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無執霍地站起來,從假山上一躍而下。


    齊瀚渺不會武功,隻能提著燈籠沿階梯追下來:“殿下,殿下等等奴才。”


    氣喘籲籲地回到太極殿,殷王世子正在門口站的筆直,少年身姿挺拔如白楊,隨隨便便站在那裏,都像是一柄出鞘利劍。


    齊瀚渺喘勻了氣,道:“殿下,明日隻需要幫忙勸哄陛下去賞桂宴,餘下的,交給太皇太後就好了。”


    殷無執麵無表情。


    齊瀚渺:“殿下?”


    “知道了。”


    “有勞殿下。”齊瀚渺徹底放下心。


    陛下如此看重殷王世子,有其在旁規勸,賞桂宴定然順利。


    第24章 第24章


    賞桂宴在第二日的中午舉行。


    禦花園美婢成群,宮門口也停了很多官家女的香車,侍女們將自家姑娘扶出來,徒步行入宮中時,個個弱柳扶風,教養得體。


    太極殿內一片寂靜。


    薑悟一覺醒來,就發現殷無執正坐在床頭寂寂地望著他。


    也許是因為昨日又被打了一頓,今日的殷無執看上去臉色很差,薑悟想問點什麽,可又實在懶得開口,便轉動眼珠靜靜與其對視。


    “陛下如果實在不想去賞桂宴,臣有辦法。”


    薑悟大言不慚:“朕不去便不去,不需要想辦法。”


    說話真是夠欠的。


    殷無執道:“我若強行抱你去,你又能如何?”


    “打你。”


    “若我就拚著挨這頓打,也要把你抱去,你又當如何?”


    “……”賞桂宴是太皇太後辦的,殷無執若是強行把他帶去,太皇太後定然高興,薑悟除了打殷無執出氣,似乎也不能做別的。


    薑悟想了想說:“那朕就扒了你的衣裳……”


    “捆起來擱在龍床上?”殷無執接口,道:“若是不管怎麽樣,不管後果是什麽,我都要抱你去,怎麽辦呢?”


    薑悟說不出話了。


    殷無執看上去好像變了個人,天不怕地不怕似的。當然了,主要這也隻是一件小事,他有些想不通,殷無執是為了什麽。


    成功把他問懵之後,殷無執又放輕聲音:“剛才一切隻是假設,陛下若是不想去,那臣自然有別的辦法。”


    薑悟疑心有詐。


    “陛下可以躲在禦書房裏,就說政務繁忙,或可避開。”


    壞人,又想騙他批折子。


    薑悟改變主意了:“朕去。”


    “……什麽?”


    “去賞桂宴。”大不了換個地方放空,也好過跟殷無執一起呆在禦書房。


    殷無執迅速反應過來症結所在:“在禦書房裏,你可以睡覺,想做什麽做什麽,我不會逼你。”


    薑悟不信:“朕要去賞桂宴。”


    果然,殷王世子辦事就是讓人放心。準備來看看陛下是否清醒的齊瀚渺意外聽到這一句,當即揚聲:“來人,服侍陛下更衣。”


    薑悟是不願好好穿衣服的,他往日呆在太極殿都是一襲軟綾夾棉內袍,十分親膚柔軟,而且很輕,幾乎感覺不到任何重量。


    若是要出去的話,頂多就是在外麵搭上一件厚鬥篷,鬆鬆散散,盡顯慵懶。


    若在往日,殷無執必是要強迫他把頭發挽起來的,天子體麵大過天,如此衣冠不整實在有失體統。


    但今日他什麽都沒說,其他人自然也不敢去找天子的晦氣。


    不光沒說,殷無執在給他擦臉擦手的時候,還故意跳過了他迷蒙的眼角,刻意留下了睫毛根處的分泌物。


    也許因為眼睛沒有被徹底清理,薑悟被推出去的時候一直在懶懶地打哈欠。


    就這股死樣子,看哪個姑娘能相中他。


    風中桂香襲襲,禦花園裏頻頻傳來年輕女子嬌俏的笑鬧聲,太皇太後坐在主位上,文太後與姚太後分別坐在她兩側,正與其他王侯貴婦輕聲寒暄。


    今日婦人們多帶了女兒過來,每個人心裏都門兒清所謂賞桂宴究竟是什麽意圖,但這樣的事情,女孩子們自然是不好意思直說的,於是在長輩們圍在一起說談的時候,她們便多一起聚集到了千年桂樹旁。


    仰著臉認真嗅著滿園的芬芳。


    薑悟被推過來的時候,正好聽到一個穿著淺粉衣衫的女子在輕聲吟誦:“暗淡輕黃體性柔,情疏跡遠隻香留,何須淺碧深紅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不愧是秋尚書家小女,真是文采非凡。”齊瀚渺謹記著今日的初衷,盡職盡責地開始誇獎,末了,不忘來問天子的意思:“陛下,您覺得呢?”


