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中浮現出的,是那個躺在床上的熟悉身影。


    他在那個人的身邊待了整整十九年,以那個人身邊侍從的身份。


    因為他美麗的容貌,因為他是唯一被允許進入那人臥室的人,所有人都認為他是被那人寵愛的男寵。


    因為寵愛他甚至到為了他終生未娶的地步。


    可隻有他自己以及那人最為心腹的幾位下屬才知道,那人從未碰過他一根手指。


    他從始至終,都隻是那人的侍從。


    而他心裏也很清楚,自己之所以能在那人身邊待上十九年,或許是因為當那人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時,能透過他緬懷過去的那點微不可見的痕跡。


    而且,更是因為自己從未對那人起過哪怕一點點旖念。


    ……是的,麵對那位無論是容貌還是力量都宛如神祇降世的薩爾狄斯大帝,他心底從未起過一絲旖念。


    因為他從心底裏明白,那人這十九年中所追尋的東西究竟是什麽。


    那是執念。


    那是愛戀。


    那是抹不去的希望。


    那是……求而不得的絕望。


    夜風呼嘯,掠過庭院,樹冠沙沙的搖晃聲在寂靜的夜色中響起。


    伴隨著的,還有從遠方傳來的一陣陣的海浪聲。


    嘩啦。


    嘩啦——


    他坐在石階上,怔怔地看著庭院中心的噴泉在黑夜中飛濺開的水花。


    近處的濺水聲和遙遠的海浪聲交錯在一起,纏繞著,讓人分不清彼此。


    恍惚中,他突然又記起了很久以前。


    九年前。


    那個時候,帝國的領地麵積還不到現在的三分之一。


    但是哪怕隻是如此,無論是崛起的波多雅斯帝國,還是像太陽般冉冉升起的薩爾狄斯大帝都已經成為了這片大陸上最耀眼的存在。


    詩人們傳唱著如最亮的晨星的大帝。


    民眾歌頌著這位庇護他們的王者。


    英雄的王者。


    不敗的大帝。


    他是神祇降臨世間。


    他為守護大地而來。


    那個時候,剛剛攻打下加多爾帝國的薩爾狄斯率軍回到波多雅斯。


    他回到王城的那一天,整座王城成了歡慶的海洋。城民們日夜不休,放肆地慶賀他們的帝王再一次的勝利。


    王宮中亦是如此。


    歡慶的酒席已經整整持續了兩天一夜。


    女仆們不斷地撤下殘羹,如流水般不斷地重新呈送上各式各樣的佳肴,宴席大廳之中隨處可見醉倒的人,空氣中除了美味佳肴的香味,就隻剩下濃鬱的酒香。


    談論聲、歡笑聲、高聲的炫耀聲此起彼伏,讓這個持續了兩天一夜的慶功宴無時無刻都保持著熱鬧的狀態。


    那天晚上,他站在那位身邊,不斷為那位倒酒。


    極為罕見的,陛下在酒宴上待了兩天一夜,從來滴酒不沾的陛下更是在這兩天裏對敬酒的下屬來者不拒,喝下了數不清的酒。


    喧鬧聲中,他俯身,再度將空了的天河石酒杯倒滿酒。


    一手撐著側頰,側躺在躺椅上的那位再度將酒液灌入口中。


    在其臉上浮現出的緋紅之色讓那人的姿容越發讓人露出一種驚心動魄的慵懶美態,引得不少在場的貴女都頻頻看來。


    這一杯喝完,那位將酒杯在手指中轉了兩下。


    突然猛的一抬手,將酒杯摔倒地上。


    啪的一聲,讓原本熱鬧的宴會大廳靜了數秒。


    眾人下意識將目光往上望去,落在那位的身上。


    那位已從躺椅上站起身來,對下方望向他的眾位下屬笑了一下。


    那人說:“明日,你們商量一下,為我選一名皇後的事宜。”


