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在醫治過程中的杜七再次趁著看守的人不注意,逃出了天明會。


    但剛出天明會沒多久,就被發現撞死在了一條無人的街上。


    肇事的是一輛汽車,撞人後便揚長而去,杜天明想尋都尋不到。有人告訴他一個顧字,杜天明卻好似並沒有聽到,保持了沉默。


    高瀾的人手在不斷地暗中進入海城,因要避開鬱鏡之,便借了天明會的殼子。


    如今的天明會,已稱得上名存實亡。杜天明說出的話,也不是那麽算數了。


    可許是真有天道輪回的報應,隔了沒幾日,杜天明就收到消息,顧峰帶著顧齊書等一家老小要去金陵投奔東洋人,大半夜的,剛出了海城三裏地,就被劍門的人滅了,顧峰顧齊書身死,隻留了老弱婦孺。


    這也讓杜天明歇下了去東洋人那裏看看的念頭。


    “什麽都沒了,我這樣活著,還有個什麽勁兒呢?”


    他坐在公館二樓,敲著煙鬥,茫茫然地歎氣,忽然便真有幾分垂垂老矣的模樣:“鬱鏡之也就罷了,小狼崽子,這麽些年我都鬥不過他。可高瀾你又來湊什麽熱鬧呢?給英吉利人做狗的事,你都要來和我搶,還真當我老了嗎?”


    “你們不給我活路,我也不能讓你們舒坦呐……”


    ……


    臨近年關,臘月廿九。


    這天慣來很難見雪色的海城,出乎意料地下起了第一場冬雪。


    比不得北地的鵝毛大雪,紛紛揚揚,海城的雪是極細極輕的。


    它們飄飄渺渺地落,像沙塵,像粉末,還未沾地就化成了水珠,隻印下薄薄的濕痕,聚不成皚皚的雪麵。


    淩晨,最後一道警報聲終於停下。


    楚雲聲和鬱鏡之出門,騎馬踏雪,走過海城的一條條長街。


    路過蘇州河,河麵的林木和石橋都已潮濕,對麵的租界陷在一片無邊的黑暗中,隻亮著一些朦朧的街燈。橋上劃出了隔離區,通行的道路都被柵欄與鐵網封死,有打著哈欠昏昏欲睡的士兵在把守。


    大批的海城縣百姓湧入租界,給治安造成了極大的困擾,即使鬱鏡之留下了許多人手,又有九流會協助管理,那邊依然有些混亂,至少,這些士兵巡邏的時間增加了不少。


    天際又傳來不甚清晰的轟鳴聲,是東洋的偵察機。


    馬蹄噠噠地響著,漸漸壓過了那轟鳴。


    一條街比一條街更空,有些店鋪或人家的門窗被寒風吹開了,砰砰地撞著。許多路燈不再亮起,錯落的高低屋簷黑沉沉一片,在這樣潮濕寂靜的細雪裏一眼望去,便猶如見到一座荒涼廢棄的空城,人煙與繁華都已成過往,隻餘舊日緬懷。


    再向前,臨近海城邊緣,大半的建築都坍塌了,廢墟隨處可見,遺留著新鮮的炮火轟炸過的痕跡。


    駿馬發出唏律律的嘶聲。


    鬱鏡之勒馬,帽簷與披風都披了層雪白的絨毛,他伸出戴著羊皮手套的手指抬了抬帽簷,輕聲道:“到今日,我們認得已有一年了。我常以為是很久,不成想,卻隻是一年。”


    “但也與很久沒有什麽差別了。”


    楚雲聲停下,側目看他。


    鬱鏡之回望了眼身後,口鼻間呼出蒙蒙的白汽:“你還記得往年這個時候的海城,是什麽模樣嗎?”


    “爆竹聲聲,萬家燈火。車水馬龍,張燈結彩。”


    鬱鏡之自己回答了這個問題。


    他迎著風,微微眯起眼,好似便能透過這黑雲壓城般的漆黑無望,看到過往那些熱鬧非凡的景象。


    哪條街上擺起了廟會,哪家門口放起了爆竹,哪間店鋪散起了糖糕。男女老少,難得有這樣一日,不管身份的高低貴賤,共同歡慶著除舊迎新,期盼著美好年景。


    “今年注定不能有了。”


    鬱鏡之笑了下。


    他收回視線,甩了下馬鞭,上前幾步,趕到了楚雲聲身旁:“東洋軍忍耐到極限了。你猜,他們什麽時候會發動最後的攻城?”


