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鄒青新學了什麽催眠異能。


    見他一副自己在講笑話的樣子,鄒青也不惱,反問了夏希一個問題:“關於末世,你的願望是什麽?”


    “是想保住自己的性命,衣食無憂。還是希望拯救更多人的性命。或者幹脆期待末日能夠結束?”


    “願望?”夏希愣了一下,又覺得有些好笑,研究所抓了那麽多人,折磨致死,到了自己,卻開始談願望。是打算靠畫大餅來勸自己投降嗎?博士應該沒這麽天真才對。


    不過既然鄒青這麽問了,夏希也順著在腦海裏想了一下。其實他的願望一直都很簡單,他是個很自私的人,他沒有什麽拯救世界的理想,他隻想回到末日前那中簡單的生活,和景瀾開一家甜品店,在熱鬧的街道上,感受人間煙火。


    所以他希望末日能結束,也希望到時候活下來的人能多一點。但這並不是什麽很明確的目標,他也做不到為了人類的命運奮鬥這麽崇高。他一直是隨波逐流,隨性而為的。他想救人,就隨手救了,他好奇靜廷市,就來看看,他不希望魔鬼三葉草傳播,就去盜解藥。他想控製更多骷髏,就去幫死者完成心願。


    夏希到這時才意識到,末世以後,其實他一直活得還算自由。一直他都隻是在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事而已,朝墨不會去指揮他,景瀾也不會幹涉他。


    “什麽願望,值得想這麽久?”秋臻語氣不善地催促著。她臉上對夏希的敵意,幾乎不加掩飾。比起上次把他當成朝墨時,要強烈很多。夏希不明白她是哪裏來的這麽大敵意。


    於是夏希給了個很模糊的答案:“我隻是想順從心意地活著。”


    而歸順博士,絕對不是自己的心意。


    “人人都想順從心意地活著,但我們首先得活著。”鄒青倒真是一個完美的說客,似乎不管夏希說什麽他都不會生氣,他都能把話題拐到自己想說的地方。


    “你不是重生者,所以大概還不清楚,這個末世未來會發展成何等可怕的地步。到了第三年,半數以上的變異生物,都會進化到四級,甚至更高,他們大規模的集聚,行動,每一次破壞,都不亞於一次天災。普通人的生活區域將被進一步壓縮,隻有幾個規模較大的避難所能從中活下來。”


    “第五年。強大的變異生物逐漸擁有不亞於人類的智慧。於此同時,他們的擴張領地的野心和本能也會逐漸膨脹。它們會一波一波地碾壓避難所所在的土地,試圖殺光裏麵的每一個人類。這就是所謂的‘潮汐’。到了第七年,那時人類已經隻剩下鳳毛菱角的幾個六級異能者。而變異生物也不在把人類作為敵人。它們開始彼此廝殺,侵吞彼此的能量,試圖突破六級的臨界,達到一個更高的層次。第十年,終於有一個強大的變異生物,吞噬了大陸上的所有生物,它攢夠的能量,可以晉級了,但六級之上並沒有所謂的七級,它身體裏的能量超過的這個位麵可以承受的極限,它‘砰’地一聲炸成了煙花。”


    “那時才是真正的末世。所有的生物盡數滅絕,沒有什麽能存活下來。”


    “很可悲對麽,即使變異生物擁有了智慧,他們也克製不住心裏的**,想要變強的**,最終走向毀滅的終結。”


    “所以博士認為,隻有我們人類贏得了這場進化比賽,才能遏製這場災難性的毀滅。”鄒青說:“雖然我們做了很多,在你看來可能不能理解的事情,但是博士真正的目的,一直是拯救人類,這一點從未改變。”


    夏希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拯救?用魔鬼三葉草還是共生蘑菇?怎麽看都像是毀滅世界的大反派好吧?


    第116章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博士利用自己培育的變異生物殺了那麽多人, 他還搶奪普通人的身體來製作人造人。你認為他一直做的都是害人殺人的事情。”


    夏希直白地看著鄒青,用眼神反問,難道不是嗎?


    一旁抱著手臂的秋臻嗤笑一聲, 冷硬地吐出一句:“目光短淺。”


    鄒青則解釋地更為詳細:“博士想要對抗的是整個世界的變異生物,為了用最快的速度提升實力,走一些捷徑, 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如果給你一種情景,讓你選擇,要麽殺一個人,救十個人, 要麽, 這十一個人全都會死, 你又會怎麽選擇呢?”


