撲鼻而來是一股濃鬱的甜香,與此前薑悟喜愛的那股桂花的香甜完全不同,那個略顯清新,這個則甜膩的有些糊腦子。


    知道這個時候,殷無執才忽然意識到,為何武侯說貴妃嬌用不著他,為何天子中毒大家都沒有守在床頭,而是皆立在門外。


    他盯著床榻上的人看了幾息,驀然轉身,僵硬地往外走去。


    走了兩步,腳像是灌了鉛似的停下來,喉結滾了兩滾。


    他耳朵素來靈。


    薑悟的呼吸與往日完全不同,沉重而淩亂,偶爾還會突然急喘一下。


    但所謂急喘,也是比尋常人要慢上很多,每次站在他麵前,都會有種歲月被無限拉長的感覺。


    殷無執僵硬地繼續往前,一路來到門前,手指靠近門框,半晌又縮回來。


    “殷無執……”


    這聲呢喃極輕。


    輕的像是在他耳邊囈語。


    如果不是殷無執五感驚人,定然要漏掉了。


    他手指收縮,喉結又滾了幾滾,耳膜內鼓動出巨大的吞咽聲。


    黑靴轉過屏風,重新停在床前。


    殷無執再次拉開了床幃,望向榻上的天子。


    薑悟張著眼睛,睫毛濃密而濕潤,那張人偶一般精致的臉龐依舊沒什麽表情,暈紅像是人工塗抹,水霧也像是人工覆蓋。


    這樣形容並非是因為他看上去有多假。


    恰恰相反,這與他的氣質結合的天衣無縫。


    因為天子氣質過於幹淨與純粹,可偏偏又軟若無骨任人擺布,於是,他所有的一切,無論是性格還是都好像是可以被強行賦予的。似乎任何人可以在他身上做任何事,可以把他變成任何模樣。


    極容易讓人產生欺淩與操縱的欲念。


    殷無執緩緩坐在床邊,“陛下……”


    天子睫毛閃爍,閃爍的動作也毫無生機,分明是個死物,卻偏偏奪人心魄。


    “殷無執。”薑悟說:“朕……睡不著。”


    殷無執撫上他的臉頰,“陛下,想要哄睡,是不是。”


    “嗯。”


    鞋子倒在地上,殷無執挪動身體來到他身側,然後伸手把他抱起來。


    如他所料,麵條皇帝與往日一般,哪招哪行。


    殷無執把他擁在懷裏,將他下垂的腦袋托起來,道:“那臣,來哄陛下了。”


    第63章 【慶祝阿執成為正宮】


    薑悟從未有過這樣的感覺。


    此前他隻是覺得動一下就很累,所以喪喪地不想動。現在他發現不動都很累,身體裏好像有兩股力量在打架,而他一點勸架的想法都沒有。


    隻想睡覺,卻根本睡不著。


    薑悟難過死了。


    殷無執把他抱了起來,他的手好像有安撫的作用,薑悟明顯感覺舒適了一些,但也僅僅隻是被他碰到的地方,那兩股力量很快又跑到了別的地方去打,鬧得他依舊很難過。


    天色越來越暗。半個時辰後,薑悟帶著倦意睡去了。


    又過了半個時辰,太皇太後喊來的解藥被定南王揪著後脖領子重新關回了寺裏的小房間裏。


    殷無執坐在床上。


    窗戶被重重推開,然後撞在外麵牆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定南王呼吸粗重,道:“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他站在窗前回身看殷無執,又道:“你還敢坐!!”


    殷無執沉默地站了起來。


    定南王胡子都在發抖:“你跟陛下,伉儷情深?”


    殷無執看他一眼。


    定南王拿手指指著他:“你跟陛下,私定終身?”


    殷無執又看了他一眼。


    定南王一腳踢翻了椅子,抽出腰間長鞭便朝他揮了過去,殷無執不躲不避,臉頰被鞭子掃過,頓時抽出一道血痕。定南王動作一頓,抑製不住怒火:“陛下身邊那麽多婢女,需要你去解貴妃嬌?!殷無執,你腦子呢?!”