    楚雲聲凝視著前方,沉默片刻,道:“天亮。”


    鬱鏡之喝了聲駕,沒再說話。


    前方是土路,泥濘不堪,兩人卻用力甩了馬鞭,齊齊縱馬向前。


    披風翻飛,泥雪揚濺。


    跑了一陣,兩人慢慢放緩速度,並肩而行。


    前方就是這幾日的戰線,楚雲聲遙遙望著,伸出馬鞭,攔了一下鬱鏡之。


    他抬了抬鞭梢,指著黯淡的天幕,道:“看那裏。”


    “什麽?”


    鬱鏡之怔了下,摘掉軍帽,抬眼去望。


    楚雲聲呼出口白汽,帶著笑,嗓音清晰而堅定。


    “啟明星。”他道。


    第187章 閉關十年後我天下第一了 1   妖女,……


    “一三一戰役,又稱海城事變,是民國八年華國與東洋進行的近代史上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場持續時間最長的戰爭,海城軍民團結一致,以滬杭鐵路沿線為界,在孤立無援的情況下,守衛海城長達三十六天。”


    “有曆史學家稱這場戰役為一戰的延續,或二戰開啟的前奏……”


    窗明幾淨的教室內,兩塊黑板拉開,內嵌的液晶屏幕播放起黑白的影像畫麵。


    講台上滿頭花白的老師微微弓著背,側身講解著今日的一節曆史課。


    下麵一排排身穿藍白色校服的學生或伏趴、或後靠、或端坐,俱都抬頭聽著。


    臨窗座位的一名男生眯著眼睛聽了一會兒,困頓地打了個哈欠。


    他對百無聊賴的曆史課實在是沒什麽興趣,倒是對塗鴉一下課本裏的曆史名人,對他們進行時髦的造型改造更感興趣。收回裝模作樣、聚精會神的目光,他伸手在抽屜裏摸了摸,摸出一綠一黃兩支熒光筆。


    翻動曆史書,他熟門熟路地在這一課時的內容裏搜尋著適合改造的對象。


    突然,他掀頁的手頓住了。


    看著書頁裏印著的兩張照片,他有點吃驚地張了張嘴。


    好家夥,這個叫楚雲聲的和這個叫鬱鏡之的,是賄賂了曆史課本的編纂組嗎?


    怎麽這半本書裏,別人都是老頭老太太形象,再年輕,頂多也就是中年了,就他倆,風華正茂,一副二十來歲的模樣,長相也是出類拔萃,簡直比現在許多明星還要耀眼有氣質?


    這往同一頁裏的老頭老太太們裏一放,完全就不一個畫風。


    就這相貌,就夠時髦了,用不上他改造了,可惜了。男生一邊欣賞著曆史人物的顏值,一邊哀歎自己英雄無用武之地。


    也就在這時,講台上老師突然提高了聲音,道:“莊英睿,你不好好聽課,低著腦袋,張著嘴,是想幹什麽?還有二十多分鍾才下課開飯呢,這就餓成這樣了?”


    教室內響起一片笑聲。


    握著熒光筆的男生,也就是莊英睿,被冷不丁這一聲結結實實嚇了一個激靈,但他作案經驗豐富,即使被點了名兒,也是頗有大將風範,從容不迫地撂下手裏的筆,抬頭朝六十來歲的老先生露出一個老實的笑容。


    “老師,我聽著呢,這不正根據您講的,畫筆記呢嘛。”


    老先生嗬嗬一笑:“行,那你起來,給同學們說說,聽完我講的這段,你有什麽理解或感想。”


    我哪兒知道你講到哪一段了。


    莊英睿頭皮發麻地腹誹,心中大呼倒黴。


    他邊站起身,邊瞥了瞥同桌的書頁,正是他剛才翻看的那一頁。


    同桌目不斜視,手指狀似不經意地劃過課本,在一個段落上重點敲了下。


    莊英睿清咳一聲,捧起自己的書,快速掃了眼那段內容,然後便是愕然一愣,下意識脫口道:“這倆帥哥英年早逝?”


    “哈哈哈哈!”


