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處理完新光廠外的收尾工作,指尖還殘留著剛才與群眾溝通時沾上的粉筆灰,心裏正盤算著趁午後空閑回廳裏梳理案情——畢竟這次群體事件能壓下來,不過是第一步,後麵揪出山海集團的尾巴才是關鍵。他悄悄鬆了口氣,腳步剛要邁向警車,就想趁著沒人注意,真應了那句“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


    可沒等他走出三步,手腕突然被一股力道攥住,那力道來得又急又猛,完全不像出自一個老人之手。祁同偉愣了愣,轉頭就見懷進取站在身後,幹瘦的手像老樹上盤結的鷹爪,指節突出,皮膚皺得能夾住細紋,攥著他胳膊的地方卻透著股不容掙脫的勁。


    “得罪了大爺還想走?你給我回來吧你!”懷進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股老兵特有的硬朗,像砂紙磨過木頭。


    祁同偉心裏門兒清,這老爺子絕不是留他吃飯那麽簡單,但麵上還是掛著溫和的笑,手腕輕輕掙了掙沒掙開,便順著話頭問:“懷大爺,您這是……想留我吃午飯?”


    “沒錯,大爺想請你喝幾杯。”懷進取說著,另一隻手也搭了上來,推著祁同偉的後背就往廠子裏頭走。新光廠的老廠房還透著股鐵鏽味,混著食堂飄來的油煙,風一吹,能聞見炒青菜的清苦。祁同偉一邊被他拽著走,一邊用眼神示意江學增——後者會意,悄悄朝他點了點頭,轉身帶著其他民警先撤了,隻留他一個人跟著懷進取進了辦公樓。


    辦公室是間老屋子,牆皮有些剝落,一張掉漆的木桌擺在中間,上麵放著個印著“勞動光榮”的搪瓷缸,缸沿還缺了個小口。懷進取把他按在椅子上,轉身喊了聲“廣闊”,懷廣闊才從門外進來,手裏端著個托盤,盤裏擺著四樣菜:鹽炒花生米顆顆飽滿,泛著油光;豬頭肉切得厚薄均勻,澆了點醬油,看著就入味;醬牛肉是剛從鹵湯裏撈出來的,還冒著點熱氣;最邊上擺著一小碟幹辣椒,紅得紮眼。最後,懷進取從桌下拖出個紙箱子,掏出瓶滇南大曲,瓶身上沾著點灰,標簽都褪了色。


    “嚐嚐,都是廠食堂老師傅做的,比外頭館子實在。”懷進取說著,就想給祁同偉倒酒,酒瓶剛舉起來,就被祁同偉抬手攔住了。


    “您要請吃飯,我肯定樂意陪您老嘮嘮,但工作時間,酒是真不能喝,您老多擔待。”祁同偉的笑容依舊溫和,語氣卻沒半點商量的餘地。


    懷進取舉著酒瓶的手頓了頓,眯著眼打量他——這年輕小子看著文氣,骨子裏倒有股韌勁。他想起自己當年在部隊,連長說“紀律是鐵”,誰也不能碰,眼前這小子倒有幾分當年自己的影子。他心裏那點較勁的意思淡了點,把酒瓶往桌上一放,朝懷廣闊擺了擺手:“去,拿兩瓶礦泉水來,涼的。”


    懷廣闊應聲出去,腳步有點沉,路過祁同偉身邊時,眼神裏還帶著點不自在——剛才外頭的事,他也看在眼裏,知道這祁廳長不是好糊弄的。


    等懷廣闊把礦泉水拿來,懷進取就著花生米喝起了酒,一口酒一顆花生米,嚼得慢悠悠的。他沒再提廠子的事,反倒東拉西扯起來,一會兒問祁同偉今年多大,一會兒又問家裏是做什麽的,說話間還時不時瞟一眼祁同偉,眼神裏藏著點試探。


    “二十九了?這麽點兒歲數就當廳長,家裏頭是有門路?”懷進取的老花鏡滑到了鼻尖,他也沒扶,就這麽眯著眼瞅著祁同偉,話裏帶著點不繞彎的直白,甚至算不上禮貌。


    祁同偉手裏捏著礦泉水瓶,瓶身被他攥出了點印子。他知道懷進取是在探他的底,臉上依舊掛著笑,語氣平和:“家裏就是普通人家,沒什麽門路。能到今天這個位置,全靠組織信任,還有身邊同事幫襯。”


