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沉重而巨大的撞擊聲,再一次撼動了整棟雀兒樓。


    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那扇厚重的,足以抵擋尋常刀斧的梨花木大門,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呻吟,門板中央,被撞出了一道巨大的凹陷,無數木屑向內飛濺。


    “啊!”


    擠在角落裏的人群爆發出更加淒厲的尖叫。


    恐懼,如同實質的冰水,澆在每個人的頭頂。


    “他們要進來了!他們要殺光我們!”


    “我不想死!放我出去!”


    混亂之中,有人試圖再次衝擊江河和他手下組成的防線,卻被一柄刀鞘狠狠抽在臉上,慘叫著倒了回去。


    “都他媽給我老實點!”江河的咆哮被濃煙嗆得有些變調,但他身上的凶悍之氣卻不減反增。


    火焰已經吞噬了半個大廳,滾滾黑煙將天花板上的精致彩繪熏得漆黑,灼熱的空氣讓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刀子。


    瘸腿李連滾帶爬地扯下自己身上一件還算幹淨的內襯,跑到一處被打翻的茶水邊浸濕,然後捂住口鼻,湊到陳舟身邊。


    “陳……陳爺……”他咳得撕心裂肺,眼淚鼻涕糊了一臉,“門……門要破了!咱們……咱們這是等死啊!”


    陳舟沒有看他。


    他蹲在八仙桌旁,一隻手穩穩地按在莊若薇的肩膀上,另一隻手,則用那件沾滿灰塵的外套,更嚴實地裹住了她。


    他能感覺到,外套下的那具身體,正在變得越來越冷。


    “咳咳……你倒是說句話啊!”瘸腿李急得直跺腳,“再不想辦法,咱們就得被活活燒成炭了!”


    “找個地方躲好。”陳舟終於開口,他的話語簡短而清晰,不帶一絲波瀾,“別給我添亂。”


    “躲?往哪兒躲?這他媽就是個火爐子!”


    砰!


    又是一聲巨響。


    雀兒樓的大門,在一陣令人心悸的碎裂聲中,轟然向內倒塌。


    火光和濃煙,瞬間找到了新的宣泄口,瘋狂地向外倒灌。


    門口,幾個手持黑色防爆盾,頭戴防毒麵具,身穿厚重作戰服的身影。


    他們沒有立刻衝進來。


    眼前景象顯然也超出了他們的預料。


    燃燒的梁柱,滿地的狼藉,還有擠在角落裏,哭喊哀嚎、狀若瘋癲的人群。


    這哪裏是抓捕,這分明是一個即將失控的災難現場。


    “看到了嗎!你的計劃!”顧四爺扶著廊柱,劇烈地喘息著,他衝著陳舟的背影怒吼,“他們進來了!我們都被你堵死在這裏了!”


    他後悔了。


    他就不該聽這個瘋子的。


    把雀兒樓付之一炬,結果隻是讓所有人都成了甕中之鱉。


    “不。”陳舟站起身,他終於回頭,看向顧四爺,“他們不是進來了,他們是被逼進來的。”


    顧四爺愣住了。


    “錢向東的命令,是清場,是清除‘汙染物’。”陳舟的聲音在劈啪作響的火焰聲中,顯得異常清晰,


    “但現在,這裏是火場,裏麵有幾十個活人。他的特勤隊,第一要務,從‘清除’,變成了‘控製’和‘救援’。”


    “他想把水抽幹,我就往池塘裏扔了一把火。現在,他的人,敢直接開槍嗎?”


    顧四爺呆呆地看著陳舟。


    他看著門口那些特勤隊員,雖然手持武器,但確實沒有第一時間采取攻擊行動,而是在用戰術手勢,快速溝通,評估現場。


    這個年輕人,他算計的,根本就不是逃跑。


    他算計的,是人心,是規則,不得不遵守的行動準則。


    “你……你……”顧四爺說不出話來。


    “時間。”陳舟吐出兩個字,“我們現在,有時間了。”


    他說著,不再理會顧四爺,而是把視線投向了江河。


    “後門。”


    江河瞬間領會,他看了一眼門口正在猶豫著推進的特勤隊,又看了一眼身後越來越大的火勢,對著陳舟重重地點了點頭。


    “跟我來!”江河大吼一聲,帶著幾個心腹,不再理會那些哭喊的人群,轉身朝著大廳的另一側衝去。


    “江爺!那邊是死路啊!”有人喊道。


    瘸腿李也急了:“對啊!那邊是牆!沒路了!”


    陳舟彎腰,再次將莊若薇打橫抱起。


    她的身體輕得嚇人。


    他抱著她,跟在江河的身後,穿過混亂的人群。


    顧四爺一咬牙,也拖著沉重的步子跟了上去。


    江河帶著他們,繞過一座巨大的紫檀木屏風,來到大廳後方一處相對僻靜的角落。


    這裏是一麵看起來平平無奇的牆壁,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八駿圖》。


    “讓開!”


    江河一把扯下那幅畫,露出了後麵青磚砌成的牆體。


    他沒有絲毫停頓,轉身抄起旁邊一個半人高的青銅香爐,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地撞向牆壁的某個特定位置。


    “咚!”


    一聲悶響。


    牆體紋絲不動。


    “沒用的!”顧四爺絕望地喊道,“這裏早就被封死了!是條死路!”


    “樓主有令!”江河的眼睛赤紅,他再次咆哮著,舉起香爐,“砸開!”


    “咚!”


    又是一記重擊。


    牆麵上的青磚,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紋。


    門口,特勤隊已經開始行動,他們組成一個緊密的陣型,頂著盾牌,冒著濃煙和火焰,一步步向大廳內部壓縮。


    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我來!”一個江河的心腹大吼一聲,從旁邊抄起一把用來砸核桃的鐵錘,對著那道裂縫,狠狠砸了下去。


    “哢嚓!”


    幾塊青磚應聲碎裂,掉落下來。


    一個黑洞洞的口子,出現在牆上。


    “有路!真的有路!”瘸腿李驚喜地大叫。


    然而,他的叫聲,很快就卡在了喉嚨裏。


    因為,從那破洞裏透出來的,不是通道的黑暗,而是一種更加堅固、更加絕望的顏色。


    是燒製過的,紅磚的顏色。


    江河也停下了動作,他伸手,從破洞裏摸了一把,滿手都是紅色的磚灰。


    “這……”他的手臂僵在了半空。


    “我說了……沒用的……”顧四爺癱倒在地,臉上是徹底的死灰,


    “這條密道,通往京城老水係。三十年前,韓書文叛出金工司後,我師兄……莊懷山,親手帶人,從外麵,把這條路給徹底砌死了。”


    牆的另一邊,是實心的。


    唯一的生路,被莊若薇的爺爺,在三十年前,就親手斷絕了。


    陳舟抱著莊若薇,看著那個黑洞。


    身後,是步步緊逼的特勤隊和衝天的火光。


    眼前,是爺爺留下的,一堵無法逾越的牆。


    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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