鮮嫩麽?我回來就先繞去那邊,給你摘幾個大的嚐嚐。”


    白夫人早看他夾著個人,不好笑得太過,忍了陣子才問:“又發瘋,這是怎麽回事?”


    白世寧把人放下,先揪了蓮蓬上前,把蓮子一粒粒剝出來,給她解釋。


    “重明家的小家夥,石岩給你說過的。我剛剛摘蓮蓬的時候,就發了一會兒呆,這小家夥以為我要淹死,傻乎乎地跳進荷塘裏,還想救我呢。”


    白夫人將他推在一旁,早伸手去扶人起來,聽他這樣講,眉眼裏笑得都是溫柔,卻嗔怪道:“這是人家好心,你是不是又逗他了,看把人嚇成這樣,當心重明怪你。”


    曲沉舟仍跪著,就著力道直起身來,白夫人看著他的眼睛,輕輕地“啊”了一聲。


    白世寧當即轉過目光。


    荷塘裏黑燈瞎火,這一路上又一直把人夾著,還沒留意細看,此時才看清。


    “呦,原來是他啊。”


    “認識嗎?”


    “好早以前的事了,我當時好像跟你講過,就是奇晟樓裏那個好小的小孩,被杜權打怕了的那個。”


    “也是個可憐孩子,”白夫人記起來,輕歎一聲,想把人拽起來,麵前的孩子卻像是更怕她,瑟縮地收回手,便輕聲安慰:“別怕。”


    溫暖柔軟的手搭在涼透的胳膊上,暖意一直衝進鼻腔。


    曲沉舟不想太丟人,可在真切地看到這張溫柔明麗的臉時,隻一瞬間,眼淚便不受控製地滾出來。


    人人都知白柳兩家休戚與共,安定侯府在衝天大火中化為廢墟時,白世寧正在平亂回朝的路上,聖旨直迎到城外,人還沒有回家,便直接宣進宮裏。


    碧紅子的藥力仍留著餘勁,他幾乎還站不穩,便被廖廣明架到中和殿前,神色漠然恍惚地看著下麵的人。


    “皇上恩典,不跟你計較之前隱瞞之罪,再給你一次立功的機會,錯過可就再沒有下一次了!”


    那些歇斯底裏的慘叫似乎就在耳邊,沒有人想死,沒有人甘心就這樣如爛泥一樣被黃土吞沒。


    他曲沉舟也一樣。


    “快說啊。”廖廣明催他。


    白家覆滅已成定局,唯一一點希望,就在他的口中。


    他翕動嘴唇,清晰地吐出四個字白家必反。


    埋伏已久的南衙十六衛舉起了上弦的弓|弩,他看著箭矢如雨落下,麵前是慘叫咒罵,身後是廖廣明幸災樂禍的聲音。


    “恭喜曲司天。”


    半個時辰後,宮裏的消息跑漏出去,在後押解輜重、尚未進城的白石磊帶著幾萬人馬,殺出重圍,投奔柳重明而去。


    白家必反。


    在白夫人的注視中,他仿佛被這四個字灼傷,又像是被丟在冰泉裏浸泡,止不住地哆嗦起來。


    “凍壞了,”白夫人用帕子給他擦一頭一臉的水和淚,一迭聲地吩咐:“去燒些熱水,讓他洗洗,把石磊以前的衣服拿一套小些的出來。這孩子,怎麽這麽瘦,洗完了帶過來一起吃飯。”


    身後侍女忙將曲沉舟攙扶起來,向後院去了。


    白夫人這才在桌邊坐下,拈了青澀喜人的蓮子放在口中,也推白世寧:“半身汙水,一腳泥濘,怎麽就好大咧咧地站在這兒,趕緊去換身衣服。”


    白世寧手下動作很快,一顆顆蓮子地掉落在盤子裏,口中應著好好,轉眼又問:“鶯兒,你瞧那小家夥怎麽樣?”


    “這能瞧出什麽來,隻是臉上那傷,看著就疼,想來也吃過不少苦,改天讓重明給好好治治。”


    白夫人為母心慈,看著這孩子也就跟石磊差不多年紀,忍不住又歎一聲。


    “若是別人,還能想著過幾天,讓重明把人放出去罷了,可惜是這孩子。”


    白世寧不解:“他怎麽了?”