    薑悟頭也未抬,道:“嗯。”


    “陛下覺得此女樣貌……”齊瀚渺一句話沒說完,忽聞身邊傳來聲音:“黃金蕊密露華重,碧玉枝交煙影涼。今日蟾宮親折取,人間無物比天香。”


    齊瀚渺:“?”


    世子殿下這是湊得哪門子熱鬧。


    眾女紛紛轉臉看過來,眼睛倏地一亮:“這位是誰?“


    “好像是殷王世子。”


    “被陛下宣進宮的?”女孩子們略顯興奮,著實是個美男子。


    再悄悄去看下方的陛下,小心髒都撲通通跳了起來,未料陛下也是個美人。


    她們齊齊福身見禮,忽有人推了秋無暇一把,小聲道:“陛下派殷世子考你文采呢。”


    秋無暇微微漲紅了臉,小聲道:“小女興之所至,讓陛下見笑了。”


    “哎。”席間有人留意到了這邊的動靜,太皇太後也跟了過來,帶著笑意道:“他一個武將,你還怕他不成?”


    今日本就是為了給薑悟選妃,她正愁不知道怎麽讓這些女子討到天子的注意呢,如今殷無執有心幫忙,秋無暇無論身份氣質容貌也都無可挑剔,正是喜聞樂見之事。


    她說罷,又給了殷無執一個鼓勵的眼神。


    幹得好。等到天子有了心儀的女子,定然不會再強留他在宮裏了。


    秋無暇下意識看了薑悟一眼,後者正一臉死相地靠在輪椅上,看著精致又冷漠,可迷蒙的淚眼卻又平白多出幾分頹廢的美感。


    她收回視線,搜腸刮肚,繼續歌頌桂花:“好花不讓節,滿樹粟霏黃。標出正中色,散為真靜香。”


    “好!”太皇太後大笑,道:“不愧是秋尚書之女。”


    齊瀚渺也連連點頭,誇讚:“厲害厲害,陛下您看,秋家小姐可真是蕙質蘭心,聰明靈秀啊。”


    薑悟後知後覺地仰起臉來看秋無暇。


    抬頭了,入眼了。太皇太後高興地拿拐杖戳了一下地麵,好啊,這可是多虧了殷無執,稍後定要賞他。


    秋無暇很快在他的注視下屏住了呼吸,不由自主地捏了一下手指,十分緊張。


    殷無執寒了臉,道:“清香不複聞,雪英驚滿地。尚餘青青葉,濃陰猶可庇。”


    秋無暇一愣,還來?


    太皇太後也愣了一下,隨即回過神,如今秋無暇雖然被天子留意到,可還是不夠凸出,沒有留下更加深刻的印象。


    好小子,比他這老太婆還懂人心,這是要送佛送到西啊。


    太皇太後轉臉,安撫地對秋無暇道:“別怕他。”


    秋無暇已經有些緊張,雖然在來賞桂之前,她惡補了一些關於桂花的詩詞,可她腦子不好,沒記住太多。


    但在這麽多人麵前,又不得不硬著頭皮繼續:“未殖銀宮裏,寧移玉殿幽。枝生無限月,花滿自然秋。”


    到了這一會兒,其他人也反應過來了,一聽太皇太後笑,就立刻抬手鼓掌叫好,秋無暇深吸了一口氣,心道,事不過三,應該差不多了。


    她又偷偷來看了薑悟一眼。


    薑悟打了個哈欠。


    一片叫好聲中,殷無執再次開口:“一夜桂花發,千崖風露香。樹經秋幾過,人在月中央。”


    太皇太後:“?”


    這孩子真是盡職盡責,她是覺得已經襯托的足夠,陛下應該已經記下這位秋家小姐了。


    少年郎可以往別人身上使使勁兒了。


    秋無暇感覺自己被架上了烤架:“金、金穀園林知幾家,競栽桃李作春華,作春華,作春華,無,無人得似明月巧,院子中間種桂花。”


    殷無執糾正:“無人得似天工巧,明月中間種桂花。”


    秋無暇:“……”


    他,他會的比我多。


    一片寂靜中,齊瀚渺看了看世子,又看了看秋家小姐。


    太皇太後也意識到不對勁兒了,讓你襯托,沒讓你超越。


    殷無執道:“桂樹團團翠欲流,靈根原自月中求。東風吹動黃金粟,散作人間富貴秋。”


    秋無暇眼中淚珠搖搖欲墜,她無了。


    殷無執還有:“秋桂庭前霽影涼,萬重深翠護深黃。恭迎兩殿臨清賞,壽斝濃浮月殿香。”


    秋無暇的眼淚成串地落了下來。


    殷無執毫不留情:“小山招隱樹,獨占九秋涼。清對月中影,靜聞天上香。”


    ……她,背詩,居然,輸給了一個武將。


    還在陛下眼中留下了一個很不好的印象。


    秋無暇悲從中來,重重地抽泣了一聲,捂著臉跑了。


    風過樹梢,桂香滿園,眾人神色各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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