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歌照顧完花園,又蹲在角落看了一會兒螞蟻搬家,轉身走出了院落,開始今天的散步。


    之前他看到過附近幾個鄰居的院子來著,有的種了一些好漂亮好棒的花呢,還有的結了超級棒的果子。


    他可以去打個招呼,借來一些漂亮的花果,在他自己種的花沒有長出來之前,暫時裝點一下光禿禿的院子,這樣陸行深回來的話,看到漂亮的東西,心情也會好一些的吧?


    ……


    陸行深出門後回了一趟陸宅,帶了幾個人一起去的。


    是他企業的安保人員,以及喪葬公司的人。


    到了陸宅後,他簡單和父親打了個招呼,就叫人搬走爺爺的牌位,帶走爺爺剩下的東西。


    陸父震怒,當場要罵他不孝時,陸行深調出了爺爺當初留下的遺囑。


    裏麵沒有提到遺產的分配,也不在意身後的許多事。


    那是一份很多年前就留下的遺囑,久到那時候的陸行深還未成年,隻是個孩童。


    遺囑上唯一重要的要求,是希望死後不要和陸家葬在一起,也不要把牌位骨灰留在陸家。


    他希望骨灰拋灑向太空,永遠飄在天上。


    陸行深回來這一次,是為了實現爺爺的遺願。


    陸宅很大,富麗堂皇得像個宮殿,陸行深就這樣站在地毯的正中央,管家德叔站在他身後不遠處,連同那些他帶來的人站在一起,不像是回來奔喪的,像是回來讓陸家易主的。


    陸父的表情差極了,氣得胡子都在抖。


    “胡鬧!”


    陸行深並未多看他一眼,隻是看向旁邊的母親,“保重。”


    他母親用絲絹的手帕擦了擦眼角的淚水,點點頭,沒說什麽。


    實際上,明眼人能看得出來,陸行深隻是不喜歡回來,但真正的陸家,的確早就易主了。


    誰更有權,誰說話更有力量,都是顯而易見的。


    隻是平時陸行深不在的時候,他的父親還能維持一些年輕時候的威望。


    真的到了兩人起衝突時,沒有會真的聽命於陸老爺,去阻攔陸行深的行動。


    一本手記被助理抵了過來,是陸爺爺最後留下的遺產。


    按理說,應該還會有更多,畢竟陸爺爺離家後還獨自在外生活了一段時間,但他們隻找到這個。


    發現陸爺爺蹤跡的人已經離開,助理低著頭站在陸行深麵前,低聲說道,


    “是在黑市發現的,現場隻有這本手記,還有一份死亡證明,上麵的死亡時間是在八年前。”


    “我知道了。”


    眾多外人麵前,陸行深又成了那個深沉冰冷的陸院士,不具有絲毫的悲喜,將自己活成精密機器的模樣,深海般的眸子掃過之處,哪怕是在怒罵吵鬧的父親,也會在對視的瞬間下意識噤聲。


    在他轉身離去時,熟悉的咒罵聲再次響起,平日裏也算有紳士風度的父親歇斯底裏地叫他‘怪胎’、‘畜生’。


    “就和你那沒人性的爺爺一樣,整天就知道沉迷於那堆反人類的機械智能裏,學學學,把良心、人性都學沒了!你爺爺無情無義,你也是一樣的狼心狗肺,心理變態!”


    “別說了、別說了……阿樺,嗚嗚嗚……”


    陸母啜泣起來,卻攔不住他發瘋。


    “對對,我不該罵,畢竟罵錯了,我兒子早就死了,你也不是狼心狗肺,你壓根就沒有心!不過是一個空了心的行屍走肉,永遠都學不會敬愛長輩,也永遠不會有人愛你!”


    陸父嘶吼著,麵目赤紅,目眥欲裂,推開了身旁的妻子,砸了旁邊的花瓶,“滾!!像你爺爺一樣孤獨終老,無人收屍吧!!死遠點別髒了我陸家的地!”


    小助理走在最後,年輕人本就不擅長忍耐,此時終於回過頭去,用充滿鄙夷厭惡,仿佛看垃圾的眼神看向發瘋的陸老爺,


    “你們陸家?弄錯了吧,現在人提到陸家,隻知道陸院士的陸家,誰還記得陸家有過一個沒出息的陸樺?”


