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倆人以為自己聲音很小,但周圍的人都聽見了,各個露出驚慌且膽怯的揣度神色,瞥向鍾闌。


    鍾闌也聽到了。


    他仍是一貫漫不經心的樣子,斜靠著副手,抵著下顎,眼皮半耷,不知是醒是困。


    為首的行刑者中氣十足:“刀起”


    鍾闌終於抬起眼皮了,眼神剛好穿過空闊的黑土,與恒澤公猙獰貪婪的雙眼對接。


    “刀落”


    鮮血噴湧。行刑的將士們忽然大笑,狂武卻瘋狂地沐浴著死者的血,吼著:“武佑大辛,武佑大辛!”


    旁邊的老臣不少竟受這些將士的影響,流出向往暴力和戰爭的眼神。


    劍光閃動,劈開被風雪渾濁的空氣,在陰沉的天色下刺耳卻清明!


    周遭的驚呼聲還未來得及出口。一道身影立於主位之前,用一柄劍旋轉之氣將血都擋了下來!


    行刑者們的聲音和表情凝固在臉上,呆若木雞地看聞姚落於桌台之上,然後一甩手腕,將劍上的血都甩到地上,最後反手將劍立回身後。


    聞姚麵色嚴肅,周遭氛圍深的仿佛能將驚恐與詫異吸進去。然而,當他回頭,神色卻一下晴朗,聲音響亮卻沉穩。


    “小心汙了陛下的袍子。”


    恒澤公在他起身的同時就駕馬走近了,等到跟前正好聽到聞姚的話,臉上皮肉不由一跳。他趕緊下馬:“請陛下恕罪。敵軍將領可惡,將士報仇之心濃烈,竟弄錯了行刑地點……”


    忽地,鍾闌淡淡打斷他:“好了,朕全都知道。”


    不僅恒澤公,一旁的貴族們也都神情一振,低頭卻斜視向看台中央。


    聞姚卻仿佛早有意料,含上一抹笑意,走到鍾闌身旁。


    一片靜寂中,鍾闌抬手,纖長潔白的手指按在桌台上的一盅酒壇上,悠哉地倒了兩杯酒。


    他舉起一杯一飲而盡,然後倒轉杯子,表示飲盡了。


    他換了語氣,用自己仿佛在珠玉裏打過滾的溫厚嗓音冷冰冰地說:“恒澤公懷念辛國窮兵黷武,想借此提醒朕。你們也是。”


    周遭的所有人後背一緊,趕緊收回眼神,低頭不語。


    恒澤公收斂假笑,完全不知鍾闌葫蘆裏賣什麽藥。


    鍾闌將另一杯自然地遞與恒澤公:“接著。”


    恒澤公雙手接過,發現酒液清澈中帶有淡紅色:“陛下,這是什麽?”


    鍾闌他真誠地笑:“朕與你們一樣,向往勇武。這自然是為了嘉獎你張揚大辛之威的讚酒了。”


    恒澤公停了一會兒,提起精神一飲而盡。


    鍾闌看著他喉嚨因為吞咽而上下起伏的動作,眼睛完全笑眯了:“味道如何?”


    “陛下賞賜,自然是好的。。”


    “那就好,朕還擔心,這用人血稻穀活著俘虜腦子釀的酒不夠勁,配不上咱們大將軍的威風呢。”


    啪的一聲。


    恒澤公僵在原地,手中瓷杯落地,碎成幾瓣。


    “陛,陛下,您說這酒是……”


    鍾闌大笑兩聲,轉頭看向鵪鶉似的貴族們:“你們說,咱們大辛如此勇猛,敵國殺我國民同胞,痛飲他們的鮮血也不夠痛快,朕聽聞吃人腦才夠解恨,你們說,是不是?”


    聞姚立劍於鍾闌身側,宛若一樁煞神,眼神冰冷;鍾闌用含笑的語氣說這般殘忍且荒唐的話,竟被襯托得無比真實,令人不寒而栗。


    眾人膽戰心驚:“陛下聖明”


    “陛下聖明……”恒澤公撐著假笑,咧開嘴時冷風灌入口腔,將那股子淡淡腥味再次繞在喉嚨間,他臉色一變,直接幹嘔了起來,“嘔”


    旁邊的貴族和將士們也在鍾闌的笑聲間,嘴角輕輕勾起。


    恒澤公強行忍住了,捂著嘴,半直身子,想說什麽。但終於被自己剛才那丟人舉動弄得麵色青黃一邊說,一邊腳下抹油:“臣,臣身體不適,請副將代為主持。”


    剛才還對其青眼有加的老將和貴族們,終於毫不掩飾地露出鄙夷且幸災樂禍的笑。


    雖然慶功式提前了,但恒澤公的計劃與原著相同。原著裏的辛國君的確被嚇得三個月下不來床,也因此讓為國征戰、好戰鬥勇的老將們寒心。權力旁落,最終導致了辛國公悲慘的結局。


    鍾闌提前準備了一壇酒,替自己解了圍。不過他隻想解決危機而已,並沒打算走高深莫測的路線。


    他鬆了架勢,仿佛在和老臣們開玩笑似的轉頭說:“朕的弟弟可真是玩不起,這壇酒啊隻是……”