    “普通人家?”懷進取挑了挑眉,筷子敲了敲盤子邊,“我聽廣闊說,你現在在省裏名氣不小,破案厲害得很。你也別謙虛,虛名也是名,說明你有本事。”


    祁同偉笑著應了兩句,沒多接話,心裏卻在盤算:這老爺子鋪墊得差不多了,該入正題了。


    果然,又吃了兩口肉,懷進取放下筷子,拿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沾在嘴角,他沒擦,眼神突然就變了——剛才還帶著點老頑童似的隨意,這會兒卻像淬了光的刀子,直勾勾盯著祁同偉:“說說吧,你是怎麽知道那些安排的?”


    祁同偉早等著這句話,他沒直接回答,而是把目光轉向了一旁正給懷進取添酒的懷廣闊,嘴角勾著點笑:“答案其實很簡單,是您的兒子……”


    話還沒說完,懷廣闊“噌”地一下就站了起來,手裏的酒壺晃了晃,酒灑了點在桌上。他臉漲得有點紅,聲音也急了:“祁廳長,你這不是胡說嗎!我之前都不認識你,怎麽可能跟你說這些?”


    “坐下!”懷進取突然低喝一聲,聲音不大,卻帶著股不容置疑的威嚴。懷廣闊身子一僵,悻悻地坐了回去,隻是攥著酒壺的手緊了緊,指節都泛了白。懷進取掃了他一眼,語氣冷下來:“你也是五十多歲的人了,怎麽這麽沉不住氣?人家話都沒說完,你著的哪門子急?”


    懷廣闊沒敢再吭聲,隻是低著頭,眼神卻時不時往祁同偉那邊瞟,滿是不悅——明眼人都看出來,祁同偉這是故意大喘氣,逗他玩呢。


    祁同偉見狀,才慢悠悠地把話說完:“是懷主任請的外地記者裏,有我一個熟人。前幾天聊天的時候,她無意中提到,說是接了新光廠的邀請,要曝光一起侵吞國有資產、暴力拆遷的事。”


    這話一出,懷廣闊徹底不吭聲了,隻是端起自己麵前的水杯,猛灌了一口,眼神裏的不悅更重了。


    懷進取卻沒那麽容易被說服,他盯著祁同偉,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著,節奏有點快,顯露出他心裏的琢磨:“這麽巧?”


    “您想啊,我又不是神仙。”祁同偉攤了攤手,語氣輕鬆,眼神卻沒飄,依舊坦蕩地看著懷進取,“如果不是湊巧,我怎麽可能知道您的這些安排?”


    這話半真半假——真的是懷廣闊請的記者裏,確實有個姓林的他認識;假的是,跟他聊起這事的,根本不是什麽林公知,而是潛伏在公知群裏、代號“糖放多了”的田記者。當然,他沒說的是,自己能把懷進取的安排摸得這麽透,最關鍵的還是那“先知先覺”的本事——隻是這話,說出來也沒人信。


    懷進取沒說話,手指還在敲著桌子,眼神卻慢慢沉了下來。祁同偉說的道理沒錯,但他活了大半輩子,什麽人沒見過?總覺得這事沒這麽簡單。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又開口,語氣比剛才緩和了點:“你說你是友軍,那我想問問,你為什麽要幫我?”


    “因為我與罪惡不共戴天!”這句話幾乎是條件反射般湧到了祁同偉嘴邊,可他轉念一想,現在說這話太直白,反倒顯得刻意,容易讓懷進取起疑。他把話咽了回去,神色瞬間變得嚴肅起來,身體微微前傾,聲音也壓低了點:“關於山海集團侵吞新光廠國有資產一案,最高檢已經開展秘密調查,並且委托我們公安機關協助尋找相關線索和證據。我來這裏,既是處理群體事件,也是為了摸清山海集團的底。”


    懷進取聽到“最高檢”三個字時,眼睛明顯睜大了點,老花鏡“滑”地一下掉在了桌上,他也沒顧得上撿,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了驚訝之色——倒不是裝的,他沒想到這事居然驚動了最高檢。一旁的懷廣闊則是嘴唇動了好幾下,似乎想辯解什麽,可看了眼懷進取的臉色,又把話憋了回去,隻是端著杯子的手有點抖。


