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大姐江朝芳來電話說事情辦妥了,要江朝北去市化工三廠上班,找曹書記,就說是江處長介紹的!


    穩妥起見,二伯讓江朝南送江朝北到化工三廠上班,化工三廠建在荊江北麓的江灘上,廠子很大,在一個辦工樓的三樓,江朝南找到了曹書記,曹書記正在辦公室跟一個身穿灰色帆布工作裝的幹部說著什麽,因為工廠機器轟鳴聲太大,他說話的嗓門特別大,在辦公室門外江朝北看見曹書記大概有五十多的樣子,中等個頭,胡子拉碴的,一看就是個不太注重外表的一個人。兩個人在辦公室爭論了差不多有半個小時,等那個幹部走後,曹書記問站在門外的江朝南和江朝北:“你們幹什麽的?要找哪個?”


    江朝南這才走進辦公室,說道:“我們要找曹書記。”


    “我就是。你們找我有什麽事?”


    “是這樣的,他叫江朝北。是化工局的江處長介紹到貴廠上班的。”江朝南趕忙掏出一盒大中華香煙,抽出兩支遞了過去,曹書記拿了一根,江朝南把另一根叼在嘴上,用一個精致的美製銀質打火機給曹書記點上,然後也給自己點上。


    曹書記噴出一口濃煙說道,“老弟的這個打火機不錯啊!”


    “曹書記喜歡送給你。”江朝南把打火機遞給曹廠長說道。


    曹書記連忙用手擋了一下說道,“我就隨口一說,君子不奪人之美!”隨後就開始認真打量起麵前的江朝北來。他盯著江朝北看了幾分鍾,他的表情由最先的隨意到眉頭緊鎖表情嚴肅的轉變,讓江朝北內心裏一陣陣打鼓。終於,曹書記把眼睛從江朝北身上移開,坐到了自己的辦公椅上,沉吟片刻後說道,“這個江處長怎麽搞的嘛,還是個小伢兒,我們不好安排喲!”


    江朝南聽話聽音,一聽曹書記的意思就是拒絕了。江朝南有點急了,說道:“曹書記,我弟弟隻是個頭矮小,他已經有十七歲了。”


    “你跟市化工局的江處長是什麽關係?”


    “我叫江朝南,在東荊湖區政府上班,她是我姐姐。”


    江朝南發現曹書記這個人油鹽不進,對江朝南的區政府工作的身份不感興趣。他皺著眉頭說:“他年齡是不是十七歲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個子太小了,不符合我們的要求,你把他帶走吧,我很忙,失陪。”曹書記說著就要起身離開辦公室。


    江朝北以為會一切順利,出乎意外的狀況讓涉世不深的江朝北急了,他著急的問道,“二哥,他,他不肯要我這可怎麽辦呐?”


    江朝南看著小老弟那一副猴急的樣子,就想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說道:“多大點事啊,別怕。”隨後,江朝南對曹振新說:“曹書記您稍等片刻,容我打個電話行不行!”


    “你這是要給江處長打電話吧,不用了,待會我會親自跟她解釋的。”說著不再理他們徑直朝辦公室外走。他的這個傲慢無禮的樣子激怒了好強的江朝南,他心想,你就一個效益不好的小工廠的書記嘛,何必這麽牛掰呢!我看你這個書記怕是要到頭了,急中生智的江朝南突然想到第三化工廠不就在東荊湖區的轄區嗎?找區委王書記讓他給化工局蔣局長打電話,也就是說曹書記的頂頭上司打電話,他如果還不買帳那他就真的沒轍了。江朝南在門口攔住了要出門的曹書記說道:“曹書記,我讓化工局的蔣局長跟你講行不行啊!”


    “你認識蔣局長?”振新停下腳步看著江朝南不相信的問道。


    “我父親曾經跟我講過,他說你不要在任何時候,任何場合,輕視站在你麵前的任何人。”


    這句話很有分量,一下子就把不可一世的曹振新給鎮住了。他聽江朝南說話的口氣不小,便又回到了辦公桌前坐下來問道:“你父親是幹什麽的?”


