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悟心中無限抗拒,身體表現出來卻連百分之一都沒有。


    殷無執沉沉睡去了。


    薑悟喪了一段時間,也沉沉睡去了。


    幹柴在火焰的燃燒下發出劈裏啪啦的響聲,薑悟再次醒來的時候,是因為察覺到了身邊人的欺近。


    殷無執的呼吸始終帶著點氣聲,由此可見他的確傷的不是一般的重。


    可他醒來的第一件事,還是靠近了薑悟的耳邊,薑悟一瞬間張開眼睛,轉動眼珠來看他。


    “這麽機靈。”殷無執臉色蒼白地在他臉頰親了一下。


    薑悟:“。”


    “雨停了。”殷無執說:“我出去看看,能不能采些蘑菇,給你燉湯。”


    薑悟木然。


    他不會喝殷無執燉的湯的。


    紗布手來到了他的臉側,殷無執捧著他的臉麵向自己,道:“陛下,會乖乖等著吧。”


    薑悟閃了閃睫毛。


    殷無執看了他一陣,又湊近他的嘴唇,細細親吻了一番。


    薑悟的下唇被他咬著拉開,又彈回來,殷無執說:“會聽話麽?”


    “。”


    紗布手拍了拍他的腦袋,殷無執撐起身體走了出去。


    他剛一走,薑悟就強撐著身體坐了起來,他耷拉著腦袋,木偶一樣僵硬地下床,然後砰地趴在了地上。


    人類的身軀,何時才能輕便起來。


    物理攻擊對於喪批來說竟是如此可怖。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了過來,黑靴停在薑悟麵前,他聽到了十六的聲音:“陛下。”


    十六把他扶抱起來,道:“陛下,您怎麽樣?”


    喪批眼神空洞,整個人就像是個破布娃娃。


    他沒有張嘴,也沒有出聲,十六扶正他的腦袋,很快把他抱了出去。


    懸崖上已經垂下了足夠的繩索,還有巨大的編織筐,喪批上去的時候,殷無執已經上去了,正在接受問診,見他上來,便偏頭看了過來。


    喪批耷拉著腦袋,身邊很快圍了一圈兒人,他暈暈乎乎,一個字都沒聽到耳朵裏,很快又被抬回了寺中的小院。


    睡罷了石床,寺廟裏隻鋪了兩層床褥的木板床也沒那麽難以接受了。薑悟接受了禦醫把脈之後,便很快再次睡了過去。


    他想著,等這回休息好了,就把姚姬的事情告訴所有人,不管是太皇太後還是文太後,他們若是知道了自己不是先帝親子,必然不會留他。


    他中途醒來被人喂了一回水,然後便發起高燒來。


    文太後攜太皇太後來看了他一回,回去的時候輕聲交談:“這殷戍對皇帝還真是癡情一片,從那麽高的地方摔下去,護住他不受傷也就罷了,這自己傷勢還沒好,就又守到皇帝跟前去了。”


    文太後頜首,歎息道:“他傷的可比悟兒嚴重多了。”


    “好兒郎啊。”太皇太後搖著頭:“若是女子,哀家定讓皇帝娶他為後。”


    門外的定南王:“……”


    他還想薑悟怎麽不是女子呢。


    齊瀚渺很快給守在薑悟跟前的殷無執捧來了棉被,“伺候陛下的事兒交給奴才就行,世子殿下還是要好好養傷,何必這樣委屈自己。”


    “他近日精神狀態不對。”


    齊瀚渺驚恐。


    “可能會胡言亂語。”殷無執坐在地鋪上,抬頭看了眼昏睡的人,目光幽暗:“陛下並非不慎墜崖,而是自己跳下去的。”


    齊瀚渺:“!!!”


    他想起了天子拿劍割脖子的那一日,止不住一陣心驚肉跳。


    薑悟的燒一直到第二日才褪去,因為這件事,太皇太後和全寺僧人又為他做了一回祈福。薑悟這回比往日喪的更厲害,連續好幾天都沒跟任何人說話,因為精神萎靡,太皇太後暫時沒有再逼著他去老和尚房裏聽經。


    如此這般過了五六天,薑悟才逐漸恢複過來。


    殷無執把他抱出了房間,放在藤編的椅子上,紗布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望著院子裏抽出枝丫的桃樹,對他道:“太皇太後的意思是,等看罷盛國寺的桃花再回宮。”


    像是已經習慣了薑悟的沉默,殷無執低頭,在他額頭親了一下,然後才在他身旁坐下,繼續道:“桃花開的前後,山腳下的縣城裏會有桃花節,陛下想不想出去看看?”