    祁同偉夾了一塊醬牛肉,慢慢咀嚼著,心裏卻在想:物老為妖,人老成精,想讓懷進取徹底信他,沒那麽容易。不過沒關係,隻要懷進取後續能和曲紅纓搭上話,自然會明白,他真的是可以信賴的友軍。


    辦公室裏突然安靜下來,隻有窗外傳來幾聲蟬鳴,還有遠處舊廠房裏機器運轉的轟隆聲。懷進取撿起老花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又喝了一口酒,才抬起頭,眼神裏帶著點不確定,聲音也輕了點:“你覺得,我們能贏嗎?”


    ……


    與此同時,滇南省委大樓的辦公室裏,侯向陽正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手裏捏著程誌興遞上來的匯報材料,眉頭微微蹙著。程誌興剛把新光廠的事說完,末了還忍不住誇了句:“祁同偉這小子,真是個能人,那麽棘手的群體事件,半天就搞定了,還順帶摸清了懷進取的底。”


    侯向陽沒說話,手指輕輕敲著材料上“祁同偉”三個字,心裏五味雜陳。打黑除惡時,祁同偉帶隊端了好幾個團夥,動作快準狠;偵破大案時,他總能找到別人忽略的線索,破案率高得驚人;就連今天這種容易引發混亂的群體事件,到了他手裏,也變得輕而易舉,仿佛沒費什麽勁。


    他一直不服鍾正國,論資曆、論人脈,他覺得自己不比鍾正國差,可唯獨在一件事上,他不得不服——鍾正國選女婿的眼光。當年祁同偉還是個小警察的時候,誰能想到他能有今天?換作是他,絕不會把注意力放在一個沒背景、沒門路的年輕警察身上。


    侯向陽輕輕搖了搖頭,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茶,茶已經涼了,就像他此刻的心情。他歎了口氣,聲音裏帶著點惋惜:“真是可惜了啊,這樣的人才,不能為我所用。”


    祁同偉什麽都好,就是,有點兒費人!


    每到一處,連黑惡勢力分子再加上貪官,不送進去十幾二十幾個,都對不起“官場殺手”的榮譽稱號。


    這不,來滇南一個多月,六六三十六名各級官員就被一勺燴了!


    尤其令這些落馬官員感到憋屈的是,祁同偉並不是特別針對誰,而是一種閑著也是閑著、不如幫個場子的隨意行為——可能是查某個村霸時順藤摸瓜,也可能是核對項目資金時發現了貓膩,甚至有時隻是聽群眾閑聊提了句“某局長辦事不太對勁”,他就順著手頭的線索往下挖,沒成想一挖一個準。


    這一隨意不要緊,連省委副書記梁克儉都被“隨意”進去了。要知道,梁克儉在省裏深耕多年,表麵上一副清正廉潔的模樣,誰都沒料到他會在征地補償款裏動手腳,更沒料到祁同偉會因為一樁不起眼的村集體土地糾紛,順著資金流向揪出了他這條大魚。


    藍焜指尖從桌上的新光廠區位圖上挪開,方才因祁同偉匯報而起的思緒被穩穩收回。他抬眼看向站在辦公桌旁的秘書彭家學,聲音沉穩得不帶一絲波瀾,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指令:“家學,給關一飛同誌打個電話。”


    彭家學立刻上前一步,手裏的記事本已經翻開,筆尖懸在紙頁上方,隻等他往下說。


    “讓他準備幾樣材料:一是一年前山海集團和開發區管委會、昆市市政府最初談收購新光廠的意向書副本,包括當時參與談判的人員名單和會議紀要;二是後續簽訂的正式收購協議,還有協議裏關於工人安置、資產交割的補充條款;三是這一年裏項目推進的所有周報、月報,特別是停工、複工的節點說明;最後,把推進中出現的問題——不管是工人上訪記錄,還是山海集團和管委會的溝通函,全都整理成冊。”藍焜頓了頓,加重了語氣,“要全,不能漏任何一份關鍵文件。讓他準備好後,馬上到省政府來,直接向我匯報。”