    夏希歪了歪頭:“這十一個人又不是傻子, 他們為什麽不能自己做選擇?”


    鄒青:“如果這一個人就是不願意犧牲自己去保全其他人, 硬是要拉著所有人陪葬呢?”


    “那也是他的自由。我無權幹涉。”夏希說。他向來討厭替別人做決定。


    鄒青再接再厲:“那如果你和景瀾在那十個人中呢, 如果其他八個人都是你最在乎的家人朋友,而那個人隻是一個與你們不相幹的路人,隻要殺了他, 你們就能活下來, 你殺還是不殺呢?如果是一百人,一千人, 一萬人呢,如果殺了這個人, 末世就能結束,所有活著的人,都能回歸到你期待的生活中去呢?”


    夏希卻完全不肯按照鄒青的思路來:“不存在你們說的情況。”


    那些被三葉草害死的人,被變成人造人的人, 難道活著就影響到了別人的生命嗎?難道因為無法逃脫末世全員團滅的結局,就可以提前隨意地殺人嗎?景瀾這一筆又要怎麽算。覺醒了和別人不一樣的腐蝕異能就是他的原罪?就活該他遭受那樣的折磨?朝墨呢?他之前一直在救人,從沒想過與誰爭鬥對立,為什麽也要落到淩遲三日的結局。


    不管鄒青如何巧言善辯,他說的情況和現在的情況,都是不同的。在鄒青預設的場景裏,或許是仁者見仁,不論對錯,每種做法都有迫不得已的地方,都能夠理解。但現實的情況,夏希絕不會認同博士的作為。


    他說:“辦法並非隻有這一種。”


    “可隻有這樣,成功率是最高的。我們沒有時間等,也沒有機會去賭了。”鄒青說:“如果你肯加入,我們會告知你詳細的計劃,也會給你解釋之前針對景瀾和朝墨所做那些事情的具體原因。我隻能說,如果你加入,他們這一世,絕不會再麵臨那樣的情況,如果你能盡可能多地勸說其他的勢力投奔我們,也可能最大程度地減少人類的傷亡。畢竟都到這個時候了,沒有人希望把時間浪費在內耗上,不是麽?”


    鄒青隱晦地開出了條件。他們可以確保景瀾和朝墨的安全,讓幾個與夏希有牽扯的幾個勢力的並入,獲得他們的力量的同時,也給他們一定的安全保證。他堅信這是雙贏的選擇。


    最後,他用一種誠意十足的語氣說:“我們真的很需要你的加入,夏希。從末世之初我就注意到了你,也是我把你的存在報告給博士的。你的能力非常特別,或許是來自另外一個世界。不管怎麽樣,我們都是人類,你在這個世界也有了朋友,有了喜歡的人。我們的心願是一樣的,希望末日能早日結束,希望有更多的人能活下來。”


    他目光殷切,等著夏希的答案。又似乎已經十足篤定,他一定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卻在夏希開口後,聽到一句幹脆利落的:“我拒絕。”


    “不識好歹!”鄒青還沒說什麽,秋臻那一直積攢的敵意,卻是率先爆發了出來“你不知道知道博士為了你……”


    “秋臻!”鄒青攔住她,給了她一個警告的眼神。


    秋臻止住了話頭,卻還很是忿忿:“我是真不明白,博士為什麽偏偏看上你這種人,來曆不明,又處處和我們作對。不就是異能特殊了點麽?大不了直接抽出你的意識,做成聽從命令的人造人,不也是一樣的?”


    “那不一樣,夏希很聰明,會是個很好的合作夥伴,我們需要他的智慧,而不是一台隻會聽從命令的機器。再說,夏希的異能極其特殊,不光依賴於異能本身,還有一些涉及意識層麵的奇特力量。這是我尚未完全掌握的,如果真的抹除了夏希的意識,或許我們隻能得到一堆無用的白骨。”一個全身包裹得比人造人更加嚴密的人出現在門口。聲音自他沉重的麵罩底下發出,帶著機械的質感,聽上去完全不像是個活人。


    鄒青露出恭敬的神色,朝那人欠了欠身,讓開一條路出來:“博士。”


    “博士。”秋臻盡管麵上還有些不甘,卻也安靜了下來,乖乖走到那人身後。此時的她哪有先前半點跋扈,隻像是一個尊師重道的乖學生一般。


    這人真是景嶽?夏希末世前就見過景嶽幾次,末世後相處的時間也不算短,可打量著眼前的人,卻無法找到一絲熟悉的地方。


    直到景嶽摘掉了麵罩,露出那張熟悉的臉。


    “哎!”秋臻小聲驚呼。


    景嶽抬了抬手:“無事,他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再說,既然是談合作,自然要開誠布公,以誠相待……”


