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因為揉腰推藥力氣過重?可璟王不是剛剛從水邊救回聖上一命。


    李儒海眼睛滴溜一轉:“聖上是奴才們把您伺候得不服帖麽,守夜這等事,幾個小宮人天天爭著盼著能輪上值,願到聖上殿前賣命效力,還是給他們個機會吧。”


    大太監這瞎話說得麵不改色心不跳,小聖上暴戾又事多,每晚必拿守夜的開涮,每日內試省輪班上值之人哭喪著臉猶如上墳。


    “你們伺候得很好,不過人人都道皇叔天資聰穎,心思敏捷,想必能伺候得更好。”紀箏揚了唇,話是對著李儒海的,眼睛卻直直望向明辭越。


    又是一陣靜默,明辭越行禮領了命,再無任何多餘的表情。


    黎嬰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麽,立即就被紀箏以今夜長輩在此,不便讓他留宿為借口,先發製人回絕了回去。


    這才是紀箏留下明辭越的真正目的,不留給黎嬰任何下毒行刺的機會,順帶還能當眾完善一下人設表演,給主角刷一波仇恨值。


    這夜,紀箏睡得曲折忐忑極了。


    窗畔隱約傳來了腳步怪聲,紀箏從酣睡中猛地睜目驚醒,想及今夜黎嬰之事,心中一噎,瑟縮在錦被中一動不敢動,目光望過去卻發現除了在月色下浮動的枝椏橫影,再無他物。


    他連忙支起身,揉眼望去,什麽都沒有。


    或許是他精神緊繃,草木皆兵了。


    紀箏剛想再躺下,無意間又瞥到了軟帳細紗的縫隙之間,燭火明滅,光影曖昧的外殿之上,明辭越站得筆直,就立在草席之旁,毫無要落席稍作休息的意思。他的全身筋肉緊繃,肩骨脊骨被貼身玄衣勾勒出了好看的形狀。


    他真的不休息嗎。


    “皇叔?”紀箏試探性小聲叫道。


    聲音在空曠的金玉殿堂內如漣漪一般波散開來,猶墜深海,毫無回響。


    就當紀箏以為他不會得到回複,明辭越隻是站著睡著了的時候。


    一聲低音。


    “臣在。”


    紀箏以為自己出了幻覺。


    “朕要便溺?”紀箏故意要拿這等醃臢事欺負性地再次試探。


    “臣來服侍聖上。”


    這次絕不是幻覺,布靴踏在金絲楠木上的沉重回聲越來越近,一步步登上台階,入了軟帳,逼近而來。


    不會吧,來真的?他可幹不出這等禽獸事啊。


    紀箏一下子就慫了,明明是他先行調戲,此時卻猛地裹緊小被子,把床簾死死合攏攥在手心裏。


    “你不要過來啊,朕不要了!”


    “聖上?”腳步遲疑地停在原地半晌,“此事乃常情,克製……不利於龍體康健。”


    紀箏慢半拍地反應過來,明辭越是在委婉地勸他不要害羞,憋著對腎不好。


    你腎才不好!


    若不是假死藥被這人給嚇丟了,他何至於半夜受這種委屈。


    “沒了,一點都沒了,我說不要就不要!”紀箏急火之中連自稱都顧不上了,抬高嗓音,連聲威脅,“皇叔快些出去,夜闖內殿,算你行刺!”


    明辭越抬眼看去,昏沉宮燈下,那輕薄半透的金綢錦簾分明在輕輕地顫動。


    這一次他沒在堅持,轉身回了外殿的草席之旁,沉了口氣,反握佩劍站穩,一動不動地注視著赭色殿門。


    紀箏又聽著腳步聲遠去了,放鬆下來,抬身撩開簾子,看著那道身影猶如石塑一般沉默遠立。


    經此一役,小聖上在龍榻之上,翻來覆去,再難入眠,眼皮沉重可偏生腦子裏又清醒得不行,直接守到天邊泛起魚肚白。


    卯時三刻,明辭越又回了內殿,恭敬地跪在簾外,喚天子起身上朝。


    本以為叫醒是個困難事,出乎他意料,他方一出聲,小天子便從床上彈坐起來,自行掀開床簾望著他。


    “皇叔昨夜可有好眠?”