    彭家學飛快地記下,筆尖在紙頁上劃過的沙沙聲格外清晰,末了抬頭確認:“您放心,我這就聯係關市長,強調材料的完整性和時效性。”


    藍焜微微頷首,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疊厚厚的“新光廠拆遷問題簡報”上,指尖輕輕叩了叩紙頁邊緣——那紙頁上還沾著些許折痕,顯然已被他反複翻閱過。新光廠的拆遷,從一年前收購意向達成時就埋下了矛盾的種子,工人擔心安置款不到位、老廠房被賤賣,山海集團急著拿地開工,管委會夾在中間兩頭為難,這問題像團擰成死結的麻繩,始終沒找到解開的辦法。


    之前拆遷衝突爆發時,祁同偉趕去得及時,當場控製住了局麵,沒讓事態往更糟的方向發展。可代價依舊觸目驚心:新光廠這邊,十五名工人被拆遷隊的棍棒、鐵鍬弄傷,最輕的也是胳膊擦破、肋骨挫傷,還有三人被推土機剮蹭,小腿骨折、腰椎挫傷,至今還在川海市第一醫院的重症監護室裏躺著;山海集團的拆遷大隊也沒討到好,近二十人被憤怒的工人用磚頭、鋼管砸傷,有幾個人頭破血流,現在還在住院消炎。


    沒出人命已是萬幸,可惡劣的社會影響早已擴散開來。藍焜想起彭家學今早遞來的輿情報告,指尖捏著報告的一角微微用力——現在網上到處都是衝突現場的視頻:有的拍工人抱著電線杆阻攔推土機,被拆遷隊員拽著頭發往地上拖;有的拍雙方混戰的場麵,磚頭、木棍亂飛,人群的嘶吼聲隔著屏幕都能讓人攥緊拳頭。這些視頻在各大社交平台轉發量半天就破了百萬,熱搜詞條從“川海新光廠拆遷衝突”一路爬到“新光廠工人求公道”,評論區裏全是對政府、對山海集團的質疑聲。


    “對了,林芳那邊的情況,再跟我說說。”藍焜抬眼看向彭家學,語氣裏多了幾分凝重。


    彭家學立刻翻開另一頁筆記,語氣也嚴肅起來:“是,這位林芳記者是遼東省有名的深度報道記者,之前就報道過兩起國企改製中的貪腐案,影響力很大。她昨天到今天,已經在自己的公眾號上連發了三篇文章,全是針對新光廠的事。”


    “文章怎麽寫的?”


    “她全程站在新光廠工人的立場,用的還是她最標誌性的‘不禁要問’體。”彭家學念道,“第一問,山海集團收購新光廠的改製程序、收購流程,有沒有經過職工代表大會表決?國資部門的審批手續是否齊全?會不會存在未公示就暗箱操作的情況?第二問,國資部門對新光廠的資產評估,是哪家機構做的?評估時有沒有把老廠房的土地使用權、廠裏的機械設備殘值算進去?會不會存在蓄意壓低估值,給山海集團輸送利益的造假行為?第三問,整個收購過程中,開發區管委會、昆市市政府的相關負責人,有沒有收過山海集團的好處?會不會存在官商勾結,聯手侵吞國有資產、損害工人利益的不法行為?”


    每一問都像一把鋒利的刀,直戳要害。彭家學合上筆記本,補充道:“她還在文章末尾放了話,說已經聯係了十多家媒體的同行,這兩天就會帶隊來昆市,一方麵要采訪新光廠的工人代表,另一方麵要找開發區管委會的領導當麵核實情況,後續會持續跟進報道,直到‘真相大白’。”


    藍焜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揉了揉眉心。林芳的介入,無疑會讓新光廠的事徹底暴露在全國輿論的聚光燈下,接下來的每一步,都得走得格外謹慎。他深吸一口氣,對彭家學道:“先等關一飛把材料送來,我先把情況捋清楚。另外,讓輿情辦盯緊網上的動態,有新的苗頭立刻報給我。”


    “是,省長。”彭家學應聲退下,辦公室裏重新恢複了安靜,隻剩下藍焜翻檢文件的沙沙聲,以及窗外偶爾傳來的汽車鳴笛聲——那聲音遙遠又模糊,卻襯得這間辦公室裏的氛圍,愈發凝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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