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澄的確怒意難抑,盡管他知道夏國就是為了幫他們的皇帝出氣,所以才故意處處為難他們,他甚至清楚殷無執是在利用他針對那個虐待過皇帝的女人。


    但他沒辦法平靜自己。


    歸根結底,他其實從小都沒有見過姚姬,跟對方根本沒有太多感情。而對她的所有美好的想象,都已經在一次又一次的羞辱之中逐漸破碎成渣。


    夏日的接應府內,繁花似錦,趙澄克製地坐在涼亭中,眼神陰鬱如鬼。


    一陣悉嗦的腳步聲傳來,姚姬衣著素錦,臉色有些蒼白,看向他的時候,表情還有些畏怯:“澄兒,我做了冰鎮蓮子羹,你要不要嚐嚐。”


    事到如今,趙澄已經很難再給她好臉色,他能忍著不對這個女人發脾氣,已經是極大的寬容。


    姚姬頓了頓,上前親手把蓮子羹放在他麵前,同時遞給枯銀一碗,輕聲道:“我聽說,阿英派來使過來,我們是不是馬上就可以回去了。”


    她小心翼翼地在試探,思忖到此事是個好消息,嘴角還微微揚了揚,希望能從趙澄臉上也看到歡喜。


    但是沒有,趙澄下頜緊繃,眼角眉梢皆是森寒冷厲。


    姚姬放下嘴角,道:“若不然,我再去找找悟兒……如今趙國已經來人,便是為了兩國和平……”


    趙澄揮袖打落了碗。


    姚姬頓時噤聲。


    趙澄站了起來,一路走到亭邊,須臾嗤笑:“和平。已經沒有和平了,來使過來,他一點麵子都不給,連見麵都不讓我們見,接應府大門直接派了重兵把守,明顯要限製我等出行,你還覺得他們像是要和平的樣子?!”


    “悟兒不是這樣的人,這一定是殷無執……”


    “有差別嗎?!”趙澄回頭,“不管他是不是這樣的人,都已經與你不共戴天,我真的不明白,你身為一個母親,陪伴了他二十多年,你都做了什麽,你的兒子為何會不顧自己的性命也要殺你!”


    “澄兒……”


    “你不要叫我。”趙澄嫌惡地道:“我真慶幸你早就不在趙國,否則我真不敢保證,你是否會因為我不夠優秀而那樣折磨我,你是否因為我父親隻是個王爺而逼他篡位。”


    “我,我對悟兒,我是真的為了他好……”


    “你為了他好把他折磨的人不人鬼不鬼,你為了他好把他逼到弑母的地步,你為了他好他為何在我手下處處求死?!”趙澄已經快被這個壓抑至極的環境逼瘋了,他怎麽都沒有想到,自己身為一個太子,居然會被敵國甕中捉鱉,其實若隻是因為自己也就算了,大夏絕對犯不著這樣處處作難,可他偏偏有一個傷害了夏國天子的母親。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為了救自己的母親才來的夏國,所有人都知道他思母成疾,甚至在惡意曲解他是個沒斷奶的孩子。


    如果母親是有苦衷的話,他會不惜一切帶她回國。


    他如今憤怒,除了憎惡姚姬,還在憎惡自己,他怨恨自己為何如此愚蠢,為了這樣的一個女人深入險境。


    “當年究竟是趙靖強迫,還是你主動勾引。”


    姚姬整個人像是一瞬間被抽幹了血,她艱難道:“你怎麽可以這樣說我,我來大夏是身不由己,我若是依舊留在趙國,我會變成現在這樣嗎?!不管怎麽樣我都給了你生命,你怎麽可以這樣侮辱我!”


    趙澄臉色難看了幾息,才道:“對不起。”


    他飛速消失在了姚姬麵前。


    在這樣下去,他可能會說出更過分的話。


    姚姬失魂落魄地走向了門口,她意識到自己在接應府可能待不下去了,除非薑悟改變主意。她依舊對薑悟抱有希望,那個溫柔的孩子,打小就會為他著想的孩子,他若是知道自己如今的處境,定不會不管不問。


    可是所有人都在阻止她見他。


    守衛攔住了她:“賀小姐,請回去。”


    她在夏國人眼中變回了賀秋,在趙國人眼中回到了夫人的位置,哪怕趙英已經稱皇,她也依舊隻是一個夫人。


    “我想。”姚姬仰起臉,道:“我想見悟兒。”


    守衛道:“世子有令,請你不要離開接應府。”


    “殷無執。”提到殷無執,她的眼神一下子變了,她難忍嫉恨:“他帶壞了我的悟兒,這個狐狸精,他帶壞了我的悟兒!讓我出去,讓我出去!!我是薑悟的母親,我生了他——”


    “你除了這一句,還會說別的麽。”噠噠的馬蹄聲傳來,她豁然抬頭,便見紅袍世子烏發半挽,坐在馬上居高臨下地望著她。


    “你這殺千刀的妖孽。”她看著對方眼角的紅痣,整個人都歇斯底裏起來:“你這惡人!禍水!!邪佞奸臣,你為何要纏著悟兒,你滾,滾出皇宮,滾出關京!”


