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純聽了趙燕的話,大驚失色。


    “太危險了!太危險了!”


    “燕兒,你的膽子真是不小。我常對你說,江湖上最難惹的是僧、道、乞丐,還有獨行的女子。遇到這種人孤身行走,你要留神。”


    “幸好有人指點你,沒有亂來,不然你這條小命已經送到閻王殿去了。”


    李寧便道:“信中之言,我也不太明白,幾時聽見你說是同和尚結過冤仇?”


    “你說出來,我聽一聽,看看怎麽辦。”


    周純便說道:“大哥你以為這和尚是真和尚嗎?他就是十多年前馳名江南的多臂熊毛太呀!”


    李寧聽了,不禁大驚起來:“是他!那還真不好辦呢。”


    周純說道:“當初我也是一時大意,不曾斬草除根,所以留下了現在的禍患,可憐我才得安身之所,又要奔走逃亡了,唉,真是難啊!”


    李寧還沒說什麽,阿英跟趙燕兩個小孩子,初生牛犢不怕虎,就已經不服了。


    趙燕還不敢張口說話。


    阿英卻氣的粉麵通紅,說道:“師叔也太滅自己的威風,增他人的銳氣了!”


    “他狠上天也是一個人,我們現在有四人在此,據他何來,何至於要奔走逃亡呢?”


    周純便說道:“阿英你哪裏知道,時隔多年,你父親雖然知道這件事情,但是也記不清楚了,我跟你們倆小的說一下,也好增加你們年輕人一點閱曆。”


    “在十幾年前,我同你父親,你楊叔叔,在北五省真是享有盛名,你父親的劍法最高,又會使用各種暗器,能接能打,江湖人送外號,通臂神猿!”


    “你楊叔父使用一把樸刀,同一條鏈子鏢,人送外號神刀楊達。”


    “那是我們三個情同手足,練習武藝都在一起,為叔因見你父親練輕身功夫,是我別出心裁,用白綢子做了兩個如翅膀的東西,纏在手臂上,哪怕是百十丈的高山,我用這兩塊綢子借著風力往上跳,也毫無阻礙。”


    “我因為英雄俠義,做事要光明正大,我夜行都是穿白,因此人家與我一個外號,叫做雲中飛鶴!”


    “又叫我們齊魯三英。”


    “我們弟兄三人,專做行俠仗義的事。那一年正值張、李造反,我有一個好友,是一個商人,由陝西回揚州去,因道路不安靖,請我護送,這當然是義不容辭。”


    “誰想到走在路上,便聽見南方出了一個獨腳強盜,名叫多臂熊毛太,綠林中的規矩,路上遇見買賣,或者到人家偷搶,主要事主不抵抗,或者沒有仇怨,絕不肯輕易殺人,奸**女尤為大忌。”


    “誰想這個毛太心狠手辣,無論到哪裏,就是搶完了殺一個雞犬不留,要遇見美貌女子,更是先奸後殺,我聽了此言,自然是越發注意。”


    “誰先走到南京的北邊,正在客店休息,忽然有人送來一張名帖,上麵沒有姓名,隻是畫了一隻人熊,多生了八隻手,我就知道是毛太來了,我不得不見,便把隨身兵器預備停妥,請他進來,我以為必有許多麻煩,等到會麵的時候,見他果然生的十分凶惡,可是他並沒有帶著兵器,後來他說明了來意,因為仰慕我的名聲,要與我結盟兄弟,我雖然不才,但是怎麽能與淫賊拜盟呢?”


    “我自然是拒絕了他,他也沒堅持,談了許多獎勵彼此照應,綠林中常用的義氣話,也就告辭了,我留神看他腳步,果然很有功夫,大概是因為酒色過度的關係,神弱一點,我送到門口,正一陣風吹過,將一扇店門吹得半掩,他好似不經意將門摸了一下,他那意思,明明是在我麵前賣弄,我懶得和他糾纏,變裝不知道,他還以為我真不知道,故意回頭對店家說道:你們這樣的門不結實,留心來賊人。”


    “說時把門一搖。隻見他手摸過的地方,紛紛往下掉木末,現出五個手指頭印來。


    我見他如此賣弄,氣得要死。


    一麵送他出店,忽然抬頭看見對麵屋上有兩片瓦,被風吹得一半露在屋簷下,好像要下墜的樣子。


    我便對他說:這兩塊瓦,要再被風吹落下來,如果有人走過,豈不被它打傷麽?


