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傳低頭將臉埋在手臂裏,似是擦了擦眼淚,“得罪他的是二公主,為何要遷怒阿娘?不過是有些相似。害他的二公主還活著,他……他不去找二公主,卻要欺負阿娘?他怎麽……那麽壞。”


    謝青鶴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想了許久,才說:“至少,劉娘子很心愛你。”


    伏傳抹了抹眼淚,哭道:“她不該愛我。我就是惹禍的種子。我和伏蔚害了她。”


    “她還是愛你的。”謝青鶴堅持說。


    第67章


    在伏蔚講述的故事裏,羊妃就是最大的反派。


    羊妃害死了他的親娘,羊妃弄走了他所有的宮人,羊妃離間了他與乾元帝的父子之情,他被羊妃害得自身難保,是羊妃害他不能把劉娘子堂堂正正地迎回王府,因為一旦他暴露了自己的弱點,很可能就會被讓劉娘子被羊妃所害……


    祭天結束之後,伏蔚無心多留。


    他花言巧語安撫住了劉娘子,許諾說他日鬥垮了羊妃,或是有了自保之力,再來堂堂正正地迎娶,必要將劉娘子冊為正妃,風風光光地抬進王府大門。


    出身江湖的劉娘子哪裏見識過這樣的手段,一顆心落在伏蔚身上,伏蔚說什麽她就信什麽。


    “大師兄。”伏傳不肯跟著伏蔚離開。


    謝青鶴回過頭來:“何事?”


    “能不能……多陪陪阿娘?”伏傳不大好意思,給了另外一個解決方案,“要麽,大師兄將我留在這裏,去下一個時間點等我?”


    謝青鶴略過伏蔚的記憶節點時,隻要沒拉住伏傳的手,伏傳就會被留在原地。


    在記憶世界裏待了這麽長時間,看著伏蔚一點點變態,伏傳對他睡這睡那的汙糟事情早就沒了耐心。與其跟著伏蔚看著他又害了誰,又睡了誰,不如跟在劉娘子身邊。


    伏傳的心很疼。


    阿娘也還是個小姑娘,被伏蔚騙得團團轉。


    過不了多久,阿娘就要死了。


    謝青鶴搖搖頭:“我若走了,你不睡覺了麽?”


    這就弄得伏傳更不好意思了。


    他現在睡覺之前,都要請謝青鶴幫他煉化精元,再反哺給他。其實,伏傳已經很多天都沒有做過奇怪的夢了。但,他自己守心功夫練得不好,大師兄也不放心,睡覺前還是例行公事幫他處理一下。


    不能讓謝青鶴去數月或數年後等他,他又不想離開,那就是要拖著謝青鶴一起滯留記憶世界了。


    伏傳很不想麻煩大師兄,更不想拖累大師兄。可是,溯往的法門,他自己是不懂的。便是謝青鶴也不可能次次帶著他溯往。能夠與阿娘相處的機會,很可能一輩子也隻有這麽一次。


    猶豫許久之後,伏傳低聲下氣地跟謝青鶴商量:“求大師兄施舍些晨光精力,讓我與阿娘多待幾日。若是需要我為大師兄做些什麽……絕不敢推辭。”


    這話說得太過客氣。


    謝青鶴沉默片刻,說:“好。”


    他本想告誡伏傳,不要在過去的時光裏太過沉迷。隻是想起伏傳容易多想,這句話說不得就會被伏傳誤認為他不肯留下作陪,反倒不美。


    伏傳沒想到他答應得如此輕易,臉上瞬間就有笑容迸出。


    “謝大師兄!”先湊上前說了謝謝,伏傳又忍不住小聲問,“我可以待多久呢?”


    “想多久就多久。”謝青鶴說完頓了頓,想起小師弟自我管理能力太強大,說得太寬泛了反而讓小師弟心裏沒底,又給了一個準確地時限,“到你自己出生?”


    伏傳出生沒多久,劉娘子就開始了逃亡,滅門,托孤。謝青鶴允諾的時限,實際上是沒有時限。可以讓伏傳一天一天地,踏踏實實地陪劉娘子,直到死亡那一天。


    謝青鶴常年入魔,解決一個魔類,常常是十年二十年起跳,時間對他沒有太大的意義。


    這對伏傳來說就非常震撼了!