    “你這樣發瘋,考慮過陛下的感受麽。”


    姚姬瞬間僵住。


    她似乎還是在乎薑悟的麵子的,當然了,殷無執看得明白,她這樣是因為如今能解救她的隻有薑悟。


    “陛下讓我帶了口信過來。”


    姚姬本來還有些慌亂,聽聞此話,立刻仰起了臉,眼中瞬間溢出光來。


    殷無執覺得可笑。


    薑悟以前究竟有多好,才會讓姚姬覺得,哪怕被傷害至此,也一定會毫無底線地原諒。


    殷無執下了馬,道:“借一步說話。”


    也許是知道薑悟不會再對他下手,姚姬警惕了幾息,還是跟了上來。


    殷無執與他一同立在牆根,輕聲道:“陛下答應可以放你回國。”


    姚姬渾身抖了一下,道:“悟兒,悟兒當真……”


    “是。”殷無執說:“你是賀家小姐,你答應跟趙英合作,其實目的就是為了回國吧,陛下很能理解你,這裏畢竟是敵國,而趙英登基之後一改曾經的態度,拿不讓你回國來威脅你做危害大夏之事,他也都清清楚楚。”


    姚姬紅了眼睛,她捏緊手指,用力咬住了嘴唇,好半晌才道:“悟兒,我想見他,讓我見見他。”


    “陛下那天一時衝動對你下手,其實也是為了殺死自己,可他的行為想必還是傷害了你,他覺得自己惹你難過了,十分內疚。”


    “我一點都不怪他。”姚姬立刻道:“是我給他壓力太大了,殷無執,讓我見見他吧,我再看看他。”


    殷無執唇畔彎起:“你想回國麽。”


    姚姬道:“我想見悟兒。”


    “聽說賀老夫人身子已經不太好了。”殷無執道:“陛下實在不忍心你見不到最後一麵,你若是願意的話,他今晚就可以安排人送你回去。”


    姚姬看了他一會兒,好半晌才道:“今晚。那澄兒呢。”


    “他自然有他的父皇會保他。”殷無執道:“但你傷害了陛下,雖然陛下不怪你,可百官難免心有芥蒂,百姓也十分不滿,趙英隻怕不敢保你,屆時此事拿到明麵上來說,你必死無疑。”


    提及此事,姚姬神色黯然道:“他如今榮登大寶,定然不願因我大動幹戈。”


    “所以陛下的意思是,他可以在使團談判前放你回去,隻要你安全到了趙國,趙英清楚了你在陛下心中的重要性,也不會隨便動你。”


    姚姬有些遲疑:“趙英,真的不會為難我?”


    “陛下在乎你,他便不會為難你。”殷無執看了一眼天色,道:“或者你可以等,等使團談判之時,把你作為交代送給大夏。”


    姚姬別無選擇:“我由他安排。”


    第89章 第89章


    時間很快到了晚上。


    殷無執說會把所有的東西都會給她收拾好,所以姚姬什麽都沒有準備。


    她沒有再去見趙澄。


    雖然她生了趙澄,卻的確沒有養過他,這孩子如今這樣對她,已經傷透了她的心。


    隻要薑悟才是真心為她好,隻有自己養出來的孩子,才知道是什麽樣子。


    她從後門離開了接應府,後方已經停靠了一輛馬車,姚姬登上去,車裏平坦舒服,還有一個曾經服侍過她的小丫鬟。


    薑悟一如既往的細心,把一切都安排得讓人挑不出毛病。


    車緩緩離去,接應府的影壁後,國師靜靜走出,眉目冷淡。


    姚姬坐在車內,一路順暢無阻地出了關京城,她心中滿是她的母親,這麽多年過去了,不知她變成了什麽樣。


    她又忍不住地去想薑悟,那是她見過的最溫柔的孩子,若他生在趙國多好啊,若她還是賀家小姐,就不必再那樣逼他,她便靠自己的家族,也可以保護好她。


    但……


    她撩開窗簾往外看,月亮跟著她一起往前,心逐漸安定了下來。


    幾日後,兩國來使的談判桌上,趙國使團果真提出了斬殺姚姬,以平大夏民憤。


    但派人前往接應府尋找姚姬的時候,卻發現到處都沒有了她的身影。


    趙國使團麵麵相覷。


    左昊清冷笑:“這就是趙國的誠意?一邊提出把她交出來,一邊又偷偷摸摸把人送走。”


    “這中間一定有什麽誤會。”使團擦了擦額頭的汗,道:“我們想麵見太子。”


    殷無執答應了。


    趙澄的確有幾日沒有見到姚姬了,但他怎麽都沒想到,對方居然會丟下他偷偷離開了關京。


    枯銀表示:“我們可以派人去追。”


    “那邊追回來之後,再行議論罷。”


    姚姬是提前走的,身邊又有人護送,趙國派出去的人對大夏不夠熟悉,根本很難追到她。


    趙國來使也一並被扣了下來,趙澄在屋內來回走動,枯銀靜坐不語。


    一隻手忽然拍在他麵前的桌子上,趙澄道:“她丟下了我,她丟下了我,自己逃了,世上怎麽會有這種女人!”


    枯銀道:“你想怎麽做。”


    趙澄眼圈通紅,麵容溢出恨意:“國師覺得,她會逃去哪裏。”


    “夏國已無她的容身之處,可賀家在趙國依舊根基龐大。”


    “她會回國。”趙澄說:“她把我丟下,獨自回國了……這個女人,世上怎麽會有這種女人!!”


    他一腳踢翻了椅子。


    趙都,趙英在接到來信之後神色十分凝重,他召來了賀家如今的繼承人,也是賀威了另一個兒子賀翔,且將使團來信給他看了。


    賀翔靜靜看罷,道:“太子殿下的安危最重要。”


    趙英道:“老夫人那邊……”


    “她如今已經病得不醒人事,無人會去嚼舌根。”


    趙英頜首,將信收了起來。


    姚姬是由夏人護送回國的,但因為兩國關係緊張,一幹人隻送她到了邊境。她生得太過紮眼,隻能將臉塗黑,一路摸索著往前,足足半個月才走到趙都前的山坡上,看到了巍峨的城牆。


    她衣衫襤褸,狼狽不堪,眼淚不由自主地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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