    “你們男人粗心。”白夫人斜他一眼,丟開蓮子,牽著手向後麵走去。


    “你是沒細看那孩子,若是臉上的傷真治好了,不知道是個什麽好模樣,又沒有家,放出去了,無依無靠的,往後的日子也不會好過。”


    白世寧不問緣由,隻被牽著走,直到進了房,才知道這是要自己把一身濕淋淋的衣服脫下來。


    熱水已經備好,他跳進去,又反手握住白夫人的手:“鶯兒,別走,我好想你啊。”


    “別鬧,我不走。”


    白夫人失笑,為他解開發髻,輕輕梳理著,心中還惦記著。


    “世寧,若是重明改天成家收了心,要放人,你勸勸他,好歹給人尋個好去處,再不濟,咱們這裏也不差多一個人。”


    見白世寧不說話,她自己也無奈笑一下。


    “你是不是又笑我太幼稚,管製司的冊子上密密麻麻都是名字,我救得了他一個,救不了所有人。但是看在眼前的,總是好一個是一個。”


    “鶯兒,你真好,我不笑你。”白世寧像是怕握疼一樣,輕輕捏住她的手,歎了一聲:“不該是這樣的。”


    白夫人生於世家,自然也被私下裏教過這些過往。


    大虞開國時並沒有管製司,隻是先祖皇帝滅蠻夷烈渠時,兩邊打到不死不休,才變成現在這樣。


    烈渠的青壯年男人都被屠戮活埋,先祖皇帝既容不下烈渠人在原本的土地上生活,也不許他們逃往蠻荒自生自滅,便設立了管製司,將所有烈渠遺孤都沒入奴籍。


    而因為這場曠日持久的征戰,國內已被耗空,再加上天災,有很長一段時間,多數人都貧困交加,不得不鬻妻賣子。


    管製司日漸規範,奴籍便日漸堂而皇之地擺在了明麵處,從起初的烈渠亡國人,漸漸變成了一處熱熱鬧鬧的生意場。


    哪怕現在朝中已有人察覺出管製司變了味,糜爛得不合時宜,可天家的人不想變,誰也變不了。


    “別擔心。”


    白世寧就著水麵看濕漉漉的頭發被束起,起身邁出來,將身上擦拭幹淨,伸開手臂,低頭看夫人靈巧的手指為他束好衣帶,又收攏手臂,將人輕輕攔在懷裏。


    “總是會好起來的。”


    “是啊,會好的。”白夫人應著,也伸手環在他的腰上:“世寧,你說……之後會是什麽樣子呢?”


    白世寧明白她問的是什麽將來那個位置上,會坐著什麽樣的人。


    他其實很想告訴夫人,在坐到那個位置之前,誰也不知道人會變成什麽模樣,就像現在龍椅上的那個人,陌生得已經想不起來他們曾一起恣意放縱地胡鬧過一樣。


    “不知道,不過會好的。”他不想繼續這個沉重的話題,這是男人該負擔的責任。


    “鶯兒,你說,以重明的性格,怎麽會跟著寧王胡鬧這些?”


    “重明那孩子,也是個有主意的,畢竟大了吧……”


    “就是有主意,我才覺得納悶。剛剛那小家夥,從樣貌到性格,都不可能是寧王那群人喜歡的,重明怎麽就想著把人放在屋裏。”


    他這麽一說,白夫人也猶豫了:“許是偏就合了重明的眼緣吧。”


    “合眼緣也就罷了……”白世寧沒見過那兩人相處,卻總覺得有些違和:“你看重明回去住,還惦記著給他找個人托付。而且那孩子久傷成病,重明居然肯教他呼吸吐納之法。”


    “是重明教的?”


    “不會有錯,是我教給重明的,重明不上戰場,跟石岩他們修習的略有不同,我自己的東西,怎麽會認錯?”


    白夫人也意識到哪裏古怪:“重明對那孩子十分上心?”


    她明白了夫君的擔憂之處,同是出自柳家,她太明白柳家人在情愛一事上的不開竅和一根筋。


    “世寧,你是在擔心重明對那孩子有別的心思?”


    她沒說明,可那份心思再明顯不過。


    “鶯兒。”白世寧攬著她的肩,從簷下風鐸的搖擺聲中穿過。


    “我遇見你才知,人這一輩子,能遇上一個心愛的人,是莫大的福氣。我不怕他心動,隻是他們身份天差地別,就怕他將來兩難。”


    “兩難?”


    “任性也是錯,不任性也是錯。”


    白夫人在夜風中向他靠了靠,安靜了許久,才低聲說:“像哥哥當年一樣嗎?”


    “阿正嗎?阿正當年別無選擇,”白世寧答她:“若是任性,現在便不可能有柳家了。”


    作者有話要說:    寫到現在,還看出來哪對副cp了嗎,除了景臣和江行之我先來為敬,阿巴阿巴阿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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