    伏蔚已經從六歲的孩子漲到了十八歲,度過了十二年的人生。


    他與謝青鶴在這個記憶世界裏,經曆的日子也才不到兩個月。這裏邊耽擱的多半都是他做過春夢之後,被謝青鶴強行調整日常、勒令睡覺之後的經曆天數。若伏傳沒有陪伴劉娘子的要求,倆人很可能兩個月之內就能出去了。


    現在伏傳大著膽子求了一句,謝青鶴居然就真的答應了下來。


    懷胎十月呢!就這麽硬生生地陪著麽?


    伏傳心中感激得不行,卻又不知道該怎麽報答,隻會放軟聲音輕喊:“大師兄。”


    謝青鶴卻不喜歡聽他說什麽感激的話。什麽“若需要我為大師兄做些什麽,絕不敢推辭”。我若不答應讓你留下來陪著親娘,叫你做些什麽,你就要推辭了?


    謝青鶴翻身上了屋簷,說:“晚課之前,我會回來。你好好陪著劉娘子吧。”


    不等伏傳再說什麽,謝青鶴已躍下院牆,消失在長街盡頭。


    和入魔時一樣。


    雖是記憶中的世界,細節卻很完善,沒有一絲荒謬與不切實際的感覺。


    謝青鶴入魔的次數太多,對這種小世界可謂駕輕就熟。


    身邊沒有小師弟跟著,他各種騷操作就毫不顧忌地使了出來。離開劉娘子居住的別館之後,謝青鶴尋了僻靜處,指訣輕撚,口中默念咒文,頓時顯出身形。


    顯身之後,謝青鶴先在附近的客棧長訂了一間房,充作落腳之地。


    既然要長住近一年,跟小師弟又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見得多了,誰都不自在。白天他就自己找地方修行休息,晚上再去守著小師弟就行了。


    照例還是嫌棄客棧鋪褥太髒,謝青鶴又花錢雇了客棧後廚幫忙的婦人,使其幫著置辦新的被褥、負責屋內灑掃。有錢能使鬼推磨,不到半天時間,謝青鶴的房間就布置得整整齊齊。


    書案上擺上了筆墨紙硯,香案上燃著合香,懂事的掌櫃還把自家的老琴貢獻了出來。


    琴也不算特別的好,但確是一把祖傳的古琴。


    謝青鶴感謝了掌櫃的厚待,奉上了厚厚的紅封,並約定退房時一定原物奉還。


    當天下午,閑來無事的謝青鶴去買了新的琴弦,給古琴重新上弦,調了調音,到傍晚時分,客棧附近就聽見了古拙悠揚的琴聲,從客舍之中斷斷續續傳來。


    謝青鶴看著爐中嫋嫋散開的煙氣,緩緩按停了輕顫的琴弦。


    心弦已斷,琴音何續?


    謝青鶴將絲布覆在琴上,別人家的老琴總得愛惜著些。


    彈什麽琴呢,榻上歪著吧。


    一直歪到幫廚的三娘子來送晚飯,謝青鶴給了三枚銅板做賞錢,飯錢自然是櫃上另外算。


    三娘子歡天喜地,麻利地將幾碗菜端出來,又要伺候謝青鶴斟酒添飯,謝青鶴客氣一句,三娘子便懂事地退了出去,隻說吃完了將碗筷放在門口,或是送水時來收。


    謝青鶴笑道:“晚上就不必來送水了。”


    三娘子秒懂。哎喲,豪客麽,晚上是要出門吃花酒的呀!看上去仙風道骨一位老先生,沒想到竟是這樣的老不休。人不可貌相!天底下男人都一樣!


    三娘子關門離開,謝青鶴低頭剔魚刺,第一塊魚肉還沒吃進嘴——


    有人穿牆而入。


    在這個記憶小世界裏,能穿牆進來的,自然是魂體狀態的伏傳。


    伏傳氣鼓鼓地站在八仙桌另一側,眼眶有些紅,巴巴地望著他。


    謝青鶴這送到嘴邊的一口魚是吃不下去了,隻得放下筷子,問道:“何事?”