    “孩兒心悅陛下。”


    “陛下心悅你嗎?!”定南王道:“你在他眼中算什麽東西,你想沒想過?他中了貴妃嬌為何要喊你去,你是男寵嗎?!”


    “此前孩兒不知貴妃嬌是何物。”


    “那你知道了為何還不跑?!”


    殷無執捏緊了手指:“孩兒,不想別人碰陛下。”


    第二日陽光很好,薑悟一大早便又被叫醒,沐浴焚香,再次被抬到了空聞的禪房裏。這一次,老和尚沒有要為他解惑,而是開口就跟他說民生,說孝道,說責任。


    薑悟聽著聽著又睡著了。


    如此這般又過了幾日,殷無執一直沒被放出來,薑悟也就一直沒見他。


    這日,他從空聞房中醒來回到自己的院裏,忽聞耳邊有人重重咳嗽了一聲。薑悟沒有理會,接著,又是一連聲很重的咳嗽。


    武侯實在聽不下去,開口道:“昨日有人給世子下毒,是怎麽回事,查清楚了麽?”


    定南王終於放過了自己的嗓子,冷著臉道:“還在查。”


    “世子現在怎麽樣了?”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定南王道:“我公務纏身,也無法去看他。”


    “可憐的孩子。”武侯說:“自打被關起來,不是有人給他下毒,就是有人要刺殺,也不知究竟得罪了誰。”


    “停。”薑悟出聲,接著道:“去看殷無執。”


    關殷無執的地方有人把守,薑悟到地方的時候,對方正坐在窗前看書。


    輪椅碾過地麵發出聲響,殷無執抬起了頭。


    他長發有些淩亂,臉色也有些蒼白,穠麗銳氣的臉龐看上去有些陰鬱。


    但隻是一瞬間,他的眼睛便亮了起來:“陛下!”


    他站起來,抬腿就要翻窗。意識到門口有人在看守,又默默把腿放了下去。


    守衛打開房門,殷無執已經來到了門前,齊瀚渺自覺地讓出了位子,讓他把薑悟推了進去。


    殷無執把他推到窗前小桌,又轉身從一側端出花糕,道:“文太後送來的,還沒吃完,陛下餓不餓?”


    薑悟看向他臉上的鞭痕。


    殷無執嘴角揚了起來,把花糕掰下一塊送到他嘴邊:“吃一口。”


    薑悟張嘴,花糕落在舌尖,香甜微涼。薑悟含著,一直等到化開,才吞下去。


    殷無執臉上笑意加深:“陛下吃了臣喂得花糕,這可是第一次,不用哄就乖乖吃掉了。”


    薑悟還在看他臉上的傷,剔透的眼珠對上他的雙目。


    殷無執抬手摸了一下,道:“別擔心,不礙事。”


    “刺客。”


    “不是。”殷無執又掰了一口喂進他嘴裏,道:“小傷而已。”


    薑悟再次吞下,才道:“中毒了。”


    “沒中毒,臣一眼便發現了端倪,直接把人摁住了。”


    “是母親。”


    殷無執眸子暗了暗,道:“不知是何人。”


    “看不出。”


    “哪有那麽容易看出來。”殷無執一邊說,一邊喂他,一塊一口就可以吞下的花糕被他掰了三四份,喂貓似的塞進薑悟嘴裏:“不要急,總會查出來的。”


    薑悟看了他一陣,眼神忽然恍惚了一下。


    殷無執敏銳道:“怎麽了?”


    “頭。”殷無執道:“沒有臣陛下可怎麽辦。”


    他起身走過來,力道適中地給薑悟揉著額頭,道:“怎麽好好的頭疼起來了?”


    “嗯……”


    殷無執鬆手,道:“還是疼?”


    “嗯。”


    “是不是沒睡好,被床硌著了還是……”


    “和尚。”


    “和尚說了你不愛聽的話。”


    “嗯。”


    “陛下沒封閉五識?”


    “木魚。”


    “木魚吵人啊。”殷無執說:“真氣人,臣晚上去把那老和尚毒啞好了。”


    薑悟:“?”


    殷無執也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他頓了頓,伸手撥了一下他烏黑的長發,道:“開玩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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