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就是個木頭,他與其暗示,不如直接同他說明白。


    宋憫歡當然知道一些,因為他,莊離更在意他,所以反感沈映雪。


    “以前還沒有那麽明顯,近日越來越明顯,如今是直接表現出來了。”


    沈映雪:“因為善善選的是我。”


    宋憫歡聞言心裏微動,是他選擇沈映雪?他心裏覺得好笑,明明是沈映雪選擇了他才對。


    “我以為小莊會明白的,”宋憫歡頓了頓道,“他應該能分的清喜歡和占有欲。他對我是小孩子的心性,覺得自己的東西被人搶走了,一時間並不適應。”


    他心裏能理解小莊的別扭,無非是看他現在喜歡上了別人,害怕以後沒有人再關心他。


    “並非如此,”沈映雪輕笑道,“你低估了自己在莊離心裏的地位。”


    “你對於他,絕對不止是師兄而已。”


    沈映雪掌間落下一片梨花花瓣,他輕輕地將梨花歸於塵泥之中,眼底是對於萬物的包容和善意。


    “他對你有非分之想,在你不知道的時候,在你對他時刻關心的時候,他心中早已想把你據為己有……”沈映雪抬眼,“就和我一樣,對於你,不止簡單的想做師徒。”


    “小莊也同樣,不止想讓你做他師兄,還想要讓你臣服於他,永遠隻能屬於他一個人。”


    沈映雪將少年心思看的清清楚楚,笑道:“可惜如今的他覺得自己沒能力從我手裏把你搶回來,他痛恨自己無能為力,所以不會對我做什麽,也不會對你做什麽。”


    這般說的宋憫歡啞口無言,他更傾向於小莊對他是孩童對長兄的占有欲,因為年紀小,加上沒有別人對他好,所以會偏執一些。


    可是沈映雪說的不無道理,他回想起來之前莊離問他願不願意跟著他走,還有重光城燈會時那天夜裏莊離看他不舍的眼神。


    若是莊離真的喜歡他,那當真是……最壞的結果。他想引莊離入正道,讓莊離能夠變得像天下無憂無慮的少年郎一般,不必背負太多沉重的東西。


    雖說最開始有自己的私心,後來卻是確確實實的把莊離當親弟弟一般。


    不過……想來世事哪有那麽容易,他想讓莊離盡良善,做的不好自己會同原著的結局一般會死,如今做的太好了,又把莊離引上了另一條歧途。


    宋憫歡明白了沈映雪的意思,低聲道:“我會跟小莊說清楚的。”


    他心裏一時有些複雜,原來沈映雪很早就看出來了他們之間的彎彎繞繞,但是沈映雪對待莊離依舊如初,並未因己念而差別對待。


    換作是他,若是有人想要將沈映雪據為己有,他一定不願意那人待在沈映雪身邊。


    不知是該說沈映雪太寬容還是太會偽裝,他壓根不會想沈映雪不在意他,因為他心底堅定的相信沈映雪。


    應當是第二種……若真的不介意,就不會同他說這番話。


    “我心裏隻有師尊,與小莊隻是師兄弟之情,”宋憫歡心裏有些好笑,他原本接近莊離有自身的原因,另外有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因為沈映雪。


    他這麽解釋了一句,主動去牽了沈映雪的手,眼底映著的都是柔和的情意,“並不是我選擇了師尊,是師尊選擇了我。”


    沈映雪願意同他在一起,他心底是非常歡喜的。同時他也做好了準備,若是他有一天真的會害了沈映雪……到時候他會把責任全攬在自己身上。


    他不會讓他的心上人沾上那些汙言穢語。沈映雪……應當是不沾人間風雪、受萬人敬仰,為萬千百姓供奉的神祇。


    神祇感念大道蒼生,他心中卻起私念想要將神祇據為己有。然而……神祇選擇了他,他萬般惴惴難言,早已做好了為此失去一切的準備。


    沈映雪若是知曉少年在想什麽,怕是會失笑出聲。他看出來了少年眼底對他的崇拜和敬仰,輕輕撫平了少年鬢邊的發絲。


    “善善,我沒有你想象中的那麽好,”沈映雪常年受人捧在高位,如今被少年也是如同神祇一般的看待,卻有些不大適應,更多的是……怕對方失望。


    “我同許多普通人一樣,也有卑劣、自私,虛偽的一麵。我沒有那麽完美,你看到的我溫和、善良,心懷蒼生,那隻是我的其中一麵。”