    他忽然發現貴族朝臣們眼神不對,後半句話堵在喉嚨口,猛然轉向自己身後。


    聞姚竟拿起那壇“人血和人腦”釀的酒,給自己滿上,然後幹脆地一飲而盡。


    鍾闌趕緊奪下:“別喝,腥。”


    溢出的酒液順著下巴、脖頸的肌肉一路流下。少年從剛才起便興奮得微微緊縮的瞳孔微弱、無法控製地自己收縮著,像是因為飲了人血而亢奮、渴望。


    鍾闌的呼吸慢慢沉了,眼睛睜大露出前所未有多的眼白。


    少年的表情認真,卻又在神遊,似乎在將腦中的某個畫麵與鍾闌重疊。他貪婪而依戀地望著他,仿佛一頭捕獵後向母親討賞的小野狼,為了尋求野性認同,親昵地展露自己殘忍的大膽。


    “陛下,臣隻想證明,別人不敢陪您做的事,臣可以。”


    第7章 紫梅


    諸位大臣全都拱手告辭,看向少年的眼神異常敬畏,看向鍾闌更是。


    “陛下當真為我大辛之威儀所在,臣等拜服。”


    “臣身子不適,先告辭了。”


    “臣家中急事,請陛下準臣先行離去。”


    鍾闌在原地沒反應過來。一會兒的功夫,四周的人都散了。


    他剛才本想打個哈哈,對大臣們說自己不過是個玩笑而已。以他往日優哉遊哉沒個正形的樣子,大臣們肯定很快翻篇了。


    但自己怎麽就錯過解釋的機會了呢?


    自己不應該是個躺著等退休的昏庸國君嗎?怎麽就成了扮豬吃老虎的魔王了呢?


    他疑惑地看向聞姚。後者正瞪著一雙黑黢黢的眼睛,水靈靈地望著他。


    鍾闌:“那個……”


    聞姚身後如果有條尾巴,此時必定正在歡快地揮舞:“嗯?”


    鍾闌:“這就是一壇普通的酒,滴了兩滴雞血進去。”


    聞姚表情一僵,瞳孔間嗜血的激動蕩然無存。


    鍾闌:“朕隻是想嚇嚇他而已。”


    聞姚:“哦。”


    少年突然繃住了臉,剛才那張牙舞爪的親昵勁兒一掃而空,頓時變得又冷又酷。


    鍾闌看著他行禮離去的背影,歎了口氣。剛想追上去,他看到操場上的血河,停下腳步。


    “敵我有別,亂世無常,都是注定的。將他們好生安葬吧。”


    -


    翌日上午,鍾闌摸著下巴,在後花園裏打轉。


    聞姚從昨日回來後就是那副冰冷的樣子,仿佛回到了當年故意疏離鍾闌的模樣。


    鍾闌看過原著,自是知道他的乖巧是裝出來的。然而聞姚本人卻以為自己裝的很好。


    他昨天似乎誤會了鍾闌,以為找到了同類,激動之下才表現出另一麵,若他知道那隻是一個用來解決危機的玩笑,必不會暴露自己的本性。


    鍾闌捋起袖子,一副和藹的長輩樣:“小孩子鬧別扭,又得哄了。”


    聞姚每日都會去禦花園旁的鬆齋院習武。鍾闌算準時間過去,他又在練弓。


    “聞……”


    咻


    一支箭劃破空氣,振出驚心動魄的聲音,急而猛地正中紅心。


    聞姚放下弓,對著鍾闌輕輕頷首:“陛下。”


    他打過招呼就淡淡地拿起弓,立刻背對鍾闌,走向院內。


    鍾闌抱著手臂,重重吐氣:“情緒不小。”


    他做了個無奈的表情,挑眉,踮著腳悄悄跟在聞姚身後,進了內院。


    聞姚明顯沒意料到他會跟得這麽緊,轉身時被嚇了一跳。


    鍾闌:“你到底為什麽不開心?”


    “臣沒有。”聞姚慌忙地別開頭,裝作用心於整理武器架。


    他剛轉頭,鍾闌一歪腦袋,來了個四目相對,讓聞姚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鍾闌一把捏住他下巴:“你習慣謹言慎行,每次暴露自己食肉的本性都會不安。”


    不知是因為鍾闌的話,還是因為那隻捏著自己下巴的手,聞姚的肩膀無比僵硬,眼下微微泛紅。


    鍾闌和藹地摸摸他額前的頭發:“是,那又怎樣呢?朕都說了,朕看好你。食草的領袖,能統一天下嗎?”


    “陛下……”


    鍾闌:“還鬧別扭嗎?”


    “我沒鬧別扭。”


    鍾闌:“好好好,不別扭不別扭。”


    “……”聞姚被他哄孩子的聲音弄得更加無奈,好一會兒,他才從懷裏掏出了一個袋子,“本來想要午後去找陛下的。”


    鍾闌接過那個錦囊:“這是什麽?”


    小男孩沒有多少東西,有也是他給予的,他懷著父母拆孩子禮物的心態拆了錦囊。


    然而,當錦囊裏的東西顯露出來,就連鍾闌都不禁瞳孔一縮。


    這是一枝純紫色的梅花,晶瑩剔透,在雪月天光下泛著沁人的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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