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經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也不欲再在靈堂多待,兩位老人一大把年齡了說點慌不容易,特別是方夫人,從嘴抖到腳,他看得實在不忍心。


    本著體恤下屬的心思,殷懷早早出了靈堂,準備擺駕回宮。


    可心思一轉,又吩咐宮人先不急著回宮,去一趟丞相府。


    今日在方閣樓府邸上似乎沒見到柳澤,照理說未婚妻去世,他怎麽說也該在那主持大局,所以才覺得奇怪。


    到了丞相府,拿出令牌後自然有下人點頭哈腰的引路。


    經過府中荷花池的時候,卻發現了一道熟悉的青色身影。


    那人正在荷花池旁的涼亭裏飲茶,雖然背對著他看不清麵容,但是殷懷心中知道了他是誰。


    “柳相?”殷懷走上前去。


    柳澤聞言手上動作微頓,隨即抬眼望來,待看見是殷懷時,麵上也沒露出意外的神情,隻是站起身朝他行了一禮。


    “見過陛下。”


    殷懷視線一一掃過他麵前擺放的東西,煮茶的器皿,茶葉銀勺,還有各種精巧的小工具,倒是有幾分閑心。


    殷懷心中狐疑,他怎麽還有心情在這裏煮茶。


    “殿下想要喝茶?”柳澤看他目不轉睛的盯著茶壺看,不由微微一笑。


    “……嗯。”


    他煮茶的動作他行雲流水,明明隻是簡單的動作,由他做出來卻讓人移不開眼。


    殷懷又瞧了瞧他的臉,對上他含笑的視線,心中開始想著,柳澤此刻一定強忍著悲痛,還在這裏同他強顏歡笑,是了,一定是這樣。


    想到這裏殷懷覺得要開導他幾句:“天涯何處無芳草。”


    平喜聞言多看了幾眼殷懷,別人的未婚妻剛死,就說這種話,陛下還是沒變,依舊那麽狗。


    重蒼則沒什麽表情動作的站在旁,除非殷懷開口,平喜在一旁看著都懷疑他根本不會動,完全和木頭人似的。


    柳澤揭開茶蓋,茶香四溢,霧氣繚繞,他斟茶倒滿一盞,然後遞給殷懷,嘴裏溫聲道:“多謝皇上勸慰。”


    殷懷接過茶抿了一口,讚了一聲:“果然好茶。”


    即使他這種喝不慣茶的人,也隻覺唇齒生香。


    柳澤笑容淺淡,“陛下喜歡就好。


    殷懷看著他,心裏想著卻是另外一件事。


    自己的身世一直都是個謎,就連他都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先帝的血脈。


    畢竟又不可能跑去皇陵找先帝,自己的生母也早就去世。


    現存世上唯一確定和皇室有關係的就是眼前這人。


    他今日見到柳澤,倒想起了一樁事,他倒是想和他來個滴血認親,但是又不敢光明正大的弄。


    隻要得到他的血,哪怕一滴都好。


    據典籍記載□□當初為了求長生吃下了不少靈丹妙藥,其中就有初代國師為了熬製的鳳血湯。


    此後相傳隻有殷朝皇室的人,血才會彼此相融。


    殷懷眼神忍不住老往他的手腕上瞟,嗯,手肘線條漂亮,血管更漂亮。


    怎麽才能讓柳澤受點小傷呢?


    現在在柳澤眼裏,自己是間接害死她未婚妻的凶手。


    雖然他絲毫沒有表現出對他的不敬,但那隻是因為他的身份壓迫,不得不畢恭畢敬。


    “柳相大人怎麽今日不去方閣老府?”


    平喜在旁邊聽得肅然起敬,陛下你這是殺人誅心啊殺人誅心。


    柳澤幫他又添上了一杯茶,伸手輕輕地推給他,笑答:“方閣老和方夫人痛失愛女,此刻我去了也是觸景傷情。“


    殷懷接過他的茶,又忍不住喝了一口,哦了一聲。


    肯定是方閣老覺得沒有顏麵再見到柳澤,畢竟自己的女兒已經定下婚約,卻鬧出了這樣的事。


    怎麽能夠神不知鬼不覺的來個滴血認親呢?


    想到這他忽然靈機一閃,心中有了打算。


    “出了這事柳相想必心裏也不好受。”殷懷開解他,“不如朕陪柳相喝一杯如何?”


    平喜聞言心裏又默默地說了一句,陛下不愧是你。


    外麵都在傳是皇上想要強納柳相未婚妻入宮,她不堪受辱,這才上了吊。


    可現在他卻和苦主在這談笑風生,甚至還要安慰他陪他喝一杯。


    柳澤視線落在他的臉上,溫聲笑道:“既然如此,那臣就恭敬不如從命。”


    因為殷懷身份特殊,也不方便去外麵,所以柳澤便讓下人去開了數壇陳年佳釀,二人便直接坐在簷下走廊開始對飲。


    見柳澤屏避了下人。殷懷便也讓身旁的重蒼和平喜退下了。


    殷懷酒量不怎麽好,想要將柳澤灌醉,就隻有使些障眼法。


    他舉起酒盞,以袖掩麵,將杯中的清酒輕輕晃出些許,然後這才小口的啜了啜。


    “柳相府中的酒果然不一樣。”


