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話音未落,另一個尖銳的聲音,便帶著明顯的不滿,插了進來。


    “可這也太離譜了吧!”


    那人指著千陽縣隊伍前那輛,明顯是所有車輛裏最破舊的一輛卡車,語氣更加激動。


    “您看看我們這輛車!這都什麽年代的了,跟報廢車有啥區別?!”


    “再看看那邊!”他指向不遠處,一個縣區隊伍前停放的,相對而言要新一些、幹淨一些的卡車。


    “那邊那輛車,看著可比我們這兒的強多了!難道就因為我們分到了千陽縣,就活該坐這種破爛嗎?”


    他的話,帶著某種隱秘的,對“命運不公”的怨懟。


    李主任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尷尬了。


    他那張本就飽經風霜的臉上,此刻更是擠出了幾道深深的褶皺。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什麽,但最終,隻是又一次歎了口氣。


    “各位,這事兒……怨不得誰。”


    他的聲音,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這些卡車,其實都不是省裏統一調配的。”


    “它們……都是各個縣裏,根據我們提供的需求,自行派過來的。”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遲疑,卻又不得不道出實情:“你們也知道,咱們大西北,地方大,但……”


    “各個縣的經濟發展水平,貧富差距,那也是實實在在存在的。”


    “有些縣財政寬裕些,能拿出狀況好一點的車。”


    “有些縣,特別是像千陽縣這樣,地處偏遠、條件艱苦的地方,能有車來接,就已經很不容易了……”


    他的話,像是一盆冰冷的水,澆滅了眾人心頭最後一絲抱怨的火苗。


    原來,他們所乘坐的車輛,直接反映著各自即將前往的縣區的經濟狀況。


    這下,所有人都徹底沉默了。


    再沒有人發出任何抱怨,或是質疑的聲音。


    那種“不公”的感覺,此刻被一種更為沉重、更為真實的“現狀”所取代。


    他們即將麵對的,不僅僅是艱苦的工作,更是貧瘠與落後,是連一輛像樣車輛都拿不出的現實。


    秦東揚看著千陽縣那輛,在風沙中顯得尤為形單影隻、破敗不堪的卡車,嘴角卻是勾起了一抹弧度。


    那弧度很淺,淺到幾乎不被人察覺。


    但如果有人仔細觀察,就會發現,那不是諷刺,也不是輕蔑,而是一種,帶著幾分了然和隱秘愉悅的笑意。


    看來,千陽縣的條件,確實比他預想的還要糟糕。


    連來接人的車輛都如此寒酸,可想而知,那地方的醫療資源和生活環境,又會是何等艱難。


    秦東揚的笑容,在風沙中,又深了幾分。


    知道莫光輝過得不好,那他就開心了。


    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


    率先拎起自己那隻磨舊的行軍包,便大步流星地走向了千陽縣那輛鏽跡斑斑的解放牌卡車。


    他動作幹脆利落,沒有一絲一毫的遲疑或不情願。


    仿佛那輛破舊的卡車,在他眼中,並非艱苦的象征,而是一道,通往某種期待的門扉。


    秦東揚的背影,筆直而挺拔,在漫天風沙中,顯得格外醒目。


    他率先跨上那高高的車鬥,動作利落得像一位歸隊的戰士。


    車鬥裏鋪著幾塊簡陋的木板,上麵灰塵仆仆。


    然而,他隻是輕描淡寫地拍了拍,便尋了個靠裏的位置,穩穩地坐了下來。


    鄭曉麗,幾乎是緊隨在秦東揚的身後。


    她的目光,自始至終都落在秦東揚的身上,帶著一種近乎盲目的信任。


    在眾人還在消化那份關於“經濟差距”的殘酷現實時,她便已然下定了決心。


    秦醫生都這樣無所畏懼了,她當然也要跟上秦醫生的腳步!


    她可是為了支援大西北才自願報名的啊!


    這份簡單而堅定的信念,讓她此刻的步伐,比任何時候都要輕快。


    她迅速爬上了車鬥,在秦東揚的旁邊,找了個稍顯幹淨的位置坐下。


    她甚至沒來得及多看那輛破舊的卡車一眼。


    對她而言,隻要秦東揚在,這輛車,便有了方向。


    駕駛座上,一位飽經風霜的大叔,正好奇地打量著這些遠道而來的城裏醫生。


    他的臉上布滿了深深的溝壑,像是被西北的風沙,一刀一刀刻上去的年輪。


    約莫五十出頭的年紀,那雙常年被陽光炙烤的眼睛裏,透著一股西北漢子特有的憨厚與樸實。


    秦東揚上車後,視線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司機大叔的身上。


    他微微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一抹溫和的弧度。


    “大叔,辛苦您了。”他的聲音,帶著真誠,在風沙中,清晰地傳入大叔耳中。


    司機大叔聞言,先是一愣,隨即,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綻開了一個略顯拘謹卻又真摯的笑容。


    他撓了撓頭,露出一口並不整齊的牙齒,憨厚地笑了笑。


    “嗨,秦醫生您說啥呢,你們這些大專家,不遠千裏地來咱們這窮地方,給咱們老百姓看病,那才是真辛苦了!”大叔的聲音粗獷,卻帶著濃濃的敬意。


    他的目光掃過秦東揚,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敬佩。


    “咱們這地方,窮啊,也沒啥好東西招待你們。”大叔的話,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窘迫。


    但他眼神裏,那份質樸的感激與期盼,卻真真切切地流露出來。


    坐在車鬥裏,剛上車的童誌軍,耳尖地聽到了司機大叔的這番話。


    他原本就擰著的眉頭,此刻又深了幾分。


    他低聲嘟囔了一句,聲音小到隻有他自己,和坐在他旁邊的饒醫生能聽到。


    “知道就好……這鬼地方,能有什麽好東西。”童誌軍的語氣裏,充滿了壓抑的不滿。


    他瞟了一眼秦東揚的側臉,見他毫無反應,才敢將這份抱怨,小心翼翼地宣泄出來。


    其他縣的醫護人員,也三三兩兩地開始登上了各自的“運輸工具”。


    大禮堂外,人聲漸漸嘈雜起來,各種行李箱的拖拽聲,以及簡短的告別聲,交織成一曲離別的前奏。


    他們臉上,複雜的情緒,隨著車門的開啟而浮動。


    吳瀚燁此刻的心情,卻是出奇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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