    薑悟轉眼珠,看他的紗布手。


    他討厭這隻紗布手,這幾日,殷無執對他幾乎形影不離,在為他換衣服的時候,更沒少拿紗布手擦他。


    “陛下不用擔心臣的傷。”


    誰擔心你。


    “皮外傷很快就會好。”


    薑悟覺得他內傷應該也好的差不多了。


    “咳。”定南王的聲音出現在身後,殷無執漆黑的眼神收斂了一些,他起身,道:“父親。”


    “嗯。”定南王道:“你過來,我看看你傷好的怎麽樣了。”


    這話的意思其實就是想跟他過過招,這段時間寺中十分安逸,大家多少都有些手癢。殷無執彎腰,把薑悟露在外麵的手放在毯子裏,很輕地道:“臣很快回來。”


    薑悟沒什麽動靜,定南王卻吹了一下胡子。


    好小子,這才哪跟哪,連跟爹出去一趟都要報備了。


    他氣的先一步轉身,忽聞久不出聲的天子開口:“殷正。”


    殷正,是定南王的大名。他條件反射地繞過去對著薑悟跪下,道:“臣在。”


    殷無執立刻道:“陛下沒什麽事。”


    定南王瞥了他一眼,繼續對薑悟道:“陛下有何吩咐。”


    “讓你兒子離開,朕有話與你交代。”


    殷無執神色緊繃,定南王已經冷冷施令:“退下。”


    “爹,你不要聽陛下胡說八道,他現在精神錯亂,前兩日墜崖都是自己跳的。”


    這件事定南王還不知道,但當著薑悟的麵兒,他還是嗬斥:“胡言亂語什麽,還不退下!”


    哪有當著皇帝的麵兒這樣說話的,這孩子真是恃寵而驕。


    “我不走。”殷無執看著薑悟,咬牙切齒:“你想清楚,你到底要說什麽。”


    薑悟說了幾句話,已經確定自己的嗓子好了。前幾天他張嘴出聲嗓子都像是被沙子刮過,疼得厲害,“殷正,你連自己兒子都管不住了麽。”


    定南王豁然站起,拿出鞭子就要抽殷無執:“還不快滾——!”


    殷無執一動不動地望著薑悟,漆黑的眸子裏溢出水霧。


    定南王麵上掛不住,一鞭子朝他抽了過來,殷無執一動不動,還是望著薑悟。


    他很清楚薑悟要對父親說什麽,可他不在乎姚姬,卻要在乎薑悟。如果姚姬身敗名裂,薑悟怎麽辦?他要如何辟除那個謠言。


    又一鞭子抽在了殷無執身上,定南王火氣上來了:“殷戍!”


    殷無執握著薑悟的躺椅扶手,一言不發。


    在第三鞭抽上去之前,薑悟開口:“罷了。”


    殷無執要呆著便呆著,他總不能堵住自己的嘴,他道:“殷正,朕乃趙……”


    殷無執捂住了他的嘴。


    薑悟:“……”


    定南王上前拉開殷無執的手,殷無執換上另一隻手捂住了薑悟的嘴,定南王把他另一隻手也拿開,薑悟趁機開口:“朕乃趙國文王之子,並非先帝親生。”


    已經開始在他麵前過招的父子倆:“……”


    定南王的腦子一片空白,殷無執已經道:“你信麽?”


    定南王不知道該不該信,但他現在滿腦子都是後悔,他方才就不該阻止殷無執捂薑悟的嘴。


    “父親。”殷無執道:“孩兒剛才就說了,陛下精神錯亂,胡言亂語。”


    “朕沒有。”薑悟道:“定南王,朕命令你,帶朕去見皇祖母,朕要在佛前向她坦明一切。”


    “父親……”殷無執還欲再說,定南王忽然一巴掌抽在了他臉上。他臉色難看,道:“這種事,你竟敢瞞而不報,其罪當誅。”


    他說罷,便恭敬地向薑悟行禮,沉聲道:“臣這就帶陛下去見太皇太後。”


    薑悟被推出院子,道:“殷無執手裏有朕生母乃趙國奸細的證據。”


    定南王渾身又抖了一下,頭也不回地怒道:“孽障,還不跟上。”


    一路出了院子,武侯看了一眼他們父子倆凝重的臉色,剛要開口,就聽天子道:“左武侯。”


    “臣在。”


    “朕乃趙國文王之子,非先帝親生,生母是趙國奸細。”


    左武侯:“…………………………”


    他僵硬地跟在殷家父子身邊,前方,齊瀚渺樂嗬嗬地走回來,一眼看到天子,便道:“陛下,奴才從文太後那裏拿了花糕過來,世子爺說您愛……”


    “齊瀚渺。”


    “奴才在。”


    “朕乃趙國文王之子,非先帝親生,生母是趙國奸細。”


    齊瀚渺:“…………………………”


    花糕盒子跌落在地。


    左武侯已經雙腿發軟,哆嗦著道:“陛下,陛下,此事,不能逢人就說啊。”


    殷無執臉色鐵青:“如今事情根本沒有分出真假。”


    定南王已經不敢再推著他往前,生怕再遇到了什麽人,他這嘴一張,不知有多少人要知道這個可怕的事情。


    殷無執已經上前,伸手在他胸前點了兩下。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一隻喪係鹹魚的日常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喬柚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喬柚並收藏一隻喪係鹹魚的日常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