    沈映雪語氣之中依舊溫和,帶著幾分笑意,還有幾分難言的試探,“我也會害怕,害怕有朝一日,你若是發現了我不好的另一麵,和你想象之中的不一樣,那般的我……會讓你失望。”


    他們兩人,一個感恩神祇垂憐,另一個憂於心上人的仰慕。一個害怕自己會玷汙神祇,另一個害怕自己挽留不住心上人的目光。


    彼此心心念念對方,如此這般,皆是惴惴不安,憂於對方勝於自身。


    第74章


    “不會, ”宋憫歡聽見沈映雪這般說,心裏像是被戳了下,略有些心疼, 他指尖握緊了沈映雪,“無論師尊是什麽樣,我都會喜歡。”


    “師尊不知,在你尚且不知曉我、我們未曾相遇之前, 那時候我就很喜歡你。”


    宋憫歡想,他之前最喜歡的人物便是沈映雪, 或許也是冥冥之中的緣分。


    “我確實不知, 這是善善自己說的,我記下來了, ”沈映雪低聲道,“若是來日你嫌我, 我便將這時你說過的話重複給你聽。”


    “不會有那一日,”宋憫歡笑道, “這話應當我說。”


    “如今小莊和孟齊身上都有傷, 陰魘泉他們兩人也都不適合去。”


    宋憫歡:“我和師尊一起過去,如何?”


    “聽你的,”沈映雪笑道,“一會我同他們二人說。”


    “我去跟小莊說,”宋憫歡想了想,對沈映雪道:“師尊可以跟我一起, 我會同他說清楚。”


    “不必, ”沈映雪心想他不過去也能聽到兩個人說些什麽,對少年道:“我去找孟齊,你去找小莊。”


    他們兩人做了決定, 宋憫歡知道沈映雪信他,心裏微動。他和沈映雪分開,各自去了院子裏兩邊的房間。


    宋憫歡到了莊離房間門口,他敲了兩下門,知道莊離在裏麵,估計不會開門,他就直接推開了門。


    裏麵莊離正在換藥,掌心不知道被什麽所傷,上麵是密密麻麻的血窟窿,像是一排馬蜂蜇在上麵,隱隱可見白骨,讓人看一眼便覺得難以直視。


    莊離見他進來也沒有任何表情,把藥粉灑在掌心中,隨意地扯了根布條把掌心包裹住,自己用另一隻手艱難的打了個結。


    “小莊,你這傷是如何弄的?”


    宋憫歡坐到了莊離對麵,原本想要幫忙,想了想又頓住,指尖微動,在旁邊看著莊離自己上藥。


    “摔的,”莊離把另一隻手也上了藥,他平日裏便不擅長做這些,如今動作略顯笨拙,常常勒到傷口,把傷口弄得又出了血。


    “你有話想跟我說?”莊離抬頭看向他,嗓音略微嘶啞,黝黑的眼眸裏深不見底。


    “我……”宋憫歡頓了頓,拿起茶碗倒了杯茶,把溫熱的茶水推到了莊離麵前。


    “確實有話想同你說。”


    “小莊,日後不必再為我擔心,你隻管去尋自己的道……”他組織了一會語言,對莊離道:“我已經尋到了自己的路。”


    他原本的路,是引莊離入正道,如今似乎已經走偏,但是也是他自己的選擇,做了選擇自然要承擔後果。


    不管莊離會變得如何,都有他參與其中……他其實也不知,若莊離真的走了和之前一般的路,他應當如何。


    可他也沒有資格替莊離決定他自己的道。他沒有莊離那般的經曆,不懂莊離心中的痛苦與崎嶇溝壑,現在再說一切都變得像是勸說和為難。


    在他糾結的空隙,莊離抬起了眼眸,嗓音變得些許艱澀,問他道:“自己的路?什麽路,你認為和沈映雪在一起就是自己的路?”


    “你怎知他對你不是一時興起,你要用自己的一切去賭一個他會愛上你的可能?”


    莊離冷笑起來,“我看你是蠢到頭了,你不會癡心妄想他真的會愛上你吧?”


    “小莊,”宋憫歡知道這小子在口不擇言,他聲音依舊平和,“人在麵臨選擇的時候,本身選擇的同時,也是一種放棄。”


    “我說的不是師尊,而是我放棄了原本的路,如今……是按照自己的心意去走。”


    “無論師尊會不會愛上我,我都做好了最壞的準備,會為自己所做的選擇去承受相應的代價。”


    莊離看著他,掌間用力,紗布沒一會便見紅,他低聲道:“那我呢?你要我怎麽辦?”


