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淮水神君並沒有接受香火呀。”丁芹又問。


    “他不享人間香火,自然也沒有救人的責任,故而他並非是因沒有救人而判罪。”漓池抬頭看向天空,目光悠遠,似看到九天之上的神庭,“他是因轄域內命氣混亂而判罪。”


    漓池複又垂首,對丁芹問道:“你認為,什麽是神呢?”


    丁芹沉思良久。


    漓池悠悠而道:“神明,供職於天地,享天地之德運。威神自職權而起,罪責因失職而生。享人間香火者,其責在於人間,享天地德位者,其責在於天地。”


    丁芹若有所悟。


    漓池撥了撥琴弦,一聲悠揚的琴音響起。在漓池的掌控下,這兩根七情引並未產生超凡的作用,隻是像普通琴弦那樣發出聲響。


    但這聲音略顯虛淡。


    喜怒哀懼愛憎欲,這七情中的每一種情之中,又有不同的細分。春發生機是喜、秋收盈餘是喜,所願得成是喜、脫得苦海是喜。七情又何其繁複?


    他雖得了“懼”與“哀”的七情引,卻也隻是得了這兩種情中的一小部分。


    若要煉成這一張琴,還有得等。


    丁芹的目光落在琴上:“上神,這琴為什麽隻有兩根弦呀?”


    “因為其他弦還沒有找到。”漓池勾著琴弦試音。


    “我可以幫您找嗎?”


    漓池垂眸,手掌在琴弦上撫過,那兩根細若蠶絲的琴弦便隱匿了形狀。


    “還可以看到琴弦嗎?”漓池問道。


    丁芹驚疑了一聲,催動靈目,卻隻看到空空的琴麵。在這雙靈目重新被漓池封印過後,這世間就少有她看不穿的東西。可是她現在,無論怎麽看這張琴,都看不見剛剛還顯現的那兩根琴弦。


    漓池搖了搖頭:“再等一等吧。”


    看不見隱匿的七情引,也就看不見凝聚在因果線上的七情。丁芹現在還無法做到摘下七情引。


    丁芹滿心失落,漓池卻笑了:“你現在還小呢,何必著急。”


    他目光落向遠方:“謹言快回來了……”


    ……


    不遠處的山林中。


    謹言撲騰著翅膀,一邊飛一邊催促道:“快些快些!我都離開好幾天了!再不回去就太晚了!”


    一隻皮毛豔麗的紅狐在林地間奔騰,一張口,確卻是清麗的少年音色:“別催了!我們已經趕得夠急了!”


    謹言邊飛邊抱怨道:“還不是因為你?沒事兒搬什麽家!害得我找了好久。”


    紅狐反而停了下來,歇起腳來:“慢點兒吧,我又不像你,長著翅膀可以到處飛。”


    謹言急得不行:“我說錯話了,行不行?您老人家愛搬哪兒搬哪兒,都是我多嘴!”


    紅狐驟然翻臉,清麗的少年音惱怒道:“你叫誰老人家?!我哪裏像是老了?”


    “稀奇了!”謹言驚奇道,“你以前不是最喜歡讓那群小狐狸崽子叫你爺爺或老爺嗎?怎麽突然轉了性?”


    “那能一樣嗎?”紅狐蹲坐原地,渾身皮毛火紅豔麗,唯有胸前一蓬雪白厚實的前襟,雍容又矜貴,“再說他們現在也不叫我老爺了。”


    “那現在那群小狐狸崽子叫你啥呀?”謹言好奇問道。


    紅狐矜持地瞥了他一眼:“公子。”


    謹言噴笑:“你這是受什麽刺激了?又是搬家又是改稱呼的。以前的山野靈穴不好嗎?非要搬那麽個吵吵鬧鬧的地方。”


    “你懂什麽?”紅狐白了他一眼,又問道,“你說的那位上神,真的有那麽厲害嗎?”


    謹言瞧他眼含期待的樣子,道:“你這一路都問我多少回了?你對上神到底有什麽所求?”


    紅狐扭捏半晌:“我想化形。”


    謹言稀奇道:“按你的情況,再修個兩、三百年化形不是遲早的事情嗎?再說了,你不是早就能幻化人形了嗎?一般也沒人能認出來你的幻術,先將就著用唄?”


    “那怎麽一樣?”紅狐哼道,“你就說,那位上神能不能做到吧。除此之外,我也沒有別的要求了,如果不能,也省得我白跑一趟。”


    謹言嘲道:“也就是你現在還未見過那位上神,現在才有此疑問。我就跟你說了吧,就算上神沒有答應助你化形,你隻要能夠跟在上神身邊修行,原本二三百年才能修到化形的苦功,隻需二三十年也就成了。”


    紅狐一驚,疑道:“你不是騙我吧?”那得是什麽樣的神明,對周圍的餘惠,就能省去他修行的十倍苦功?


    謹言不滿道:“我雖話多,但什麽時候說過謊?”


    紅狐沉默了片刻,道:“若真如此,我謝你送我這一場機緣,必有相報。”


    謹言呿了一聲:“我可用不著你回報。”眼睛一轉,好奇心又上來了,“你到底是為什麽非要搬到那個凡人的院落裏?”


    紅狐不答,反譏道:“我告訴了你,讓你拿著我的故事取樂不說,還四處多嘴?”