    “這麽跟你說吧,我父親叫江上遠,是一名紅軍老戰士。”江朝南實在沒轍了隻好把老爺子給搬了出來。


    “啊,德高望重的江老是你父親!”曹書記被驚的從椅子上彈起來問道。


    “是啊!”江朝南說著走到曹書記的辦公桌前,抓起桌子上的電話機準備撥打電話,被曹書記一把按住了。“不用了不用了。我有眼不識泰山,江老弟大人大量,千萬別往心裏去。你弟弟的事是個誤會,我馬上來安排。”曹書記此時一改剛才的傲慢無禮的態度,擺出一副低三下四的謙恭表情笑著說道。


    江朝北看著曹書記態度的大轉變倒是感慨不已。


    江朝南見曹書記的態度來了一個180度的轉變,也就不再堅持打電話了,這是他第一次搬出老爺子的名號,因為老爺子對他們姐弟倆管教一向特別嚴格,不允許他們在外麵提他的名字。老爺子認為年輕人隻有靠自己的能力才能立足,但是老爺子是站在高山之巔,才有如此的胸襟與境界,他可能不會想到像江朝北這樣的來自社會底層,身體條件又不突出,也沒有受到良好教育的鄉下青年,要想在荊東這樣的大城市立足,如果沒有過硬的關係那幾乎是不可能的。江朝南今天也是被逼無奈才出此下策,因為江朝芳的化工局企管處處長,根本就沒有讓曹書記當回事。


    說實話江朝南根本就不認識化工局的蔣局長,隻是聽姐姐江朝芳無意說起過。他說要給蔣局長打電話,其實在蒙曹書記,他是準備給區裏的王書記打電話,讓他再給蔣局長打電話,叫蔣局長向曹書記施壓,收回成命,至於王書記會不會買他這個才在他手下做了不到三個月秘書的麵子,或者王書記打了電話而蔣局長會不會買王書記的麵子,這都是未知數。既然現在曹書記答應收留小弟江朝北,他當然不會再堅持打電話了,隻是到了這一步該有的姿態他不會放過,“曹書記,這麽跟你說吧,江朝北是我父親親弟弟的兒子,他父母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我這個堂弟其實是個孤兒,前不久老爺子回老家祭祖的時候,見他可憐就把他帶到了荊東,按老爺子的意思是打算讓他去當兵的,是我姐姐堅持讓他進工廠的,誰知到了你這裏卻以他身體條件為由拒絕錄用他。”


    “江公子真的很抱歉!是我的問題沒有把事情搞清楚,放心吧你弟弟先實習三個月,然後給他轉正式工。”


    “好吧,我弟弟就托付給曹書記了,他要是在你這裏被人無端的欺負,讓他受到半點委屈,我可要找你了曹書記。”說著江朝南伸出手跟曹書記握了一下,走出了辦公室。


    江朝南走後曹書記對一個在外間埋頭填寫表格的文員說道:“小文,你先帶小江去安排一下宿舍。”


    “小江,你行李都帶來了?”


    “行李帶來了。”


    “好吧,你今天把住宿安排好,置辦齊生活用品,有什麽需要盡管找小文好了,她要是辦不了的,你再來找我。”


    江朝北跟隨辦事員小文去宿舍,他的行李很簡單,一床棉被加上幾件換洗衣服,其他生活用品缺什麽再買什麽,反正二伯來的時候給他一百塊錢去買生活用品,二哥江朝南走的時候又硬塞給他一百塊錢,江朝北平生第一次懷揣這麽多錢,感覺自己儼然成了一個腰纏萬貫的暴發戶。在穿過生產車間的時候,江朝北聞到一股刺鼻的氣味,讓他有作嘔的感覺,好在生活區跟生產區是分開的,生產區在江堤外邊,生活區要翻過荊江大堤,差不多要走二裏地才到,整個生活區用圍牆圍著,中間是大門,門口有門衛室,平時鐵柵欄大門都是關著的,人員出入憑工卡走小門,沒有工卡外來人員是進不來的。


    門衛是一個六十歲左右的老頭,小平頭一頭白發,見辦事員小文帶著江朝北到宿舍,老遠就開了小門,陪著笑臉問道,“小文,又招了一個青工啊!”


