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起身,再叩。薑悟直接往前一趴,一動不動了。


    啊,好累,佛腳下好涼好硬,想要殷無執。


    三個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分別把他那一份頭也給磕了,完了文太後又伸手來把他扶起來,薑悟靠在她懷裏,聽她擰著眉問:“怎麽了?”


    “困。”


    “這才多久,又困。”太皇太後又心疼又生氣,道:“你日日都在做什麽。”


    喪批:“。”


    就是因為日日都在睡覺,今日一大早起來沐浴焚香沒得睡才會困啊。


    禮佛之後,薑悟被兩個母親架著去了後方禪房,文太後與姚姬一起把他的腿盤起來坐在大師麵前。


    開始聽對方談經講道。太皇太後道:“這是空聞大師,皇帝若是有什麽疑惑,可以請他代為解答。”


    空聞:“阿彌陀佛。”


    薑悟的下巴被文太後輕輕捧起來:“悟兒,你張開眼睛,看著大師,若有什麽心結,便說出來,我們在外麵等你。”


    姚姬捏了捏手指。


    薑悟被放開之後,腦袋又一次耷拉了下去,文太後遲疑地看了一眼空聞,後者道:“貴人放手,讓陛下隨意罷。”


    文太後憂心忡忡地放開薑悟,起身的時候,薑悟已經自然傾斜,在禪房裏躺了下去。房門被關上,空聞沒有動他,而是輕喚:“陛下,陛下?”


    薑悟睡著了。


    空聞起身,取過厚重的袈裟蓋在他身上,便安靜地在一旁坐下來,開始敲木魚。梆梆的聲音很快綿延了薑悟的整個夢境,他隻睡了小半時辰,便張開了眼睛,後者若有所感地停下動作,扭臉看他,含笑道:“陛下醒了。”


    “嗯。”


    “太皇太後帶陛下來是為讓老衲解惑,請陛下有話直說。”


    薑悟仔細想了想,心中確有疑惑:“朕為何還不死。”


    空聞道:“陛下緣何有此想法。”


    “因為朕還未死。”


    “陛下如今是在好好活著,豈能說是未死。”


    “朕並未活著,隻是未死罷了。”


    “陛下。”空聞道:“老衲這個年紀,才叫將死未死,陛下如今風華正茂,為何會有這種想法?”


    “因為,朕是死了又活,比起活,朕更喜歡死。”


    空聞看了他片刻,道:“每個人都會死,陛下何必執著非要現在死,何不趁還活著,做些有意義的事。”


    “每個人都會死,那為何不直接死,活在世上浪費許多糧食再死,不是罪過。”


    “死有輕於鴻毛,亦有重於泰山。”


    “既然都是死。”薑悟說:“殊途同歸,泰山鵝毛又如何。”


    空聞:“阿彌陀佛。陛下如此固執,可願與老衲分享緣由。”


    薑悟:“朕已將緣由告知。”


    空聞怔:“陛下何時告知。”


    薑悟:“。”


    騙子和尚,根本不能解惑。


    薑悟乘轎離開之後,空聞與太皇太後交談時還有些恍惚:“陛下隻說了,想死,老衲問其緣由,陛下說喜歡死……老衲,難以扭轉陛下之喜好。”


    太皇太後臉色難看,姚姬則頓時慌了:“怎麽可能難以扭轉,你隻管告訴他活著有多好,死了有多糟,不就好了?”


    空聞為難:“可老衲,還未死過。”實在是無從對比。


    太皇太後冷笑:“也不是所有人都有機會知道活著有多好。”


    姚姬臉色煞白。


    她踉蹌著後退兩步,搖頭道:“悟兒,尚未娶妻,尚未生子……尚未來得及享受什麽,怎麽會,有如此極端想法。”


    薑悟回去便又窩在吊床上睡著了。一覺醒來,齊瀚渺正好焦急地蹲在他腦袋邊兒:“陛下,昨日世子為陛下蒸蛋羹之事被發現了,太皇太後正在行刑。”


    其實盛國寺裏並不禁食雞蛋,但這次與往日不同,來祭拜的乃是天子,大家為了不得罪皇室,自然是一點忌諱都不能犯,畢竟雞蛋嚴格來說也算葷腥。


    薑悟到地方的時候,已經行刑完畢,人都散幹淨了,他隻看到了定南王,後者臉色凝重,見到他急忙行了個禮:“陛下怎麽來了?”


    “殷戍何在。”


    “殷戍犯了戒律,奉太皇太後之令,已被押下看管。”


    “皇祖母呢。”


    “太皇太後累了,正在院中歇息。”


    薑悟命人把自己抬到了皇祖母的院子,後者正在與文太後在一起喝茶,見他到來,便沒好氣:“這般急匆匆的,是為何事?”


    “雞蛋是朕吃的。”


    太皇太後寒目道:“是誰給你拿的?”


    “朕讓殷無執拿的。”


    “他難道不知寺中禁葷?”


