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 心裏雖是這麽想, 但是他麵上看起來依舊一本正經就是了。


    還是青年率先反應過來。


    等等——


    萬歲?


    他的臉頓時更紅了,而後連忙站起身,理了理衣冠之後, 行禮道:“微臣曲修墨, 參見萬歲。”


    他隻以為皇帝是認出了他, 才會想要留下他, 那他顯然是誤會了皇帝。


    “愛卿免禮。”


    方言欽連忙上前將他扶了起來, 順便習慣性地撓了撓他的肉墊……不對, 他老婆現在是人,不是貓, 所以這一動作, 就變成了磨搓他的手掌心。


    曲修墨:“……”


    曲修墨什麽時候被人這樣輕薄過。


    這下子,他的耳朵頓時紅的都快滴血了。


    可偏偏眼前這人是皇帝。


    而且他的神情看起來再正經不過。


    然後曲修墨就愣住了。


    所以他忍不住陷入了自我懷疑之中。


    難道是他想多了?


    以至於他都忘了把手從方言欽的手裏收回來。


    曲修墨?


    方言欽卻覺得這個名字有些耳熟。


    而後他才想起來,曲修墨不正是鎮國公的唯一的那個外孫嗎?


    已年過七十的鎮國公一共有四子二女,四個兒子先後死在了戰場上, 連一個子嗣都沒有留下。


    大女兒早年嫁去了江東曲家, 膝下也隻有曲修墨一個孩子,而且曲家從文,是世間少有的清流世家。


    現在唯一還在他身邊的便是小女兒盧清。


    正因為後繼無人,所以原劇情裏, 他才會全力栽培女婿曆擎宇, 把拱衛皇室, 鏟除叛臣的希望放在了他身上。


    隻可惜他看錯了人,養出來的居然是條豺狼。


    而正是因為有了鎮國公留給他的二十萬大軍,曆擎宇後來才能坐穩攝政王之位。


    不過曲修墨雖然不會武,卻是世間少有的青年才俊。


    他年少時以詩畫見長,十四歲進士及第得中探花,是大揚朝立國以來最年輕的進士,初授官翰林院編修,一年後升任翰林院修撰,兩年後升任翰林院侍講,今年不過十八歲,已經官拜正五品翰林院侍讀學士。


    按例,翰林院侍讀學士可充任各省鄉試(秀才考取舉人的考試)主考官,之前曲修墨便是去了浙江做主考官,不過回來的時候據說是遇到了水匪,失蹤了,為此鎮國公連夜帶兵出京去了福建找他,前幾天才回來,因為沒有找到人,便含淚給曲修墨立了一個衣冠塚。


    所以方言欽當即便問道:“你怎麽會在這裏?”


    曲修墨道:“回萬歲的話,臣遭遇水匪之後,不幸與護衛失散,因在水中浸泡時間過長,又染上了風寒,後引發喉疾,一度不能發聲,後來又不幸遇上了歹人,病中被他賣給了人牙子,最後一路輾轉到了這裏……”


    因為不知道這裏是什麽地方,所以在此之前他也不敢輕易透露自己的身份。


    而後像是想起了什麽,他急聲問道:“萬歲,不知我外祖父和父母近來可好?”


    自去年以來,他外祖父的身體就一直不太好,要是再因為他出了什麽事情,那他就是天下的罪人了。


    方言欽連忙安撫道:“鎮國公的身體近來還算硬朗。”


    “不如朕現在就送你回鎮國公府如何?”


    不過在此之前還有一件事情要處理,所以他直接轉過頭。


    然而不等他開口,一旁的鄭聰便躬身回道:“奴婢這就讓人把這些童男童女全都送走。”


    方言欽滿意地點了點頭。


    然後他直接牽起曲修墨的手便向外走去。


    大概是因為想到馬上就能見到外祖父,所以太過激動,曲修墨甚至都沒有到注意到方言欽一直牽著他的手。


    十幾分鍾後,鎮國公府到了。


    看見曲修墨回來,兩鬢斑白的鎮國公忍不住落下淚來。


    以至於好一會兒,曲修墨才把他勸住。


    鎮國公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隨後又問起了曲修墨之前的情況,全然顧不上一旁的皇帝。


    而對於皇帝把曲修墨帶了回來的事情,他原本還感激不已。


    結果一聽說皇帝為了煉丹,居然連采補童男童女的陽精和經血的荒唐事都做出來了,鎮國公的臉瞬間就黑了。


    為了避免鎮國公當場請出先帝留給他的打皇鞭,方言欽連忙說道:“這些事情都是杜真人做的,朕在此之前也不知情,而且朕已經讓內侍把那些童男童女放了。”


    聽見這話,鎮國公的臉色稍微好了一點。


    但他還是勸道:“萬歲,不是臣多嘴,萬歲追求長生沒錯,可是古往今來真正成仙的人又有幾個。”