    “餘爹,一號樓還有沒有空的床位呀?”


    “你這不是說稀奇話,一號樓什麽時候有空床位啊!”


    “你把花名冊拿給我看。”


    “你這個女伢兒還不相信我是怎麽滴?”餘爹從門衛室桌子的抽屜拿出一本翻得破破爛爛的住宿登記冊遞給小文,江朝北始終沒有搞明白這個辦事員她到底是姓文還是叫雯,小文埋頭翻看著花名冊,餘爹從上到下再從下往上一連把江朝北看了好幾遍,小聲嘀咕著:“這麽小的一個伢兒招進廠能幹什麽呀?還指定要住一號樓,他什麽來頭噢!”


    小文其實是聽到了餘老頭的話,隻有她曉得江朝北來頭不小,曹書記並沒有明示她安排江朝北非得住一號樓,因為廠裏有規定隻有管理人員才有資格住一號樓的,而江朝北作為一個新來的臨時工,連正式工都算不上,照理江朝北是沒有資格住一號樓的,但是江朝南臨走的時候說的那番話,她可是豎起耳朵聽得真真切切,江朝北要是在化工三廠被人欺負或是受了委屈,他要是曉得了那還不把化工三廠掀個底朝天呐。所以穩妥起見她自作主張打算把他安排在一號樓。小文把花名冊翻了幾遍確實沒有空的床位。她把花名冊遞給餘老頭說道,“餘爹,二號樓有沒有空位?”


    “我都說了一號樓沒有空位,你還不相信。二號樓應該有的。”餘老頭又拿出了一本花名冊。小文翻了幾頁就合上了,說道:“小江,隻能委屈你住二號樓了。”


    江朝北滿不在乎地說道,“沒問題,隻要有地方住就行。”小文取了房間的鑰匙,帶江朝北去了二號樓,化工三廠共有員工二千多人,宿舍樓共有六幢,中間是一條寬寬的馬路,馬路兩邊各整齊排列三排樓房,每一幢房子有九層,江朝北的房間在右手邊的第二幢大樓的第六層,房號是619,二號樓是一個單身宿舍樓,中間是一個長長的走廊,兩邊是宿舍,整個樓道既昏暗又潮濕,工廠實行三班倒,宿舍樓裏一直有人進進出出的,整個宿舍樓裏男男女女大聲說笑,唱歌彈吉他,放三洋(收錄機)的,嘈雜又混亂,江朝北現在才明白小文為什麽要說“委屈”兩個字了。說實話,江朝北第一次進大型工廠,第一次住集體宿舍,既新鮮興奮又緊張不安。小文敲開了619房門,見裏麵有兩個二十上下的青工還在睡覺,猜想可能是才下夜班。趕忙解釋說道,“不好意思啊——把你們吵醒了。”


    那個開門的青工也沒有理會小文,隻穿了三角短褲,可能有點不好意思,立馬又爬到床上蓋上了被子。


    “這個房間就住你們兩個人吧?”


    “兩個人已經夠多的了,還安排人啊!”那個起來開門的青工帶著情緒說道。


    “廠裏的規定,一個房間要住四個人的呀,安排一個人也才三個人,不多呀!你們是哪個車間的呀!”


    “我是主控車間的,他是機修車間的,我跟他不在一個車間。”


    “哦,這是新來的小江,他還是個小伢,你們可不能欺負他呀!知道不?”


    “他這麽小一個伢兒安排在哪個車間哦?”


    “還不曉得呢,剛來報到。”


    “我他嗎就不明白了,化工三廠年連虧損,還不停地招人?”那個機修車間的青工翻了個身對著小文發起牢騷來了。小文在廠辦公室幹了也有幾年啦,廠裏的情況比在車間的工人清楚得多,她其實也聽到說化工局要對化工三廠進行改製,下麵很多老工人有怨言,牢騷滿腹的她見的多了,這個小青工的話她完全無視了就當沒聽見一樣,跟江朝北交代了幾句就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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