    謹言撇了撇嘴,也不再追問,既然這狐狸想要留在上神身邊,那他早晚都會知道的。


    唔……他也不一定能留下。若是他和丁芹脾性不和,說不準也就沒那個機緣留下了。


    也不知道過了這好多天,丁芹怎麽樣了……


    ……


    李府宅邸,丁芹對這尚未見麵的老師十分期待。


    她現在太弱小了,力量、學識、見識都不足,但她現在有了機會,就一定要好好抓住。隻有變強大了,才能幫助到上神!


    雨漸漸停息,白衣烏發的神明從遠處收回目光,垂首對丁芹笑道:“好了,回去吧,我要休息了。”


    丁芹乖乖告退。


    漓池抱琴回房,臥於榻上。


    神明供職於天地,享天地德位,威神自職權而起。他的職權,又是什麽呢?


    雲霧自生,目下紫金鱗隱隱浮現,神明入夢。


    ……


    “你不覺得,這天地之中,有所缺嗎?”


    白衣烏發的神明斜倚雲端,身周有融融陽和之氣。


    “有所缺?”對麵的神明持杯自飲,行舉間繚繞陰化之氣。


    “太陰,你通曉命理,怎會不知我所言何意?”白衣烏發的神明問道。


    太陰撚著酒杯:“我通曉命理,便知世間變化自有其規律,任其發展便罷,又何必幹擾呢?”


    “世間命氣常常生亂,你難道未有所覺嗎?”


    太陰抬眼,雙目如蘊滿頭星鬥:“亂象自會平複。”


    神明搖頭:“因果斷續混亂,我欲梳理,建地府作為鎮壓。”


    太陰卻不讚同,勸道:“你我生而神聖,凡世滄海桑田,自有其運轉。你已投入太過了。”


    白衣烏發的神明勾了勾嘴角,說不出的愴然譏誚:“……生而神聖?”


    ……


    漓池睜開眼,默然盤坐。


    這是他第三次做前身神明的夢,卻是第一次,在夢中得知了一個名字。


    太陰。


    這位神明身周繚繞陰化之氣,與前身相處自然隨性,他們應當是朋友,至少在夢中的那個時候,他們的關係是很好的,可以自然地聊起種種秘辛。


    太陰知曉此身的身份,但他對太陰卻一無所知。


    漓池按了按額角。慢慢打探吧,隻是得小心著些。


    太陰通曉命理,若是看見自己,恐怕立刻就會覺察此身有異。況且,太陰強大,他也不知太陰這個名字是否會有其他意義,莫要在打聽時漏了底兒。


    除此之外,這次的夢中還透露了更重要的一點:這個世界,竟是沒有地府的!


    雖有神庭,卻無地府。既然如此,生靈死後的輪回,又是如何進行的呢?


    漓池思索良久,伸手一招,將架子上那本千毫散人的《山野考異》取了下來。


    書中多異誌,但無一個提及城隍陰差等陰司相關神明。


    漓池將書放下,來到院中開始每日修行。


    天色將明,大青石上神明雙目半闔,石旁趴著紫灰小鼠,池中遊著銀色大魚,樹下女童盤坐,牆邊野猴隨同。


    淡淡靈霧凝成甘霖,帶著奧妙的靈韻逐漸籠罩了整座李府,並逐漸向府外擴散開。


    不知過了多久,盤坐的神明突然睜開雙目:“丁芹,謹言帶著你的老師來了,你去門口迎一迎吧。”


    李府門口,謹言羽毛上還沾著晨露。


    他們起得早,在山林裏睡了半宿後,天還沒亮就開始趕路。


    雖然在李府中生活的日子並不長,但謹言離開這許久後,竟也產生了思鄉之情。


    他撲扇著翅膀直接從院牆上飛了進去,邊飛邊叫嚷道:“我回來啦!丁芹!丁芹!我把你老師帶回來啦!”


    紅狐不理他,兀自梳理著身上的皮毛,待形容整潔後,神色一肅,人立上前扣門。


    一隻蹲坐在院牆上的小猴瞧著他,眼睛轉了轉,不多時便跳入山林不見了。


    紅狐並未在意這隻還未踏入修行路的野猴,他現在滿心緊張。


    才至李府門外,他便感受到了那陣玄妙非凡的靈韻。


    靈霧氤氤滋養萬靈,靈韻悠悠造化天地。


    隻怕過不了多久,這處小福地,就會因為其中神明的存在,而化作一處難得的洞天靈地!


    更何況……紅狐閉目感受那造化玄妙的靈韻,若是他能夠參悟,莫說化形,便是成為一方妖王,也絕無問題。


    謹言此前對他所說絕無誇張,隻是,這等機緣,他真的能夠抓住嗎?


    紅狐心中不由生出忐忑來,他隨著丁芹來到院中,雖然是被謹言請來做老師的,此時卻也忍不住緊張萬分,一顆靈慧的狐心七上八下,生怕錯失眼前的機緣。


    大道難尋,修行乃登天之路,何其崎嶇難行?如霧中尋花,空中建閣。


    有多少生靈修行一生,卻連最終目標之道都見不分明?又有多少生靈見到了那空中之閣,卻苦無登天之法,四處求道,卻不得不憾然而終?


    他生為靈狐,族中自有完善的修行之法傳授,前人亦將一步步踩過的道路無私展示教導。


    可就算如此,那登天之梯亦是荊棘遍布、細若發絲的。正道之外,數不盡的艱險誘惑,令修行者停足徘徊,乃至墜落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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