    門外傳來巨大的轟鳴聲。大門無聲中化作一灘鐵水,露出外麵的人影。


    景瀾單手撐著門框站立,粗重地喘息著,有些長了的發梢滴著汗,沿著修長的鼻梁,一路滑倒鼻尖,再墜落下去,在腳尖前洇開一小團水跡。


    鄒青和秋臻第一時間擋在了博士身後。


    “不是要開誠布公嗎?”景瀾撩起眼皮,視線穿過眼前兩個礙事的人,落在背對他的博士身上,一字一頓:“不如讓我也一起聽聽,小,叔,叔。”


    景瀾說話的同時,用異能包裹住夏希麵前的玻璃罩。


    但這個玻璃罩的材質似乎有些特殊,他也沒辦法立刻把它溶解。隻能一點點地從接縫處滲透,試圖拆掉其中一塊,或者至少打開一道縫隙。


    但是成效甚微。


    景瀾沒有選擇直接攻擊博士,一來,對著景嶽這個身份,他尚且不能完全狠下心來,他也想聽聽景嶽的解釋,為什麽會對他做出那麽殘忍的事情。他們不是親人嗎?難道末世前的那那麽多年的溫情照料,都是假裝出來的嗎?


    二來,這裏是研究所,博士手裏的底牌多到數不清。他剛剛恢複的異能已經消耗的所剩無幾,他還要設法帶夏希離開,不能有任何不必要的浪費。


    夏希抿緊了唇,紫色的眸子裏亮起一些神采,如同晶瑩的紫寶石裏沁了光。


    他沒有吐出諸如:“不要管我,你自己先走。”之類的廢話。畢竟如果易地而處,他也絕對不會放任景瀾一個人留在博士手裏的——哪怕是把他殺了呢。


    “不管多少次,你總能出乎我的預料。”景嶽轉身,把臉大大方方地露給景瀾看,眼中絲毫不見任何慌亂,甚至帶了幾分欣賞。


    “你看起來,並不像是出乎預料的樣子。”景瀾沉聲道。


    半小時前,他從關著他的盒子逃出來,簡單的權衡後,他直接暴力攻擊了控製室,從監控中找到了博士與夏希的位置,並順帶了解了整個研究所的地形,和守衛狀況。


    夏希的狀態看上去還算良好,隔著一道玻璃,和鄒青不知道聊著什麽,看上去並不算愉快。


    景瀾盯著屏幕,一邊把獲得的信息一下一下給朝墨那邊敲過去。卻在這時候,看到了博士的影出現在走廊上,朝著夏希所在的房間走去。


    一瞬間,景瀾回想起上輩子經曆過的種種折磨,原本還剩不少的理智一瞬間被燒了個幹淨。他顧不得做什麽周全的計劃,計算如何全身而退。用最快的速度給朝墨留下信息後,便飛速朝著夏希的方向趕去。


    他幾乎跑出了畢生最快的速度,任何攔在他麵前的,不管是人造人,還是真的人類,都被他毫不猶豫地用異能驅趕。若是執意不退,便隻有化作一灘膿水。


    那些施加在他身上的異能他也完全沒空理會,隻盡可能地把麵前的用也異能擋了擋。所以他這樣麵對夏希站著,對方就不會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血水浸透了。


    與景瀾的緊張對比強烈,博士此刻放神情,堪稱悠閑,或者用漠然來形容,更為妥當:“既然來了,就一起坐下聽聽吧。”


    博士示意鄒青去給景瀾搬了個凳子。雖然他此時站姿挺拔,除了藏在衣袖裏的手有些微微發抖以外,完全看不出,已經逼近極限了。


    景瀾接過凳子,卻沒有坐,因為坐下不利於防備突然到來的襲擊。他此刻仍極度防備著房間裏是三人,利用博士說話的時間,他不間斷地輸送最後的能量,試圖把夏希放出來。


    可景嶽的一句話,就劫走了他的心神。“景瀾,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上一個末世是怎麽過的嗎?”


