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無執很快記錄妥當,拿過來給薑悟看,後者道:“朕有件事,想與殷愛卿商量。”


    這家夥終於肯聊正經事了?


    殷無執拉過凳子在他身邊坐下,凝神道:“陛下請講。”


    “朕想把早朝,改成午朝。”


    “……”殷無執木然道:“理由?”


    “不需要理由。”


    “自打明宗建立夏國設置早朝,如今已經延續了近兩百年,豈能因為陛下私心,說改就改?”


    “朕不管。”薑悟隻有不得不作死的理由:“朕要改,無人能管。”


    “好,改,你說了算。”殷無執直接起身,生氣地走到了一旁。


    他煞費苦心不希望讓所有人知道薑悟昏庸懶惰,可這昏君非要自己往刀口上撞,愛改就改,改了大家就都知道他是個什麽東西,也不必護他那勞什子的英名了。


    “由殷愛卿來代寫聖旨。”


    這昏君竟也還是惜命的,自己不寫,讓他代寫,日後若是有什麽後果,還不是得他一力承擔。


    殷無執冷笑一聲:“陛下若是想要臣的命,盡管拿去便是,犯不著處心積慮,逼臣上絕路。”


    薑悟扭臉看他。


    殷無執抱胸靠在廊柱上,年輕穠麗的臉龐銳氣無雙,他如今在宮中行走,穿的皆是薑悟為他準備的寬袍,高雅風流,可因為氣質太過鋒利,哪怕是這樣的衣服穿在他身上,也像極了一把未出鞘的劍。


    發現他一直盯著自己,殷無執頓時橫去一眼,這一眼,他環胸的手便不自然放了下來。


    薑悟的眼睛太幹淨,看著過於無欲無求,可正因為那眼睛無機清澈,什麽都沒有,才更加讓人胡思亂想。


    就像一張白紙,可以被人隨心所欲地塗畫上自己想要的東西。


    為什麽這樣看他啊……


    是在乞求嗎?


    這種事絕對不能答應的。


    那可是延續了上百年的早朝傳統,哪個皇帝不想立勤政愛民的牌子?這若是改了,民眾還怎麽看那個位子上的人?天子還有什麽資格號令百官?夏國還指望什麽在天下立足?


    “如果,如果沒有必要的理由,絕對是不能改的。”


    “理由。”喪批說:“你去想。”


    “……”殷無執黑臉。


    “好不好?”


    “……嗯。”殷無執陰沉著臉轉了過去,把微微發燙的額頭貼在冰涼的柱子上。


    “那便交給殷愛卿了。”


    “但我需要先搜集情報。”殷無執對著柱子,跟薑悟說:“先看一下百姓和官員都是如何安排時間的,整理一下他們對早起的需求,這麽多年大家都是這麽過來的,貿然更改必然需要時間。”


    “好。”薑悟歇了一會兒:“你覺得實行的可能性有多大?”


    “……必然是極為困難的。”感覺臉上的熱意褪去,殷無執才板著臉轉過來對著薑悟,看到他陡然垮下的臉,又抿唇安撫:“不過人本身都是有惰性的,忙碌多是因為被浪潮卷著,如果夏國能夠打好底子,做好底層民生,午朝也許不是問題。”


    不過隻是想晚起而已,薑悟喪喪地想,怎麽就牽扯到底層民生了。


    “同樣的事情換個時間做,所有人的時間一起往後推,這樣跟之前能有什麽區別。”


    “但天亮的時間就隻有那麽久。”殷無執思考,道:“不過,冬天晝短夜長,也許可以先從冬天開始。”


    薑悟看他。


    殷無執移開視線,道:“再說吧。”


    下午的時候,太皇太後寢宮來了人,是個婢女,說近日禦花園中千年桂樹開了花,香滿宮城,所以準備了賞桂宴,請陛下務必到場。


    喪批不是很明白這個賞桂宴的意義,那桂花都開了大半個月了,眼看了地上也落了一大片,這個時候舉行賞桂宴?賞樹幹嗎?


    他直接表示:“朕不去。”


    喪批不想跟不必要的人交流,也不想參加什麽不必要的宴會,那麽多人又不是全認識,非要擠在一起尬聊尬笑,想想都累。


    何況喪批就算是去了,也懶得跟她們交流,還是不要打擾大家的雅興了。


    婢女自然不知他心中的想法,但這個賞桂宴說到底其實就是為了給天子物色妃子才特意舉行的,他若不去,那太皇太後便是白忙活了。


    她小心翼翼,試圖說服薑悟:“太皇太後說了,不論如何,請陛下務必到場。”


    “朕忙。”


    “這……”陛下近來真的像是變了個人一樣,以前沒有登基前,可是出了名的善良好相處,不管任何人找到他,都不會遭到拒絕。


    更別提是太皇太後的吩咐了,她下意識再次端出主子:“太皇太後說……“


    倏地被一雙無機的眸子鎖定。


    婢女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薑悟慢吞吞地,一字一句地說:“朕,不,去。”


    分明沒有發脾氣,卻看上去比許多發脾氣的人還要可怕。


    婢女不敢直視:“是,奴婢這就去回稟。”


    她一路疾奔出太極殿,迎麵正好與從禦書房出來的殷無執撞在一起,趕緊跪地告罪。


    殷無執認出她是太皇太後宮裏的人,彎腰把人扶起,道:“何事如此驚慌?”