    柳澤笑了笑,溫聲說:“陛下是宮中珍品喝慣了,才會覺得臣府上的粗酒別有一番滋味。”


    殷懷此刻想要把他灌醉,自然是要哄著他多喝幾杯。


    “柳相不必妄自菲薄,這些酒確實比宮裏的要好喝一些。”


    柳澤含笑道:“如果不嫌寒舍粗陋,陛下若是喜歡,可隨時來臣府上。”


    雖然沒有和柳澤喝過酒,但是殷懷猜測酒量可能和自己半斤八兩。


    畢竟除了必要的宴席外,他從未見過柳澤喝酒,他自己也說過他不勝酒力。


    一連三杯下肚,柳澤麵上笑容依舊,唇角笑意甚至加深了幾分,望著殷懷,安靜的聽著他的滔滔不絕。


    殷懷一看不行,連忙按住他的手,提起酒壺就要給他斟酒。


    柳澤垂下眼,注視著手中的酒盞,隨即仰頭一飲而盡,看起來沒有察覺到殷懷的小心思。


    即使是倒了一大杯酒,這樣幾番喝下肚,殷懷的酒勁也有些上頭了。


    但是他還是咬牙堅持,眼看就要成功,千萬不能功虧一簣。


    於是他強撐著眩暈的腦袋,又給柳澤滿上了一杯酒,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一句。


    “柳相為我大殷鞠躬盡瘁,朕應再敬你一杯。”


    柳澤凝視著他,目光沉靜,溫聲道:“陛下不能再喝了,這一杯就由臣代勞吧。”


    隨即他便微仰著頭一飲而盡,殷懷見狀一愣,等反應過來後有些不是滋味。


    幾壺酒下肚,就在殷懷眼看著就要撐不住倒下的時候,柳澤麵上終於浮現出了些許異樣。


    隻見他蹙了蹙眉,抬手按上額角,隨即微微闔上眼,似乎在隱忍不適。


    殷懷一看有戲,立刻強迫自己撐開眼皮。


    他心裏默數著數,麵前的人終於在數到第四聲時應聲倒下。


    柳澤手肘微微彎曲,頭枕在其上,側著腦袋,俊雅清雋的臉龐平和沉靜,像是真的睡著了一般。


    殷懷此時眼前已經有了重影,他醉眼朦朧的堅持挪到了柳澤跟前,先是戳了戳柳澤的臉,確定沒有反應,這才慢吞吞的準備掏出銀針來戳戳


    可他的眼皮子已經越來越沉,還沒等他掏出來,眼前就是一黑,隨即“啪”的一聲,整個人趴在了桌子上,失去了意識。


    此刻已經醉倒了兩個人,麵色坨紅的少年歪頭趴在桌案上,離旁邊的人不足幾厘米,幾乎可以感受到對方溫熱的吐息。


    不知過了多久,另一個青色身影忽然動了動,隨即緩緩地睜開眼。


    隻見他抬起頭,靜靜地注視著旁邊睡的香甜的少年,眼底清明一片,哪裏有半分醉意。


    他指腹輕輕掠過他的臉頰,隨即又不急不緩地收回手,麵色淡然。


    趴著的人似乎覺得姿勢不舒服,不安分的轉過了頭,嘟囔了一聲。


    柳澤垂下眼睫,注視著他的睡顏,輕輕的勾了勾唇角,和平常裏麵上常帶的溫和笑意不同。


    像是終於掀開了遠山薄霧,不經意窺見了一角真容。


    第19章 19


    那日醉酒後殷懷醒來後自己身旁已經沒了別的身影,隻多了一件青色外袍鬆鬆垮垮的搭在自己肩上。


    他喚來下人知曉柳澤有事出府,所以叫了下人在一旁守著自己。


    殷懷麵上沒說什麽,心裏卻氣的捶胸頓足,好好的一個機會就這樣被他給浪費了。


    不過事已至此,隻能夠尋找下次機會。


    回到宮後他準備上床歇息,躺在軟塌上,視線落在眼前低垂的後腦勺上。


    “重蒼啊。”


    正蹲下身服侍他洗腳的重蒼聞言抬頭,薄唇緊抿


    殷懷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了,因為自己對重蒼覺得說不上有多好,完全如惡毒上司壓榨老實屬下一般。


    自己把一國皇子培養成了熟練的洗腳工,不知道等他回了北戎後被北戎人知道了會氣成什麽樣。


    想到這裏他覺得有必要裝出另一幅模樣,奉行打一個巴掌給一個甜棗。


    “以後你不用伺候朕洗腳了,這些事由下人做就行了。”


    重蒼聞言手上不自覺多了幾分力度,皺起了眉,問:“為什麽?”


    “不是,你做的很好了。”殷懷真心實意的說,就捏腳的力度來說確實是服侍他最舒服的那一個了。


    重蒼不說話了,明顯是不相信。


    見他這樣,殷懷左右為難,最後還是隻能妥協,他不知道給人洗腳有什麽好的。


    見重蒼低著頭默不作聲,隻自顧自的望他腳上澆著水,動作輕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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