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的瞳孔卻在這一瞬間微不可見地顫了一下。


    他一轉頭,翻身上馬。


    馬鞭一抽,駿馬如離弦之箭奔馳而去,隻留下一地塵土。


    被甩在原地的小胖子還保持著高高舉著手中那袋金幣的姿勢,他呆滯了好半晌,回過神來,氣得原地蹦躂了好幾下。


    那胖乎乎的身體一跳,遠遠看去就像是圓圓的球在地上彈跳。


    “不幫我送拉倒。”


    氣完之後,小胖子抱著懷中的袋子,小聲嘀咕道。


    “我得再多賺點錢,三姐說小叔叔要做大祭司的,身上佩戴的東西都得比別人珍貴才行。”


    他眯起眼,笑得很開心。


    “等賺得更多一些,我自己去王城,親手送給小叔叔~~”


    到時候,小叔叔一定會摸著他的頭誇獎他,覺得他是最厲害的。


    他正開心地想象著未來的那一幕,突然啪嗒一下,一顆豆大的雨點打在他肉乎乎的鼻尖上,因為太大太沉,竟是打得他有些疼。


    他趕緊往旁邊的石廊裏跑,剛跑進去,傾盆大雨就轟的一下落下。


    雨量之大,簡直就像是往下砸,一旁的灌木叢都直接被砸趴在地上。


    小胖子咋了下舌,突然想起剛才騎馬衝出去的法埃爾,下意識往那個方向望去。


    暴風疾雨之中,空曠的大街上,一匹駿馬冒著暴雨衝出了舒爾特城的城門。


    雨水幾乎是在轉瞬之間就將法埃爾的全身淋得濕透。


    濕漉漉的黑發緊貼在他深褐色的頰邊,他咬緊牙,一道道水痕從發梢流入他的眼角,又從眼角滲出,沿著臉頰滑落。


    他攥著韁繩的手指勒得很緊,韁繩已在他手指上勒出血痕,他卻恍如不絕。


    大雨中,駿馬在飛馳。


    …………


    自王宮大庭之上發生那件令人震驚的事情之後,已過去三天。


    傍晚時分,一間漆黑而又狹小的屋子裏,昏黃色的微弱燈光晃動著,照在一張蒼白得可怕的臉上。


    女人盤膝靠著石牆坐著,垂著頭,淩亂的棕發披散下來,亂糟糟地掩蓋住她大半的臉。


    房間裏蔓延著濃鬱的血腥味,女人隻剩下半截的右臂被浸染成血紅色的繃帶包紮著。


    一側石牆的頂端有一扇小小的天窗,冰冷的月光從鐵欄杆裏投落到她的身上。


    女人盤膝坐著,閉著眼,一動不動,幾乎感覺不到任何氣息。


    若不是她的胸口還在微微起伏著,簡直就像是一具屍體。


    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麵傳來了鑰匙在鎖中扭動的極其輕微的響聲。


    女人的眼角動了一下。


    隨著房間的打開,一個高大的身影走了進來。


    啪嗒。


    厚實的靴底踩踏在褪色的老舊木製地板上,伴隨著腳步聲的,是嘎吱嘎吱的響聲。


    在這個近乎死寂的房間裏顯得異常刺耳。


    女人抬起頭,曾被猛地砸在石階上的臉上有著好幾道明顯的擦痕,結了紅褐色的疤。


    那張殘留著灰塵和血痕而顯得頗為狼狽的臉上,隻有從亂發中透出來一雙眼仍舊像極了一頭野獸的眼。


    她就這樣盯著來人,咧開還帶著血痕的嘴,露出笑容。


    她說:“我在等你。”


    “…………”


    來人靜靜地站著,沒有回答。


    他站在門口。


    月光從門口照進來,讓他處於逆光的陰影之中,甚至都看不清他的模樣。


    女沙赫似乎並不在乎有沒有得到回應,而是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這三天裏,我一直在反複地去想之前的事情,想他當時跟我說的那些話。”


    “然後我發現,我好像中計了。”


    她抬眼,直勾勾地盯著來人。


    黯淡的光線中,她的眼神給人一種如毒蛇般陰滲滲的感覺。


    她問:“他是不是曾經跟你說過,讓你不要接納我?”