    甚至於鎮國公都不相信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仙人,更不相信皇帝真的能修煉成仙。


    “再有就是丹藥,多少皇帝是因服用丹藥而亡,萬歲應該是知道的,不說秦始皇,隻說兩百年前的唐朝,唐朝二十一位皇帝,就有五位是被丹藥毒死的,其中甚至包括千古一帝的唐太宗……”


    方言欽能怎麽辦,他隻能含糊著應道:“鎮國公放心,朕心裏有數……”


    鎮國公見狀,隻能是長歎一聲,不再談論這件事情。


    因為他也知道,皇帝要是真的能改,京郊的仙緣觀也不至於在短短不到三年的時間就發展成了天下第一大觀。


    聽見這話,就連一旁的曲修墨也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而後像是想起了什麽,鎮國公的眉頭也皺了起來,他直話直說:“萬歲,您為何要罷了曆擎宇的狀元之位,難道真像外麵傳言的那樣,您怕了那蕭陽州?”


    方言欽端起一旁的茶盞喝了一口,他眼角的餘光落在窗外的兩個身影上,隻說道:“朕堂堂一國之君,豈會懼怕一個亂臣賊子。”


    鎮國公眼前一亮:“所以您這麽做難道是為了保護曆擎宇?”


    他越想越覺得可能,畢竟因為這件事情,曆擎宇已然成了一個笑話,料想蕭黨的人暫時應該不會再去針對他了。


    聽見這話,窗外的曆擎宇不由呼吸一促。


    他就知道,沒有人會不被他的才學和能力折服,哪怕那個人是皇帝。


    然後就聽見皇帝說道:“保護?曆擎宇不過區區一介白身,也值得朕去費這個心思?”


    “朕隻是想給他一個教訓而已。”


    “鎮國公,朕以為,那曆擎宇或許可用,但絕非良配。”


    曆擎宇臉上的神情瞬間就僵住了。


    屋子裏,方言欽繼續說道:“哪怕是一般的市井之徒都知道,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要是沒有鎮國公你幾次三番回護,他恐怕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結果他倒好,明知道你有心將女兒許配給他,盧妹妹也對他傾心不已,他居然還到處沾花惹草,而這,還是在他現在還隻是區區一介白身的情況下,要是將來他真的登上了高位,豈不是會更加肆無忌憚。”


    聽見這話,鎮國公沉默了。


    因為他知道皇帝的擔心是對的。


    或許他應該和他那小女兒好好談一談了。


    而後他突然反應過來,進而一陣感動。


    因為沒想到皇帝為了鎮國公府,不惜點了蕭錦成為狀元,助長蕭黨的威風。


    所以他當即拜道:“老臣多謝萬歲關心。”


    方言欽當即把他扶了起來。


    鎮國公又說道:“那萬歲打算如何處置曆擎宇?”


    方言欽:“朕打算放他去昌邑縣做縣令。”


    鎮國公:“昌邑縣?”


    昌邑縣在山東,隸屬萊州府,鎮國公記得它,因為昌邑縣常年受到倭寇襲擾,此前已有三任縣令被倭寇殺害。


    方言欽:“如果他能夠平定倭患,那朕少不得要重用他一番,如果不能……”


    也就在這個時候,窗外的那兩個身影消失了。


    所以方言欽也順勢閉上了嘴。


    這些話是他故意說給盧清和曆擎宇聽的。


    一是鎮國公府五代忠良,他當然不希望盧清再跳進曆擎宇這個火坑裏。


    二是因為原劇情裏,沿海的倭患就是曆擎宇解決的。


    這一世,方言欽也會盡可能給他提供一些助力。


    希望曆擎宇不要讓他失望才好。


    隻可惜的是,盧清卻是注定是要讓他失望了。


    在發現盧清聽了皇帝的話,臉色明顯有些不對勁之後,曆擎宇就急了。


    要知道盧清現在可是他最大的倚仗了,他絕不能再失去盧清。


    所以他連忙拉著盧清偷偷離開了大堂。


    一到後院,曆擎宇就握住了盧清的手,含情脈脈道:“清兒,你要相信我,我和那些女人不過是逢場作戲罷了,我愛的人隻有你,正所謂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生死相許……”


    說完,他舉起一隻手:“我發誓,你是我這輩子唯一的妻,我要是辜負了你,就讓我天打雷劈……”


    果然,還沒說完,盧清就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她喃喃說道:“問世間情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許。”


    曆擎宇總是這樣,旁人可能一輩子都做不出一首朗朗上口的好詩,到他這裏,千古絕句都能隨手捏來。


    而她也正是因為如此才會喜歡上曆擎宇。


    所以她最後隻說道:“我信你就是了。”


    “清兒——”


    曆擎宇忍不住抱住了她,隻是背地裏卻是鬆了一口氣。


    還好盧清雖然是將軍之女,性格卻並不刁蠻,反而再溫婉不過。


    而後他的目光再度望向大堂所在的方向,眼神也越來越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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