    說時,我用一點混元氣,張嘴向那兩塊瓦一口痰吐過去,將那瓦打得粉碎,落在地上。


    他才心服口服,對我說道:齊魯三英,果然是名不虛傳。你我後會有期,請你千萬不要忘了剛才所說的義氣。


    我當時也並不曾留意。”


    “他走了,我們便將往揚州的船隻雇傭妥當,行李家眷都搬了上去。我們的船緊靠著一個卸任官員包的一隻大江船,到了晚上三更時分,忽然就聽得女子哭喊之聲,我因為此時地麵不打平靜,總是和衣而睡,隨身的兵器也都帶在身旁。”


    “我立刻竄出船艙一聽,仔細觀察,原來哭聲是從旁邊船裏傳出來的,我知道出了事情,立馬就縱了過,隻見船上倒了一地的人,我扒開船艙縫隙一望,隻見毛太手執著一把明晃晃的鋼刀,船艙內綁著一個美貌女子,上衣已經剝卸,連氣帶急已暈死過去。


    那廝正在脫那女子的中衣時候,我不由氣衝牛鬥,當時取出一技金鏢,對那廝打了過去。


    那廝也原有功夫,鏢剛到他腦後,他將身子一偏,便自接到手中,一口將燈吹滅,就將我的鏢先由艙中打出。


    隨著縱身出來,與我對敵。


    我施展平生武藝,也隻拚得一個平手。


    我因我船上無人看守,怕他有餘黨,出了差錯,戰了幾十個回合,最後我用六合劍穿雲拿月的絕招,一劍刺了過去。


    他一時不及防備,將他手指斷去兩個。


    這樣淫賊,本當將他殺死,以除後患,才是道理。


    他自知不敵,登時將刀擲去,說道:朋友,忘了白天的話嗎?如今我敵你不過,要殺請殺吧。我不該一時心軟,可惜他這一身武藝,又看在他師父火眼金獅鄧明的麵上,他白天又與我打過招呼,所以當時不曾殺害於他,叫他立下重誓,從此洗心革麵,便輕輕易易地將他放了。且喜那晚他並不曾傷人,隻用點穴法將眾人點倒。


    我將那些人解救,便自回船。


    他從此便削發出家,拜五台山金身羅漢法元為師,煉成一把飛劍,取人首級於十裏之外,已是身劍合一,口口聲聲要報前仇。


    我自知敵他不過,沒奈何才帶上我女兒輕雲避往四川。


    我等武藝雖好,怎能和劍仙對敵呢?”


    幾人談話之間,忽然聽到天空中一聲鶴唳響徹雲霄,眾人聽得出神,不曾在意。


    反而死周純聽了,連忙跑了出去,一會才回來。


    趙燕問道:“剛才一聲鶴唳,老師為何連忙趕了出去?”


    周純便道:“你哪裏知道,此地是峨眉最高的山洞,雲霧時長環繞山半,尋常飛鳥絕難以飛渡,我因為鶴聲來自我們頂上,有些奇怪,可去查看的時候,卻沒有蹤影,真是奇怪。”


    阿英便問道:“師叔說來,難道毛太如此厲害,師叔除了逃避,就沒辦法可以施展嗎?”


    周純說道:“那廝雖然劍術高超,到底他心術不正,不可能見劍術練到登峰造極,劍仙中強他的人很多,就拿我女兒輕雲的師傅黃山餐霞大師來說,他便不是對手,隻是黃山離此地甚遠,地方又大,一時無法尋找,也隻是說說而已。”


    李寧道:“賢弟老躲他,也不是辦法,還是想個主意才好。“


    周純道:“誰說不是呢?我意欲同燕兒的母親商量,托馬湘早晚多照應,將燕兒帶在身旁,不等他約我,我先去尋他,與他訂下一個比劍的日子,權作緩兵之計。然後就這個時期中間,在黃山尋找餐霞大師,與他對敵,雖然有點傷麵子,也說不得了。“


