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天色已經慢慢黑下來,李逸帶著幾位夏嫣然的手下來到了陸衍之的院子。


    按理說十幾二十個人在朱橋鎮某一處民宅聚集,這算是一個大事了。如果說張成對朱橋鎮的掌控夠嚴格的話,那麽他肯定能夠發現這裏的異樣。


    可惜,張成對朱橋鎮的影響,還完全沒有達到割據一方的程度。


    清點了人數,此次陸衍之帶兩人前往張成府上,其餘人以及李逸帶過來的幾人前往巡檢司衙門。


    前去拿下巡檢司衙門的帶頭人,正是此前李逸見過的那名青年。陸衍之將之介紹給李逸認識。


    “這位是我的侄兒,陸宇。那日李兄弟離開之後,他可是對李兄弟崇拜的很啊。”


    “陸宇見過李少俠。”


    “陸公子有禮了!”


    原來這人是陸衍之的侄兒,難怪敢將大印交給他。雖然不清楚這枚縣令大印到底有什麽威能,但是當初李逸接受朝廷“龍氣洗禮”時,他記得韋明就是拿的大印。


    況且當初在朱家坳,對付朱老之時,張成最後完成的一擊,就是利用了自己巡檢司衙門的印章。這麽看來,代表朝廷威能的信物,在某種程度上,具有同品級的一擊。


    那如果按照這種猜測,那麽這枚縣令大印,就相當於有著一位七品的一擊,甚至李逸懷疑,這枚大印可能還能連續攻擊多次。


    見準備差不多了,陸衍之一聲令下,兩組人馬開始向外走去。這麽多人,當然得分散一些,這些事情就不需要李逸來操心了。


    前往張成府邸的路上,陸衍之看了看身後,又看了看左右兩邊的屋頂,對李逸小聲道:“李兄弟,你那位朋友,可跟著我們一起來了?”


    李逸點點頭。


    見狀,陸衍之也點點頭,算是放心了。


    今夜張成府上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朱漆大門洞開,院內絲竹管弦之聲隱約可聞,音樂聲中夾雜著肆無忌憚的歡笑與推杯換盞的脆響。


    府裏的熱鬧與張府外麵的冷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陸衍之一身青衣,帶著李逸來到張府外麵,此刻麵沉如水。


    “朱橋鎮的老百姓都已經開始發愁吃不飽飯了,他張成竟然還在府裏大擺筵席,簡直是豈有此理。”


    李逸沒有理會陸衍之,他同樣一臉陰沉。這張成一改之前略顯低調的風格,今晚竟是如此高調,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按照原來的計劃,陸衍之還是以縣令的身份召見張成。畢竟他一縣之尊,來到了朱橋鎮,他這位下屬接待一下難道有問題?


    可現在李逸覺得需要改變一下計劃了。


    “陸大人,在下先去叫陣,先將蘇江河引開再說,等我將人引開,你們再進去。”


    陸衍之點點頭,眼神示意李逸小心一些。


    李逸微微頜首,摘下背後的長布條,輕輕抖開,露出一把略長的橫刀。隨後取出一塊黑布蒙臉,再次望了陸衍之一眼,雙腳在地上一點,躍上屋頂,朝著趙成府邸而去。


    越接近張成府上,絲樂之聲以及喧鬧聲就越清晰,甚至在其中還隱約傳來女子的嬌笑聲。那晚被蘇江河踩踏的房子已經修繕好了,也不知道是張成負責的,還是各家自己修繕的。


    以這些日子對張成的重新認識,想來應該是各家自己修繕的。


    悄悄地來到一處屋頂,下方庭院裏的場景一覽無遺。院子裏擺了三張圓桌,張成、打過一場的蘇江河,還有一個穿著玄色道袍作道士裝扮的中年人,一個作佛家裝扮的大和尚。此外,還有一人,滿臉絡腮胡子,穿著不太講究,但是李逸一眼就認出了此人的門路,定是武修無疑了。


    這一行五個人一桌,此外在其他人。


    至於另外兩桌,各色的人都有,而且席上還有女侍作陪,先前聽到的女子的嬌笑聲,應該就是那兩桌發出來的。


    目光放在張成這桌上,李逸臉色一沉,因為這桌的武修、道士、和尚對於張成以及蘇江河,並沒有因為他們的官方身份而自降身價。反而這幾人臉上對於張成還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鄙夷。


    而對於蘇江河,那位武修臉上倒是露出一絲躍躍欲試。


    “莫非這些都是入品修士?如果真是這樣,恐怕今晚進展不會順利啊!”


    李逸決定先等等看。


    下方,那名武修粗獷的嗓音向四周擴散,“聽聞蘇大人善使一把細長長刀,不巧,在下也擅長用刀,不知有沒有機會和蘇大人較量較量。”


    此人說話之時,目光灼灼的看著對麵的蘇江河。


    蘇江河心中冷哼,要不是上次受的傷還沒有完全好利索,對這武人,他還真想教訓教訓,好讓他知道,武夫同境無敵那也隻是同境,可是自己比他還高一級呢。


    心中看不起這些人,但是麵上卻還需要維持好友好局麵。“本官是朝廷冊封的百戶,又不是阿貓阿狗,豈能與其他人私鬥?”