    明辭越回話:“尚好。”


    “嗯?”紀箏沒忘目標,有意刺激他,“想來草席睡起來必不能有龍榻舒服。”


    潛台詞,皇叔快篡位上來感受下吧。


    明辭越看了看聖上明顯泛青的眼圈,又看了看金貴鬆軟的龍榻,沉默了。


    紀箏不悅,眼前之人可是胸有大誌,心高於天的明辭越,未來的攝政王,燕明新帝,怎得現在欺負起來毫無反應,仿佛一拳打進棉花裏,激不起半點他的逆反之心。


    昨夜所有內侍宮人都被驅散了,因著伺候更衣的任務也落在了明辭越身上。


    紀箏一邊配合著伸胳膊伸腿,一邊俯視著半跪在自己麵前的明辭越。


    那雙曾持劍衛國,上陣殺敵,沾滿鮮血的玉手此刻卻在為他係好腰帶,整理衣襟,骨節分明的長指來回翻飛,不經意間,蹭到了那頸間露出的肌膚。


    好涼,紀箏一躲。


    明辭越的動作明顯頓了一下,又繼續起來,更加小心翼翼地避免觸碰。


    紀箏終於忍不住了:“你心底就沒有埋怨朕,說朕壞話?”


    明辭越沉默片刻:“聖上就是聖上。”


    紀箏這次聽懂了,有些無奈。合著明辭越就是在消極忽視,對於小皇帝的一切任性惡行不反應不在意。他望著未來的帝王,仿佛看見了一潭溫和的死水,一眼望不到底。


    “知道就好。”紀箏隻得又演了起來,臉色一沉,將衣袖從明辭越手中甩了出來,揚起步子昂首出了內殿。


    腰痛還是沒有緩解,再加上昨晚一夜在金玉軟榻上翻來覆去,似乎隱隱還有加重的跡象。


    這是他穿書多日以來第一次早起要上朝,為的就是證明他腰身健在,四肢健全,龍體安康,讓底下蠢蠢欲動的臣子刺客們收收心思。


    當暴君難,當一個妄想鹹魚的暴君更難。


    紀箏精致若畫的麵孔一板,負手而行,步履之間繞起的微風掀動玄底金絲龍袍。


    這般芝蘭玉樹的年輕帝王之姿惹得四下宮人都頂著僭越冒犯的風險,忍不住抬頭看一眼,再看一眼。


    隻是他們看不出聖上背在身後的手還在偷偷撐著腰。


    甫一開了殿門,紀箏便怔住了,扭頭看著候在門邊一臉諂笑的李儒海,“這是……”


    麵前兩列一字排開,一眾侍者抬著大大小小的朱漆籠箱,見著聖上開了門,紛紛抬入殿內,放了擔子,打開箱蓋,裏麵一眾五花八門色彩紛呈的金貴物什現了出來。


    李儒海以為聖上想聽介紹,清了嗓子,“武安侯府,金蓉鹿茸一對,李丞相府,西洋人參一盒,平遠相國府,延陽丹一瓶,宣將軍府,虎鞭藥酒一……”


    “慢著。”紀箏越聽心裏越沉,一點點轉過了頭,“朕……傷著的事被你們傳出宮了?”


    這事說來也正常,京城哪個貴人府不買通幾個宮女太監在宮裏,留個眼線消息口好及時行事。不過諂媚行禮做得這麽快準狠,想來也是應了原主的貪奢享樂的口味,這般的朝廷看起來是沒得救了。


    “那哪能呐。”李儒海一臉做好事不留名的高深笑容,“那定是各路貴人們惦記著聖上的恩典,關心著龍體康健,得了好東西便立即獻給您,這般君臣之情,實是令人感慨我大燕……”


    紀箏一掌拍在李儒海後腰上,“你們傳的是朕腰傷著了,還是腎傷著了!”


