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榮幸還能被陛下記得。”枯銀很快落在最低的一個樹枝上,他分明在居高臨下地望著薑悟,可一點都看不出半分高傲。


    也許正是因為這樣,他才能活那麽久。


    薑悟也小聲告訴殷無執:“以前總有道士想送我投胎,可怎麽都送不走,然後有一個道士,就把他據說活了幾千年的祖師爺請出來了,祖師爺就長這樣。”


    殷無執已經亂了:“這怎麽可能。”


    薑悟道:“你不信我。”


    “不是不信,隻是……”


    “找到了。”趙澄的聲音忽然傳來,他站在前方直視兩人,挑眉道:“還是國師有辦法。”


    枯銀眉目淡漠,看不出在想什麽。


    “來人,把他們押起來。”


    “不要反抗。”枯銀開口,道:“小將軍如此辛苦才求來這一世,想必不想死的那麽早吧。”


    殷無執握著手中袖箭,殺機內斂。


    薑悟垂眸,拉住了殷無執的手。


    他真的見過枯銀,不是假的。


    枯銀既然當初能活那麽久,想必此刻說的也不是假的。


    那些寺廟,那些招魂幡,還有,那殷紅的血痣,都是殷無執為原身瘋癲的證明。


    原來這一世,真的是殷無執費勁辛苦求來的。


    可惜,被喪批搞壞了。


    一把短箭遞到了他手裏,殷無執扭臉看他,道:“我跟你一起。”


    他要薑悟拿此物以備不時之需。


    天色大亮之時,定南王帶著兵,黑著臉等在了路口,太皇太後的駕輦來到,不慌不忙地被扶了下來。


    趙澄下意識去看身側的男人:“國師……”


    對方道:“我們一樣帶著誠意來的。”


    其實在見到他的那一刻,趙澄心裏便吃了定心丸,這位國師雖說看著年輕,可卻神秘莫測,術法了得,連先皇和父親都要敬他幾分,他往日基本不外出,如今願意親自過來陪自己接母親,趙澄心中多少有些受寵若驚。


    姚姬是坐著囚車來的,她下了車,遠遠看了趙澄一眼,然後目光便黏在了薑悟身上。


    此處正好是峽穀入口,雙方在這裏其實很難施展,如果不是因為薑悟在趙澄手裏,夏國定然不會允許他們在自己的地盤這般放肆。


    姚姬長發散亂,她戴著腳銬,緩緩走向自己的家人,趙澄控製不住上前,卻聞身邊有人冷道:“殿下。”


    他停下腳步,克製地退了回去。


    薑悟拉住了殷無執的手,這大概是第一次,是他牽著殷無執往前。


    “陛下。”


    薑悟停在了姚姬麵前,直直望著她。


    姚姬眼中水霧浮現:“悟兒,你跟我回家,好不好,你回去之後,母親有辦法讓你忘記這裏的一切,我們回趙國,過真正的日子。”


    趙澄眼角發紅。他就知道,母親心中隻有薑悟,哪怕他清楚,這個孩子的確是母親所生,他陪伴母親最久,母親會偏向他是理所當然,可他還是會忍不住嫉妒。


    明明他也應該父母雙全,擁有完整而美好的童年,就因為一個上位者的野心,卻要與生母分開這麽多年。


    “悟兒……”姚姬哽咽道:“我真的隻是想帶你回家,我利用你,也隻是想帶你回家。”


    殷無執握緊了薑悟的手,定南王輕咳了一聲,遠遠道:“殷無執。”


    殷無執隻好鬆開他,道:“我等你。”


    太皇太後喝道:“孫兒,你還在猶豫什麽?還不快到皇祖母這兒來。”


    文太後上前一步,恨聲道:“姚姬,事到如今你還裝什麽可憐,悟兒,你不要再被她花言巧語欺騙,你的親人都在這裏。”


    薑悟握著掌心短箭,表情頹喪。


    他垂下腦袋,暗道先這樣吧,反正暫時也死不了。


    擦肩而過時,一隻手抓住了他,姚姬道:“悟兒……”


    別碰我。


    有一個聲音在他腦中響起。


    薑悟旋身,手中短箭露出烏黑箭頭。


    “!”


    廣袖擺動,正背對他而行的殷無執停下腳步,常年出入戰場,他知道那是短箭刺入皮肉的聲音。


    他緩緩轉過身。


    殷紅鮮血染滿了他的眼睛。


    “殷無執,我恨她。”一道氣聲響在他耳邊,那聲音說:“你幫我,殺了她。”


    他靜靜望著薑悟染滿鮮血的手。


    慢慢走了過去。


    “陛下。”他扶住薑悟的身體:“你怎麽了?”