    這一嗓子,又讓教室內爆出一片大笑。


    講台上的老先生推了推眼鏡,等這笑聲小了些,才抬手一壓,示意所有學生安靜:“其實莊英睿說的也沒錯,看看照片,鬱鏡之和楚雲聲是兩位帥哥,這擱誰都得承認。”


    “他們和同一頁上的其他幾位先生是同一時期同一年齡段的人,事實上,我們也想選兩張他們年紀大的,成就更為輝煌的時期的,也更成熟的照片放在書裏,但很遺憾,這兩位先生沒能活到那樣大的年紀。”


    臉上還殘留著笑意的學生們漸漸安靜下來了,莊英睿站著,也直直地看著講台。


    老先生操作了下電腦,挑出一段視頻,點擊了播放。


    “他們二位是領導海城戰役的重要人物,他們的年華也永遠地隨著那個陳舊的海城,停留在了二十多歲,停留在了民國八年。”


    “二十多歲的年紀,你們或許還在讀大學,讀研究生,或者剛剛步入社會,參加工作。但他們卻已經走到了人生的終點,為了守護家國而奉獻出生命。而那個年代,和他們一樣的人還有很多很多,有些有名,有些無名。”


    老先生的聲音變得低啞,似包含沉痛。


    “這場戰役是非常殘酷的。”


    “當時的東洋人剛剛占領了青州,不顧歐洲國家的勸阻,執意南下,連破金陵、蘇杭,於民國八年的除夕前,抵達了海城。”


    “楚雲聲和鬱鏡之對東洋人的南下早有預料,提前做出了許多準備,包括但不僅限於遷移民眾進租界,布置防線,支援金陵,聯絡外援等等。也正是這些準備,才讓海城擁有了死守三十六天不破的奇跡。”


    “這是基礎。”


    “此外,這兩人卓越的軍事才能,和海城軍民上下展現出的團結的力量,也是奇跡達成的極為重要的因素。”


    黑板內嵌的大屏幕裏,播出了一張張照片,大多是鬱鏡之和楚雲聲兩人的獨照和合照。


    有些是在海城前線的,有些是在公館內的,有些是在繁華街道上的,也有些是舞廳、俱樂部、馬場,或是某場宴會。還有些是看起來更為年輕的,站在碼頭的輪船前,站在火車站前,學生打扮,麵容青澀。


    照片是從後往前放的,那兩張麵孔從灰頭土臉,沉凝成熟,到意氣風發,年少輕狂,就好似一個將死之人,在進行著他這一生的走馬燈,令人莫名歎息,心有酸澀。


    “曆史上,對鬱鏡之的評價比較兩極分化,有些學者認為他是改過自新的劊子手,也有學者說他是自始至終的英雄。而楚雲聲的資料,則比較少,他和鬱鏡之這樣的海城風雲人物不同,他非常低調,也非常神秘,更因一本贈送給方既明先生的圖紙手稿,被許多網友戲稱為穿越第一人。”


    “在當時,幾乎沒有多少人可以理解他們死守海城的決定,甚至有報紙批評他們在做無謂的犧牲與消耗,那些物資如果不運往海城,將會救活成千上百名乞丐,那些槍支彈藥如果不浪費在海城,將能完整地支持一場激烈的小規模的戰爭。”


    “死守海城的第七天,東洋軍就邁過了鐵路沿線,奪下了大半個閘北。”


    “得到這個消息,原本走在半路,趕來支援的鬱鏡之的舊友,南方軍閥裘洪光,當天便率軍掉頭返回。他認為戰爭的結果已是無法改變,給鬱鏡之連拍了五封電報,勸他放棄海城。”


    “死守海城的第十三天,東洋人截斷了海城的陸上、海上的所有進出路線,徹底圍城。”


    “第十五天,東洋向海城租界提出,以某些利益交換海城的非租界居民,想以此為人質,脅迫並震懾海城。英法動搖。之後連續三天,租界發生爆炸案與十多起刺殺案,此事不了了之。”


    “第二十二天,東洋人的東北援軍到達,全力攻城,鬱鏡之於前線中槍,昏迷不醒,楚雲聲接過戰事指揮權。”


    “第二十八天,贛北省軍閥高瀾於海城西南發動進攻,協助東洋軍,當晚,贛北軍中發生嘩變,高瀾被刺身死,贛北軍臨陣倒戈,偷襲東洋軍,阻截東洋的物資運輸,後入海城,編入海城軍隊。”


    “第三十天,海城儲備物資即將耗盡,外界運輸線被切斷,租界拒絕支援。海城軍隊陷入彈盡糧絕的絕境。”


    “第三十三天,東洋軍發動最後的總攻,海城軍隊死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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