    “這……”昨夜宮人們多是吃瓜沒吃全的,見著聖上又捂腰又見妃子,自行腦補,便當作小道消息飛速賣了出去。


    一夜之間,聖上腎陽虧虛的消息便開滿了整個大燕京城。


    “好你一總管公公,朕傷著哪你看不出來嗎,你們就盼著朕腎虛斷後是吧!”紀箏頓了頓,找回重點厲聲道,“昨夜跟子時後跟宮門外還有交集的宮人侍衛一律給朕找出來!”


    他要趁此次將那些埋在眼前不疼不癢的小刺揪出來一批。


    李儒海懵了,有些摸不著頭腦,往日聖上不是挺喜歡收禮物的嗎。


    “既然你們都說朕身體不好,那這早朝誰愛去誰去吧,朕歇著了!”天子飛起一腳踹上門,門框直直磕在李公公鼻梁上。


    還演什麽演!虧著他還勤勤懇懇偽裝好了要早起上班,誰知這滿朝廷都替他找好理由,請好了病假。


    紀箏生氣之餘又佛了下來,鹹得安詳,事實證明他沒那本事智鬥心機,防患未然,還是放鬆心情,躺平享受比較好。


    明辭越也被天子一齊關到了門外,他望著殿門頓了頓,不禁勾了下唇。


    聖上怎麽可能突然變性,主動早起上朝,果真還是他多慮了。


    韓城就站在不遠處,一身低調的侍衛裝束,璟王府這次自然也有送禮,是他負責押送進來的。


    韓城快步迎了上來,滿臉心憂:“殿下,昨夜……”


    “昨夜是你們安插在延福殿外?”明辭越瞥了他一眼,先聲問道。


    韓城點頭以應,“昨夜是多好的時機,恰逢他又嬌氣生了病。”


    嬌氣生了病?明辭越突然回想起那截細弱的腰,皺起了眉,話語中沒了平日的溫潤,“不是時候,下次沒我命令,妄行者除。”


    韓城還是不放心:“那小皇帝性子頑劣,將您留在宮中有意羞辱,他沒對您做什麽吧,我們守在宮外想著應和著您,若是當真,我們一定……”


    這不是明辭越第一次被天子留在宮中伺候更衣,上一次還是天子的登基大典之日。


    那日他的手太涼,寒著了龍體,聖上瞬時變了臉色,掐著他的下頜。


    “皇叔就跪在後殿吧,跪到大典結束為止,朕的加冕之禮不需要你,朝廷也不需要你。”


    天子的手腕是那麽纖細白嫩,落在他手心裏,仿佛一折就斷,那是明辭越第一次悖了心中倫德,動了殺心。


    可今日的聖上是怎麽了,明明還是熟悉的那般乖戾囂張,卻又隻是出聲問他,問他心中有沒有怨恨?


    “殿下?”韓城看他走神便出聲喚道,“皇帝是不是又對您……”


    “沒有。”明辭越搖了搖頭。


    那般白弱漂亮的身子又能對他做什麽呢?他想。


    不過是羞赧得連起夜也不願叫他服侍罷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下次小聖上再喊沒了不要了的時候……


    求收藏求收藏!!!老板,餓餓,收收⊙▽⊙


    第5章


    閉了殿門,屋內不透風,滿屋子名貴藥材的苦澀嗆味彌散開來。


    紀箏抽了抽鼻子,倒覺得熟悉懷念極了。他穿書前的生前最後日子裏便是被這種中藥味團團包圍,藥當然不可能有這般的珍貴,隻是靠著普通土方多吊幾天命。


    宣將軍送的虎鞭酒,昏黃液體中浸透了的不明物體,武安侯府的鹿茸旁還配了瓶冷置的殷紅色鹿血……紀箏瞥了一眼就看不下去了,連忙扣上了箱蓋。


    穿書沒幾天,就達成了被全天下認為耽於美色,腎虛無能的成就。


    紀箏歎了口氣,他真的在塑造暴君人設的路上越走越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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