    “朕逼他拿的。”薑悟的肩膀被輕輕按住,文太後遞給他一杯茶,道:“皇祖母沒要他性命,隻是暫且關了起來,他的確犯了戒律,不罰不行。”


    薑悟看著她塞在自己手裏的茶盞,因為有膝蓋撐著,哪怕他沒有用力,茶也依舊安然,文太後哄他:“先喝杯茶,下下火兒,聽話。”


    薑悟拿手推了一下那茶盞。


    杯子當啷掉在地上,並未起到什麽威懾作用。


    太皇太後與文太後對視了一眼,前者冷冷道:“怎麽,還擱皇祖母這兒鬧起脾氣來了?”


    文太後抿了一下嘴角的笑意,蹲下身把杯子撿起來,道:“好了,你先回去,等到咱們回宮之時,會放了他的。”


    “現在就放。”


    “現在不可。”


    薑悟一聲不響。


    文太後把杯子遞給侍女,保持著蹲在地上的姿勢仰臉看他,道:“呦,還噘嘴呢,真生氣了?”


    薑悟腦袋和睫毛都耷拉著,還是不吭聲。


    文太後想了想,道:“悟兒是不是想見他?”


    “放。”


    “若是放了,皇祖母威嚴何在?”文太後道:“這樣,你先回去,讓齊給使去看看他,給你報個平安,好不好。”


    薑悟終於看她,文太後伸手刮了一下他的鼻子,道:“好了,回去吧,母後何時騙過你,他一定沒事。”


    最好沒事。他想,若是殷無執死了,他便也不活了。


    ……不對,其實殷無執死了更好,這樣他便不用活了。


    所以他為何要多跑這一趟,累死喪批了。


    齊瀚渺被派去看殷無執,這廂,薑悟被身邊人重新推回了小院,路上忽然有人攔住了他,是姚姬:“悟兒。”


    薑悟:“。”


    已經累到不想說話。


    姚姬揮了揮手,把推他的人趕來,自己來推著,道:“悟兒,難得清靜,母後帶你到處走走。”


    “。”廟裏有什麽好走的。


    姚姬歎了口氣,將他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道:“聽說齊瀚渺去看殷無執了,你先去母親那兒罷。”


    薑悟:“。”


    姚姬便將他帶到了自己的院子裏。她的房間比薑悟住的還要小上一些,但依舊幹淨簡潔。室內燃了熏香,姚姬把他放在桌前,道:“要不要吃些東西?”


    薑悟已經閉上眼睛,開始假寐。


    “悟兒。”一隻手拂過他的耳畔,姚姬輕聲道:“母親以後不會再那樣對你了,你還這麽年輕,不該有輕生之念。”她眼睛紅了紅,道:“此前母親一直不許你近女色,是母親的錯,現在,你都這麽大了,母親送你件禮物。”


    室內的熏香讓人恍惚了起來,薑悟下意識張開眼睛。


    昏暗的室內站著幾個穿著薄紗的美豔少女,姚姬道:“你可還記得她?母親送入你殿中的那個婢女。”


    那婢女羞紅了臉上前:“奴婢蓮心,參見陛下。”


    “這幾個,也是母親瞧著模樣好的,你若喜歡,都可拿去。”


    姚姬撥開他頰邊長發,道:“活著還有很多美好,你都還沒有嚐試過,怎可輕易求死?”


    薑悟:“。”


    他知道姚姬想幹什麽了。


    果然,她很快推門走了出去,冷冷囑咐:“伺候好陛下。”


    四個婢女急忙答應,她們也皆是幹淨體麵的女子,等到太後以後,悄悄抬眼看那椅子上喪喪的天子,皆有些臉紅心跳。


    蓮心也咬了咬嘴唇。這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樣,太後一開始分明是說她貌美如花,陛下定然喜歡,今日便突然多了貌美如花幾個供陛下挑選,著實是委屈死人了。


    這個時候,再害羞簡直就是罪過。她兩步湊了上去,離得近了,便越發覺得天子驚人的美,那雙繼承自姚太後、略顯嫵媚的眼睛,生在這張臉上,偏生有種讓人不敢褻瀆的仙氣。


    她站在一側,小心翼翼地伸手去碰他衣角:“陛。陛下……”


    “跪。”


    蓮心噗通跪了下去,跪得太狠,膝蓋都有些疼,她眼淚汪汪:“陛下,奴婢,服侍您寬衣。”


    她又哆嗦著手來碰薑悟,後方幾個婢女見狀,也立刻上前:“陛下,奴婢也來服侍您。”


    “跪。”


    連續噗通幾聲。


    幾個婢女跪成了半圓,皆怯生生地望著他。


    薑悟臉頰逐漸泛起了紅,感覺到一股難言的燥意。


    寺廟裏沒有牢房,便挑了個空房間代替,說是空房間,卻也放著張木板床,齊瀚渺剛推門進去,殷無執便發現了:“給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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