    姚姬胸前箭頭烏黑,她癱軟著跪了下去,喉間湧出大股鮮血。


    趙澄被枯銀緊緊抓著往後撤退,他嘶聲:“薑悟,你個瘋子,你殺了母親,你也會死,你也會死——”


    “殷無執,你個瘋子,你殺了我母親,薑悟也會死——”


    殷無執撫過薑悟的臉龐,低垂的眉眼旁,一顆紅痣鮮豔欲滴。


    “真是的,總是要這樣惹我難過。”


    第79章 第79章


    那把烏黑的箭頭被薑悟親手送入了姚姬的心口。


    她瞳孔震動,表情滿是不敢置信。


    這是她的兒子,可對方在把箭頭刺入她身體裏的時候,臉上卻沒有半分情緒。


    沒有憎恨,沒有快樂,沒有痛苦,更沒有糾結。


    她忽然想起來。


    薑悟以前不是這樣的。


    他剛出生的時候很愛笑,被父皇抱了會咯咯笑,被母妃親了也會咯咯笑,笑起來的時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會彎起來,小嘴往外咧著,露出一口粉嫩未長齒的牙齦。


    自幼就比別的孩子聰明機靈,兩歲不到就學會了走路,會自己去找別人要糖,盡管太皇太後因為她的原因不太喜歡他,可每逢看到還是會賞他些吃的。


    連厭惡她至極的前皇後,被他抱住腿的時候都狠不下心將他推開。


    他小時候表情很豐富,被她扯了頭發會叫,生氣了會噘嘴,苦惱了會皺眉,哭起來的時候震天響。每逢先帝因政務纏身而退到紫雲殿來的時候,他會扭著小身子主動爬到父皇懷裏,父皇把他推出去,他還要爬,爬著爬著,父皇便舍不得把他往外推了。


    她是趙國賀家千金,美貌無雙,無論走到哪裏,都是所有人的聚焦點,無論去往何處,都一直高高在上,但在這個皇宮,她受盡了奚落。


    那個時候,太皇太後設宴是從來不邀請她的,可薑悟跑去纏了她幾日,她才無奈鬆口,答應讓她去。薑悟自然不想讓她知道這是他求來的,於是他告訴太皇太後:“皇祖母要向知會旁人那樣知會母妃,悟兒轉告的不算,母妃也是要麵子的。”


    太皇太後被他氣笑,終究還是派了人去知會她。


    後來她得知了真相,掐著他的臉頰問:“你怎麽這般恬不知恥。”


    “皇祖母若喜歡悟兒,日後就不會再冷待母妃了。”


    她知道薑悟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對她好,哄她高興,她也為此感動過。但她始終清楚,想在這個皇宮裏生存,想要成為人上人,隻能靠薑悟。


    她在這個國家沒有親人,也沒有地位,連朋友都沒有,她所有的榮耀,都來自於那個高高在上的男人。


    但誰知道那個男人何時會收走那份寵愛。


    一開始,她的確是因為虛榮,她隻為了自己而活,她想留在夏國,想要爬的更高。


    她不喜歡被人瞧不起,也不喜歡太皇太後鄙夷的眼神,更不喜歡前皇後高高在上的模樣。


    於是她變本加厲,逼他習武,薑悟上完了國子監的課,回來還要上她安排的課,其他孩子還沒有學弓馬騎射的時候,薑悟已經開始在殿內練習拉弓與射擊。


    她認為隻有薑悟長大,成為皇帝,她才有出頭之日。


    薑悟鬆手,箭頭便留在了她的胸口。


    那張被無數人誇耀過的臉龐梨花帶雨,她緩緩倒了下去。


    她逐漸將他馴服,變成了一個乖乖聽話的工具。他逐漸不再笑,不再自以為是地對她好,將她的話奉為聖旨,他逐漸不再吵著要吃糖,不再嚷著要跟哥哥玩,也不再主動親近先帝。


    她還記得有一日,先帝又來了,薑悟剛剛練完了射箭,她迫不及待想讓他在父皇麵前露一手,薑悟被她揪到了父皇麵前。


    先帝和藹道:“你厲害呀,小小年紀,聽說都能百步穿楊了。”


    薑悟平靜地望著自己的父皇,那個時候先帝對此還一無所知,他一樣有些奇怪孩子的變化,下意識去看她。


    姚姬急忙伸手,看似拍他,其實是掐了他一下:“還不快給父皇看看。”


    這孩子怕疼,打小就怕疼,以前動他一下,就能掉好久的金豆豆,但那個時候,他隻是輕輕縮了一下,便依照她想的那樣拉開了弓箭。


    先帝果真龍心大悅,她趁機開口:“悟兒想去參加今年秋獵。”


    “秋獵,他還太小了,獨自騎馬隻怕有危險。”


    “悟兒沒問題,他喜歡的。”


    她回頭的時候,發現薑悟神色淡淡,便又喊他:“悟兒。”


    他真的很乖:“嗯,悟兒喜歡。”


    那一年秋獵,年僅八歲的孩子,硬生生擠進了前三,博得了滿堂喝彩。


    他名揚關京,所有人都知道他天賦異稟,文武雙全。


    鮮血從喉間滾出,她回憶著以前的一切,眸子裏滿是空洞與迷茫。


    她做錯了麽。


    皇家無親情,她逼著薑悟長大,也都是在為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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