    李寧聽了,亦以為然,便要同周純一同前去。


    周純道:“此去不是動武,人多了反而誤事。令媛每日功課,正在進境的時候,不可荒疏,丟她一人在山,又是不便。大哥還是不去的為是。“


    眾人商議停妥,周純便別了李氏父女,同燕兒直往山下走去。


    那時已是秋未冬初,金風撲麵,樹葉盡脫。


    師徒二人隨談隨走,走了半日,已來到峨眉山下。


    忽然看見山腳下臥著一個道人,隻穿著一件單衣,身上十分襤樓,旁邊倒著一個裝酒的紅漆大葫蘆。


    那道人大醉後,睡得正熟。


    燕兒道:“老師,你看這個道人,窮得這般光景,還要這樣貪杯,真可以算得是醉鬼了。“周純道:“你小孩子家懂得什麽!我們大好神州,亡於胡兒之手,那有誌氣的人,不肯屈身事仇,埋沒在風塵中的人正多呢。他這樣落拓不羈,焉知不是我輩中人哩。隻是這樣涼的天氣,他醉倒此地,難免不受風寒。我走了半日,腹中覺得有點饑餓,等我將他喚醒,同去吃一點飯食,再贈他一點銀兩,結一點香火緣吧。“


    說罷,便走上前去,在道人身旁輕輕喚了兩聲:“道爺,請醒醒吧。“


    又用手推了他兩下。


    那道人益發鼾聲如雷,呼喚不醒。


    周純見那道人雖然麵目肮髒,手指甲縫中堆滿塵垢,可是那一雙手臂卻瑩白如玉,更料他不是平常之人。


    因為急於要同燕兒回家,又見他推喚不醒,沒奈何,便從衣包內取了件半新的湖縐棉袍,與他披在身上。


    臨行又推了他兩下,那道人仍是不醒。


    隻得同燕兒到附近飯鋪,胡亂吃了一點酒食,匆匆上道。


    到了無人之處,師徒二人施展陸地飛行的腳程,往烏鴉嘴走去,哪消兩個時辰,便已離村不遠。


    周純知道趙燕之母甚賢,此去必受她特別款待,勞動她於心不安,況且天已不早,意欲吃完了飯再去,便同趙燕走進一家酒飯鋪去用晚飯。


    這家酒飯鋪名叫知味樓,新開不多時,烹調甚是得法,在那裏飲酒的座客甚多。


    他師徒二人歸心似箭,也不曾注意旁人,便由酒保引往雅座。


    趙燕忽然看見一件東西,甚是眼熟,不禁大吃一驚,連忙喊師傅周純來看。


    周純仔細一看,原來便是在峨眉山腳下那個醉道人所用來裝酒的紅漆葫蘆。


    四麵一看,並無那個道人的蹤影。


    二人起初認為天下相同之物甚多,也許事出偶然,便坐下叫些酒飯,隨意吃喝。


    後來周純越想越覺希奇,便將酒保喚來問道:“你們櫃上那個紅葫蘆,用來裝酒,甚是合用,你們是哪裏買的?“


    那酒保答道:“二位客官要問這個葫蘆,並不是我們店裏的。在五天前來了位窮道爺,穿得十分襤褸,身上背的就是這個葫蘆。他雖然那樣窮法,可是酒量極大,每日到我們店中,一喝起碼十斤,不醉不止,一醉就睡,睡醒又喝。


    起初我們見那樣窮相,還疑心他是騙酒吃,存心吃完了賣打的。


    後來見他吃喝之後,並不短少分文,臨走還要帶這一大葫蘆酒去,每天至少總可賣他五六十斤頂上的大曲酒,他倒成了我們店中的一個好主顧。


    他喝醉了就睡,除添酒外,輕易不大說話,酒德甚好,因此我們很恭敬他。今早在我們這裏喝完了酒,照例又帶了一大葫蘆酒。


    走去了兩三個時辰回來,手上夾了一件俗家的棉袍,又喝了近一個時辰。這次臨走,他說未帶錢來,要把這葫蘆作押頭,並且還說不到兩個時辰,就有人來替他還帳。我們因為他這五六天已買了我們二三百斤酒,平時我們一個月也賣不了這許多,不敢怠慢他,情願替他記帳,不敢收他東西,他執意不從。


    他說生平不曾白受過人的東西,他一時忘了帶錢,回來別人送錢,這葫蘆算個記號。


    我們強不過他,隻得暫時自下。


    客官雖喜歡這個葫蘆,本店不能代賣,也不知道在哪裏買。”


    周純一麵聽,一麵尋思,便對酒保說道:“這位道爺共欠你們多少酒錢,回頭一齊算在我們的帳上,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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