    景瀾眼神恍惚了一刹,若是博士趁機發難,他此刻很可能已經躺在地上了。不過博士似乎完全沒有同他動手的意思。


    景瀾想起來了。他曾在和這一世的景嶽閑談時不經意提起過,後悔上輩子沒有第一時間去找他,也不知道他後來去了哪裏,過得好不好。


    他也曾無數次好奇過,究竟是怎樣的經曆,能造就博士這麽極端的性格。他仿佛已經失去了共情的能力,麵對被折磨的同類,冷血的仿佛一台機器。


    “我其實也有異能,獨一無二的異能,我的能力與時間有關。”景嶽伸出手,手裏是一個新鮮的蘋果,下一刻,它在景嶽手裏快速地腐爛,最後變成漆黑黴爛的一坨,散發出一股過度發酵的味道。


    景瀾和夏希難掩神色裏的震驚。尤其是夏希,即使在他的世界,那個魔法體係十分完善豐富的世界,時間類的魔法依舊隻存在於理論中,沒有人能夠掌控。


    第117章


    景嶽的異能和其他人覺醒的方式並不相同。


    早在末日爆發之前, 景嶽所屬的研究團隊關於變異植物的研究其實早已開始。他的團隊一直待在變異植物最早出現的城市——石原市,試圖從這裏發現一點植物變異的原因。


    景嶽在研究途中,第一個意識到這次變異可能潛在的危險性, 幾次向上提出報告, 聲明石原市的變異可能不是偶發性的,也可能不止作用於植物身上, 甚至不一定僅限於石原市。要求上級發布災害報告, 提醒附近居民做好物資儲備,隨時準備撤離。


    但上級並未取信他的猜測,隻說他是在誇大事實, 杞人憂天。


    盡管後來接二連三發生的變異, 引發了多起事故, 可星聯邦的崇尚高度的民主自由,在景嶽所在的研究所拿不出充分的證據前,他們並不會發布任何強製性的措施,更不會要求附近居民撤離,甚至沒有引導輿論, 任由輿論在各種猜測中肆意發酵。


    為了取得更加確定的證據, 景嶽日以繼夜地在充滿危險的變異核心區,日夜挖掘,企圖找到這種變異的源頭。


    他挖到了一塊石頭足有磨盤大小,通體閃著如極光一般變換的光滑,原本景嶽以為那是石頭在日光下反射的光澤。但很快他發現不是,那是石頭本身的光澤。


    他欣喜若狂迫不及待地想要把石頭帶回研究所做成分分析。景嶽認為這個石頭很可能就是變異能量的源頭。


    可他隻是靠近了幾步,那巨大的石頭忽然變作流光盡數沒入他體內。景嶽暈了過去。再醒來,他已經不在石原市,而是被送回到了自己家裏。


    他拉著同行的人, 問有沒有看見那塊石頭。可同行的人卻說,他一定是這幾天熬夜工作得太累,都產生幻覺了。他們在那個地方什麽也沒看見,隻是景嶽忽然暈倒了而已。


    所有人都說沒看見,景嶽便也以為,關於石頭的記憶,隻是自己累暈之後的一場夢境。


    之後,景嶽在醫生的要求下,被停了工作,在家修養。


    兩天後,異能徹底爆發,石原市首當其衝,這裏的變異發生的最快,也最嚴重。活在這裏的人,幾乎全死了。景嶽所屬的團隊,也遭遇了變異生物的圍攻。盡管手裏擁有一些應對變異生物的武器,甚至有一個夥伴覺醒了異能,但變異生物太多了,他們沒多久就彈盡糧絕,被圍困在地下研究室裏,最後團滅了。


    景嶽接到的最後一通電話裏,組長用絕望懊悔的語氣對他說:“或許你一直是對的,當初聽你的勸告就好了。”


    又說:“變異應該已經擴散了,景嶽,你要活下去,拯救所有人。”


    然而景嶽隻是個研究員,研究變異生物是他的長相,但對抗他們,卻不在他的能力範圍之內。更何況危險的並不隻有變異生物,還有那些為了生存不擇手段的同類。


    在末世之初,景嶽連保護自己,都很困難。


    但他一直記得那句話,他要活下去,拯救所有人。


    景嶽裝成一個普通的生物學者,在觀察了兩天以後,加入了一個他認為綜合實力比較強的團隊。


    雖然不是異能者,好歹是青壯的男性,加上景嶽還展示出了一點在末世裏辯尋草藥野果的能力後,他成功被接納入隊。


    那段日子並不好過,景嶽每天要付出大量體力勞動,才能換取勉強果腹的食物,還要遭受隊裏脾氣不好的異能者毫無緣由的斥責和打罵。


    但比起慘死在街邊的人類而言,他甚至已經算是幸運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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