    “當初拉我出來的是你,說永遠會陪在我身邊的是你,是你口口聲聲說不在意我的過去……你讓我喜歡上你,如今卻又要丟下我一個人,既然如此……當初為何還要接近我。”


    莊離知道自己這番話實在是不可理喻,佛祖割肉喂鷹是心中懷有慈悲善意,可鷹卻因佛祖沒有把全部的肉給他而心懷恨意,哪有這般的道理?


    凡塵有七情六欲,因此世人多了幾重苦難。所謂“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放不下。”第一苦便是求不得。


    “確實是我不好,”宋憫歡唇角抿緊,他當時貿然接近莊離,隻想著有人能關心這個身世坎坷的少年,他也沒有想到如今會是這般與莊離糾纏扯不清。


    他原本也不過是十□□的少年,哪能想的那麽周到,不過是憑本能和心中善意行事罷了。


    宋憫歡知道莊離心裏約莫並不好受,他說什麽都沒有什麽實際性的作用,若是他再對莊離和之前一樣,隻怕會讓莊離越來越誤會,也讓沈映雪隔應。


    “從前都是我不好,”宋憫歡張了張口,垂下眼眸道,“小莊,以後我不會再這般了,你行自己的道,我不會再幹涉你。”


    “至於我對你有所虧欠……日後你若是想要什麽,隻要我能辦到,我都會幫你。”


    莊離看著對麵少年認真的神情,心中一點點的變涼,他感覺到有一些可悲,還有一些可笑。


    這就是他喜歡上的師兄……真是良善仁義到極致,無論是什麽時候,都是盡心盡力的為他著想,過錯都推到了自己身上。


    他連讓對方生氣都做不到,這人永遠都是那麽冷靜,對待他這般平靜溫和,這般的……讓他無話可說。


    有情有義至極,也是無情無義至極。對方對於他,當真從來都沒有過除了師兄弟之外的他想。


    有非分之想的,隻有他一人。


    “你明知我想要的是什麽,”莊離嗓音低啞,像是被血浸透一般,“跟我說這些還有什麽意思,不能給我便不用給了,沒必要在這裏惺惺作態。”


    他心裏生出些惡念,說話說的便難聽了些,“還是……你想讓我對你多些念想,讓我忘不了你?沈映雪若是知道你這般水性楊花……”


    剩下的話頓住,他對上對麵少年那雙秋水眸,卻又什麽都說不出來了。到底不忍用自己這些難聽的話去傷害對方。


    “小莊,我知道你心裏不是這麽想的,”宋憫歡也不想再多說了,扯不清,越說越亂。


    “既然如此,我便不在這裏惺惺作態了,”宋憫歡平靜的站起了身,“你身上受了傷,在這院子裏養傷,陰魘泉我和師尊會過去。”


    他說完,也沒等莊離是否同意這一決定,轉身拿著自己的劍出了房間。房門被合上,他們兩個人便被這一麵牆隔絕。


    宋憫歡心裏像是塞了團棉花一般,堵的他有些難受。他是第一次聽莊離說這種話,明知小莊不是故意的,心裏到底還是有些煩悶。


    這些煩悶也無人可說,他不想給沈映雪增添煩擾。


    他在莊離門外站了一會,也沒有去找沈映雪,自己一躍,到了院中的梨樹上。


    梨樹很高,坐在上麵能夠看到遠處夜色下的街巷燈火,晚風迎麵吹過來,帶著絲絲的涼意。梨花簌簌的落下去,他把石頭放在了一邊。


    “石頭,你能陪我說說話嗎?”


    石頭沒搭理他。


    “我若是跟師尊說,師尊說不定也覺得我惺惺作態,”宋憫歡嘴角扯了下,“反正如何說,都會是我的不是。”


    “歸根結底,都是我不應該多管閑事。”


    可問他接近莊離後悔嗎?若重來一次,他恐怕還是會做同樣的選擇。


    “你說,人世間為何總有那麽多不必要的感情,”宋憫歡戳了戳石頭,把他心裏的話說了出來,“不過我自己都做不到不動心,也並不能要求別人如何。”


    現在他與莊離師兄弟也做不成了。


    宋憫歡看著院子裏幾個房間都在亮著,院子角落裏有兩座酒壇,上麵落了不少梨花,不知道放置了多久,也不知道裏麵到底有沒有酒。


    石頭立了起來,劍尖在半空中指向院子角落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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