    說罷,那個在陸行深麵前謙卑恭敬的小助理嘖了一聲,轉身就走,大門在他身後關閉。


    沉重的雕花木門後麵,傳來野獸發狂般的吼叫聲。


    陸行深以為至少能看到骨灰,但也隻拿走了牌位,拿回了死亡證明和一本手記。


    看到證明上的日期,他明白爺爺已經親自完成了回歸天空的遺願,不需要他再做什麽了。


    手記看上去已經很舊了,但似乎被精心保養著,所以隻是頁麵泛黃,紙張還平整著,沒有褶皺碎裂。


    陸行深隨手翻開,手記自動展開折痕最深、似乎最常被人翻看的一頁。


    上麵寫著一行字,字體與他的記憶中一樣,工整、秀麗。


    【仿生人的身體,比人類強大,也比人類弱小,能經曆漫長的歲月,但注定無法承載人類的靈魂。】


    是爺爺的字。


    管家在車前麵的駕駛座上,等著陸行深告訴他接下來想去哪裏。


    陸行深很久很久沒有說話,也沒有繼續看那本手記,隻是像陷入了什麽沉思中,一動不動地看著窗外。


    半晌,他說了一個字,


    “查。”


    德叔點頭,有些疑惑,“查什麽?”


    陸行深的手指輕撫在手記的封皮上,嗓音微啞,“黑市裏……多年來,一直保管著這本手記的人。”


    如果不是有人一直精心嗬護,仔細保養著,這本手記不會是這幅模樣,恐怕早已被人隨意丟棄,或者淪為廢紙。


    種種跡象證明,這本手記不但被人仔細保管著,還經常翻看。


    那個人一定還活著。


    一定和他爺爺共同生活過很久。


    德叔應聲,然後問道,“少爺,那現在,回去嗎?”


    陸行深:“……”


    回去?


    德叔提醒他,“已經六點了。”


    對。


    陸行深呼出一口濁氣,收好那本手記,放進特質的盒子裏保存好,嗯了一聲,“嗯,回研究所。”


    已經六點了,是晚飯的時間。


    研究所裏,還有人在等他,這會兒應該已經等急了,排骨湯再溫下去,也許要變得不好吃了。


    得到應允,德叔迅速加快了速度,為了新鮮的排骨湯,最快速度把陸行深送了回去。


    陸行深見他要走,問了句,“不留下一起吃?”


    德叔嗬嗬嗬笑了幾聲,臉上的褶子都寫著幸福的味道,“我老婆也給我做了鹽水鴨,等我回去吃呢,少爺,明天見。”


    陸行深獨自回到研究所的院落裏。


    推開門的一瞬間,一個巨大的、占據四分之一個院落的心形充斥了他的視野。


    無數的花瓣散落在花園裏,擺成心形,一行字也用細小的葉子寫在花瓣中央:


    【陸行深,你是最棒的!】


    一看就知道是出自誰的手筆。


    他深吸一口氣,下意識按揉眉心,然後聞到了陣陣排骨湯的香氣。


    陸行深:“……”


    算了。


    陸行深盡力無視了那個心形花瓣,一路走進玄關,換鞋,摘外套,並成功在玄關處也看到了一個花瓶,裏麵插了一朵漂亮的向日葵。


    他默默拿出紙巾,擦掉花瓶旁邊的水滴。


    來到走廊裏,兩旁是一張接著一張貼在牆壁的照片,走了一半,平整幹淨的地麵多出一個凸起,是被稱作傳音筒的東西。


    再向前走,一個裝飾多到讓人無法忽視的門出現的視線右側,上麵掛著小牌子,寫著小夏的房間。


    陸行深無視照片、房門,繞過傳音筒,走上樓梯。


    樓梯上,也在兩旁裝飾似的掉落了一些花瓣,陸行深在雜物間拿出吸塵器,幹脆一路清理路上的花瓣,一邊上樓。


    最終,經曆了千辛萬苦,終於推開了三樓廚房的門。


    排骨的香氣和著滿屋子氤氳的水蒸氣迎麵撲來,瞬間將陸行深包裹在內。


    他放下吸塵器,看見飯桌前舉著礦泉水,正要往鍋裏加水的996。


    “啊!你回來了!!”


    996連忙快步撲過來,結果水瓶太滿了,頓時因為動作太大灑了一地,他腳下一滑,啊地一聲連人帶水撲了過來。


    噗通一聲,滑跪在陸行深的麵前。


    哢嚓。


    膝蓋下方,脆弱的瓷磚地麵綻開蛛網般的裂痕。


    夏歌:“……”


    陸行深歎氣,“平身吧。”


    夏歌顫抖著彎下腰,雙手捂住臉,隻想逃離這個星球。


    第64章 讚美童話


    夏歌被突如其來的羞恥感淹沒的時候,陸行深已經拍了拍他的腦袋,繞開他去飯桌嚐排骨湯了。


    湯一直溫著,不知道熱了多久,水位線下去了一些,所以996剛才才會想要再加點水繼續煮。


    但現在陸行深回來了,不加也沒關係。


    平日裏吃飯一點都不積極,仿佛例行公事一樣的人,今天主動拿起湯勺,給自己舀了一碗湯。


    切好的排骨和玉米、胡蘿卜煮在一起,帶著股自然香甜的氣味,沒有加太多的配料。


    夏歌默默擦幹淨地上的水,濕著褲腿坐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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