    那人說完這句話就轉身離去,全然不顧自己這短短的一句話引發了怎樣的軒然大波。


    整個宴會大廳轟然炸開,將原本喝醉的人全部都驚醒了過來。


    眾人早就一直催促著薩爾狄斯盡快成婚生子,隻是薩爾狄斯似乎對此毫無興趣,一心隻想著征戰四方。


    如今薩爾狄斯第一次主動開口要選皇後,眾人皆是激動萬分,歡欣鼓舞,而在場的貴女們眼底也滿是興奮之色,她們看著薩爾狄斯離去的背影的眼神中充滿了向往和渴望。


    在一眾興奮不已的人們之間,唯獨他在錯愕了好一會兒之後,立刻追了上去。


    等他追到大廳後方的房間裏時,薩爾狄斯已經坐在一張窗邊的黑木椅上。


    他看見陛下向後靠在木椅靠背上。


    閉著眼,仰著頭,像是已經醉得睡了過去。


    從他初次遇到陛下至今,他隻見過陛下醉了兩次。


    第一次,是初見的時候,那一位殿下還在的時候。


    第二次,就是現在。


    房間裏回響著仿佛已經醉得睡過去的陛下的呼吸聲,他怔怔地看了陛下半晌,終究還是忍不住,深吸一口氣,開了口。


    “為什麽……”


    雖然服侍陛下多年,但是無論過去多久,他對陛下都極為畏懼。


    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強忍住畏懼開口,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


    他隻是覺得不該是這樣,不可以這樣。


    他小聲地說:“您不該說那樣的話,您不可以娶妻。”


    他跟在陛下身邊。


    他知道陛下心底深處惦記著的人是誰。


    他知道陛下這些年來苦苦尋找的人是誰。


    那個就算已經過去了整整十年,也不曾在陛下心裏磨去絲毫痕跡的存在。


    “您愛的人明明就是……”


    就在他鼓起勇氣將心裏的話說出來的時候,靠在木椅上的那人突然睜開眼。


    那人緋紅而慵懶的神態看似已是酩酊大醉,可是那人的眼神卻是清醒得可怕。


    他的心髒被驚得陡然漏跳了一拍,極度的驚恐讓他甚至都後退了兩步。


    因為那個眼神實在太讓人心驚。


    像極了一頭陷入絕境之中的野獸。


    那眼底之中,陰鬱而暗沉,仿佛有揮之不去的黑漆漆的烏雲翻騰湧動著。


    那眸底,陰暗無光。


    眼神壓抑到了極致,仿佛下一秒就會徹底陷入崩壞的深淵深處。


    此刻坐在房間裏的薩爾狄斯大帝的模樣,完全看不出一點被世人所傳頌的聖明之君的影子,反而像極了一頭瘋狂的野獸。


    那滿是戾氣的眼神,任誰去看都會認為眼前的人是一個凶殘嗜血的暴君。


    也或許,這位大帝離真正的失控和瘋狂也隻剩下半步之遙。


    被驚嚇得後退了一步的他的心髒還心有餘悸地急促跳動著,就聽見了陛下發出的輕笑聲。


    “我愛著他?”


    極輕的,帶著濃厚嘲諷意味的笑聲。


    “你覺得,我找他,是因為我還愛著他?”


    “……陛下,您尋找了他十年,從未曾放棄過。”


    他親眼看著陛下在這十年裏毫不停歇地征戰,親自踏遍每一寸土地。


    他親眼看到了陛下為尋找那位所做的一切。


    究竟是多麽刻骨銘心的愛念,才能讓一位大帝做到這樣的地步?


    “嗬……或許吧……”


    一聲帶著醉意的低笑聲再度在他耳邊響起。


    “一開始,的確是因為愛……”


    他聽見陛下低聲說。


    那聲音微不可聞。


    與其說是在對他說話,倒不如說是在喃喃自語。


    “可是,太久了……太久了……”


    “所以,早就變質了……”


    那聲音一點點沉下去,仿佛沉入了無底的深淵。


    他忽然心底發冷。


    因為他清楚地感覺到從陛下的聲音裏緩緩滲出的某種說不出的噬骨的恨意。


    “我找得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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