    婢女看了他一眼,方垂下頭,小聲將剛才的事情告知,又道:“屆時定南王妃也會到場,太後囑咐,讓殿下也去。”


    “嗯。”殷無執剛要繞過她,又聽她道:“殿下能不能幫忙勸勸陛下?”


    “?”


    “太皇太後說了,一定要讓陛下到場。”婢女一臉慌亂:“以前,以前陛下不是這樣的,身邊人有什麽事,不管陛下再忙,隻要再三懇求,都一定會答應,太皇太後也極其喜歡他的乖順善良,如今陛下性情大變……奴婢擔憂他會惹太皇太後不快。”


    薑悟的生母沒有任何背景,他能夠坐在這個位置上,除了運氣之外,還因為他討人喜歡,如太皇太後和文太後這樣的有勢之人,也皆視他為掌上明珠,寵愛有加。


    殷無執倒是沒想到,連一個小小婢女,都如此為他著想。


    那婢女說罷,似乎意識到自己口快,連連告罪之後,匆匆退下。


    殷無執回到太極殿,隨手給自己倒了杯水,道:“請陛下移步禦書房檢閱奏折。”


    薑悟正喪著:“明日。”


    “明日?陛下是去賞桂宴,還是去禦書房?”


    “禦書房。”


    “明日賞桂,臣母親也會到場,隻怕不能陪陛下呆在禦書房。”


    這正合喪批的意,殷無執不在,他又有一大把的時間用來揮霍了。


    薑悟道:“朕在禦書房等你回來。”


    騙子。


    殷無執瞥了一眼癱在搖椅上的喪批,然後走過來,雙臂撐在兩側扶手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對方:“要麽現在去禦書房,要麽明日一起去賞桂宴。”


    喪批開始做人之後,最不喜歡的事情就是立刻馬上現在這樣的字眼,尤其是在需要他幹活的時候,毫無緩衝時間,就像一座大山猝不及防地壓下來,讓人喘不過氣。


    相比突如其來,他更能接受溫和一點的方式,比如提前跟他說什麽時候去,這樣他可以多喪一段時間,也差不多能做好心理準備。


    殷無執這句話,在喪批看來就是毫無疑問的威脅。


    喪批感到困惑,殷無執是什麽時候膽子越來越大的?自以為可以掌控喪批的生活了嗎?


    威脅回去。


    “殷無執。”喪批掀起眼皮,表情淡淡:“你是不是又想親朕了?”


    第23章 第23章


    他身上的桂花香膏,必然有什麽玄機。


    當殷無執將雙臂撐在扶手上,垂目凝視他的時候,那股淡淡的香味,又開始冒出來擾亂他的心神。


    潔白的臉龐上,弧形優美的唇顏色很淡,雖淡,但飽滿,讓人忍不住想要把它變成深紅,染上潤澤。


    那樣的風景,殷無執見過。


    正因為見過,才知道有多動人,想再見,常見,每時每刻都見。


    但他克製住了,保持著絕對的鎮定,居高臨下地與他訴說著不相幹的事情:“要麽現在去禦書房,要麽明日一起去賞桂宴。”


    殷無執怎麽也沒有想到,薑悟會這麽說:“殷無執,你是不是又想親朕了?”


    那一瞬間,他腦中一片空白。


    這,這麽明顯麽?


    明明他什麽都沒做,他隻是看著,想著,並自以為掩飾的很好。


    可居然,被一眼看穿了。


    殷無執霍地後退了幾步,他無從否認這件事,半晌才道:“你何時沐浴?”


    沐浴,就會把身上那股味道洗掉,失去了致幻的藥物,就再也不用受這昏君拿捏了。


    話題跳的有點快。


    但這是薑悟喜歡的話題,他看了看天色,點點頭,道:“便現在去吧。”


    殷無執迫不及待要把他身上那股味道洗幹淨,得到準許便一把將他抱了起來,一言不發地將人送到了暖閣榻上。


    婢女們端著托盤魚貫而入,殷無執一眼看到其中一人手中捧著的香膏,他把人喊住,道:“今日不用這個。”


    薑悟偏頭來看:“何物?”


    “回陛下。”婢女福身:“是桂花香膏。”


    “要。”


    殷無執回頭,目光帶著審視,道:“不用。”


    “要。”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一隻喪係鹹魚的日常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喬柚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喬柚並收藏一隻喪係鹹魚的日常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