    “…………”


    仍然沒有回答。


    但是沉默,或許已是答案。


    女沙赫再次咧嘴笑了起來。


    “哈,我就知道,果然是這樣!”


    “我竟然被那樣的毛頭小鬼給算計了,哈哈哈——”


    她笑得很大聲,整個房間裏隻有她一個人的笑聲在回蕩。


    她笑了很久很久才停下來。


    “他既然都已經做到拿命來算計我這種地步,我敗得倒也不算太冤。”


    笑完之後,女沙赫的臉上浮現出意興闌珊的神色。


    她的頭向後仰去,靠在身後的石壁上。


    “想知道的我也知道了,如果你是來泄恨的,那就動手吧。”


    她麵無表情地說,


    “薩爾狄斯王太子。”


    昏黃的燈火晃動了一下,映出來人小半邊的側頰。


    細碎的金發之下,漆黑的麵具在黑夜中閃動著冰冷徹骨的光澤。


    薩爾狄斯站在門口,俯視著女沙赫。


    他像是整張臉都戴上了和他側頰一樣的金屬麵具,冰冷而沒有任何表情。


    他站著,如石塑般,一動不動。


    女沙赫看著他,忽然又笑了起來。


    “我早就說過,薩爾狄斯王太子,你和我是同一類人。”


    “我們這種人,從骨子裏就是個冷心冷情、自我中心的家夥。”


    “所以,你接受了我,讓我成為你的影子。”


    也不在意對方一言不發,女沙赫仍是自顧自地說下去。


    “我知道你想從我這裏知道什麽,沒錯,那位少祭在之前找過我,他告訴我,他會在大廷議上要求你在我和他之間做出選擇。”


    薩爾狄斯的眸驀然動了一下。


    女沙赫隻說了這句,沒有再說下去。


    這一句就夠了。


    薩爾狄斯和她兩人現在都很清楚,彌亞就是在故意逼迫瑪格麗特——彌亞想要逼迫瑪格麗特對他下殺手,引得薩爾狄斯的震怒,從而厭棄甚至於殺死瑪格麗特!


    而彌亞之所以這麽做,是因為自負的薩爾狄斯聽不進彌亞的勸告,隻能選擇以自身為餌。


    “真可惜啊……如果他沒有為你擋住那一擊,如果你死了,我再劫持住他,那麽現在我說不定已經帶著我的族人回到了海裏。”


    瑪格麗特嗬嗬笑著,抬起僅剩的左手,手指深深地探入發際,手一揚,將淩亂地散落在眼前的棕發向後捋起。


    “王太子,那位少祭的眼比你利,他早就看出了我是個什麽東西。”


    “我知道,以你的能力足以掃蕩這片大地,所以我才心甘情願投效在你的麾下。”


    “或許是十年,或許是二十年,你遲早都會君臨這片大地。”


    “而等到那時——我隻要殺死你,就能取代你成為這片大地的主人!”


    亂發被撩上去,女人露出的眼中帶著狠厲,卻又滿滿都是不甘。


    “本該如此——”


    從一開始,她就打著這樣的主意。


    所以,她心甘情願地開城投降,所以,她在薩爾狄斯麵前謙卑馴服如奴仆一般。


    她仰起頭,月光落在她眼底。


    她恍惚了一下。


    瑪格麗特忽然有種說不出的感覺,就仿佛是……事情本該如她所設想的那般……她本不該死在這裏。


    她本該……本該……


    搖了搖頭,將那種說不出的詭異感甩出去,她不再多想。


    勝者為王,敗者為寇。


    她敗了。


    她認。


    “記住,薩爾狄斯王太子,我並不是敗給了你。”


    女沙赫說完,後牙用力一咬。


    藏在牙根處的毒囊被她咬破,毒液迅速滲入她的喉嚨。


    轉瞬之間,她的臉已變成了烏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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