    那小孩聽了這兩個字,簡直像是一隻氣得溜圓的河豚,眼睛都睜大了。


    謝青鶴總覺得各種控訴馬上就要迸出來,砸自己一臉。然而,稍等了片刻,伏傳到底也沒有衝他嚷嚷,反而低頭走近他身邊,拿起備用的一雙筷子,默不吭聲地替他剔魚刺。


    謝青鶴覺得這樣不好。


    “你若是來吃飯的,請坐。若是來伺候我吃飯,大可不必。”謝青鶴說。


    伏傳明顯有些負氣。


    二人僵持片刻,伏傳用腳一勾,將方凳勾到自己屁股底下,坐下來。


    因謝青鶴賞錢給得不少,三娘子伺候得很細心。有備用的筷子,也有備用的碗與勺子,防著客人不小心摔壞了或是掉地上,還得出門喚人。


    伏傳已經拿上了備用的筷子,謝青鶴就用備用的碗給他盛了飯,將自己的湯碗也讓了出來。


    湯是老母雞湯。謝青鶴記得伏傳不吃雞皮,把湯碗裏的幾塊雞肉舀回瓷甕,重新添了些熱湯,放在伏傳麵前。


    “吃吧。”謝青鶴說。


    伏傳就不肯吃飯,他坐在謝青鶴身邊,低頭繼續剔魚刺。


    整條魚被剔得幹幹淨淨,魚刺與魚肉徹底分離。伏傳將蒸魚的盤子送回謝青鶴麵前。


    直到謝青鶴吃了一口他剔了刺的魚肉,伏傳才似鬆了口氣,將飯碗往麵前扒拉了一下,看桌上的菜色——大師兄愛吃的菜,大師兄愛吃的菜,還是大師兄愛吃的菜。沒有我愛吃的!


    這讓伏傳意識到,謝青鶴確實沒打算和他一起吃飯。


    他有些委屈地吃了一口老薑雞蛋。誰會用老薑炒雞蛋啊,隻有大師兄才愛這麽吃。


    謝青鶴隻好給他夾了兩塊魚肉:“給你買一份肘子?”


    “大師兄賞我一雙筷子就是心疼我了,也不敢再要肘子吃。”伏傳就是委屈,特別委屈。


    謝青鶴放下筷子。


    伏傳連忙起身:“我……我不說怪話了。大師兄,我好好吃飯。”


    “你在我跟前這麽慫,偏偏又要說怪話。”謝青鶴無奈極了,“可見是真的很委屈。”


    不等伏傳再說話,他已經推開了房門,招來一個小二:“廚下可有蒸好的肘子?或是燉上的臘豬蹄也行。不拘哪樣先送上來。再做一個鬆鼠桂魚,粉裹得厚一些,多放霜糖。快些送來。”


    既然是加急的單子,謝青鶴還給了豐厚的賞錢。店小二麻溜地奔向了廚房。


    “聽見了?你少等一等。”謝青鶴打算先吃飯。魚放涼了可就不香了。


    伏傳也不似剛才那麽氣鼓鼓的樣子了,趴在桌上陪謝青鶴吃飯。


    他要等著吃謝青鶴單給他點的肘子豬蹄和鬆鼠桂魚,這會兒就隻看不吃。謝青鶴吃飯細嚼慢咽,也不會開口說話,伏傳偶爾給他添碗湯,等得有些無聊,又開始搖晃屁股下的方凳。


    謝青鶴頓時牙癢,看了他一眼。


    伏傳馬上醒悟過來,張大嘴巴,輕輕把自己的凳子放平,做了個“我安靜”的手勢。


    等到謝青鶴吃得差不多了,開始擦嘴喝茶了,伏傳才忍不住說:“我是聽見琴聲出來的。找了好一會兒才知道您在這兒住下了。”


    謝青鶴不太理解他的情緒:“嗯?”


    “隻鋪了一張床。”伏傳指了指屏風後的床鋪。


    謝青鶴連忙解釋:“我在此獨居。並沒有與你同床共枕的意思。你不要誤會。”


    “我自然知道大師兄不會與我同床共枕!”伏傳正要說重點,三娘子又在敲門,是來送菜了。


    伏傳還是魂體狀態,能吃能喝,就是旁人聽不見他說話,也看不見他的影子。謝青鶴便起身開門,接過三娘子手裏的托盤,又給了一回賞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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