    這話看似平和,但完全就是將這絡腮胡武夫比作阿貓阿狗,而自己不和貓狗一般見識。這已經不是維護好和平局麵了,這完全就是貼臉開大。


    果然,那武夫猛的將酒杯一摔,“砰”的一聲,酒杯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叫你一聲蘇大人,自是看在朝廷的麵子上,否則你蘇江河是個什麽貨色,真就以為兄弟我不懂?你他娘的,靠著蘇承基才混上的一個百戶之職,還是一個七品的百戶,你有什麽可驕傲的?”


    這話一出,蘇江河就是再不想動手,可是自己的尊嚴都讓人踩在腳底下了,這口氣能忍?


    “砰!”


    蘇江河的酒杯也被摔的四分五裂,他緩緩站起來,目光陰狠的看向對麵的武夫,“既然你這麽想死,那本官倒是可以成全你。”


    眼見這二人就要打起來了,張成趕緊出來勸架。這兩人今天誰要是折在這裏,他都不好交代。


    蘇江河是千總蘇承基的侄兒,這絡腮胡武夫乃是夫人娘家請來的高手。今天在這張桌子上的,他都惹不起。


    “二位,消消氣。蘇大人消消氣,伍壯士心直口快,難免有些話衝突了大人,大人還請看在我的麵子上,消消氣。”


    轉頭又看向那位武夫,“伍壯士,你也消消氣,蘇大人的實力那也是在軍中一刀一槍拚下來的,伍壯士沒有加入過軍隊,不懂裏麵的門道,那不是憑關係就能站穩腳跟的。”


    “二位,二位,都消消氣。來,二位,今晚吃好喝好,讓我們一起滿飲此杯。”


    侍女們早已給二人換上了新酒杯,看在張成的麵子上,二人倒是相互碰了一杯,算是在麵子上達成了一致。


    可心裏是不是真的如表麵這般,那就隻有當事人知道了。


    那位伍壯士也與旁邊的和尚喝酒,雖然是個大和尚,但喝酒吃肉樣樣不落。


    庭院裏的氣氛一下子到達了頂點,張成也借此機會,向其他人以及其他桌的人挨個敬酒。


    這時候,旁邊的屋頂上突然傳來一聲不算響亮,但是足夠清晰的話,聲音好像是從四麵八方傳進來的。


    “蘇大人不愧是當官的,忍耐力不錯啊,被人這麽刺激都能忍住不發作,確實了不起。這要是我,早就將這絡腮胡漢子斬於刀下了。”


    那絡腮胡武夫臉色一沉,他原本就因為沒打起來心情不好,結果聽到有人調侃自己,急忙站起來向四周搜尋。


    蘇江河聽到這個聲音,卻是怒火中燒,猛的站起,打量四周。


    “好賊子,你還敢來?”


    “我有什麽不敢來的,這張大人府上莫非還是什麽狼穴不成?倒是你,蘇大人,你在這張大人府上,顯得是這樣的憋屈啊。說來蘇大人乃是七品兵家修士,一把長刀舞的還算不錯,但是麵對一個比自己品級還要低的武夫,竟然不敢應戰,真是丟人啊。”


    蘇江河此時都快要氣炸了,這聲音不僅是當晚傷自己的那人,而且此人還拿剛才那武夫的事情調侃他。原本就有脾氣,此時更是怒不可遏。


    “噌!”的一聲,長刀出鞘,蘇江河怒視四周,口中喝道:“賊子,可敢現身一見?”


    “有何不敢!”


    隻見庭院旁邊大堂的屋頂之上,一道模糊的身影立在屋脊之上。


    “好,好賊子,今日不把你拿下,怎對得起本官的這身官袍。”


    隨即雙腳在地上猛的一蹬,地麵青石地板頓時碎裂。而蘇江河的身影如同出膛的炮彈,向著李逸激射而去。


    李逸見蘇江河真的來了,一個閃身出現在旁邊的屋頂。口中不斷用語言挑釁著蘇江河。“蘇大人還是這麽喜歡用蠻力啊。”


    剛到屋頂的蘇江河不說話,向著李逸再次追擊而去。


    李逸選擇這個時機向著蘇江河叫囂,其實也是經過思考的。蘇江河礙於張成的麵子,沒有與那武夫交手,心裏肯定憋著氣。這時候如果再聽到自己的聲音,他不相信蘇江河不爆。


    眼看著二人消失在夜色裏,那姓伍的武夫也想追擊而去,卻被張成一把拉住。


    “伍壯士稍等,在下感覺不太對勁。”可是哪裏不對勁,又說不出來。


    “蘇大人乃是七品,而且善於近戰,想來很快就能會來了,伍壯士,咱們繼續喝酒。”旁邊的大和尚,同樣拉了武夫一把,武夫這才不情不願的坐下來喝酒。


    沒幾分鍾,府邸門口的方向突然響起一聲清正的大喝:“張成何在?”聲音不算太大,卻灌注了陸衍之儒修特有的清正之氣。聲音穿透喧囂,清晰地傳入庭院中各人的耳朵中。


    庭院內的絲竹聲戛然而止。


    三桌子奇形怪狀的賓客齊刷刷的看向門口的方向,那裏,陸衍之已經帶著人闖了進來。


    主位之上,張成臉上的笑容一僵,隨即擠出更加熱絡的笑意,眼底卻藏著一絲早有預謀的陰鷙。


    “陸縣令,什麽風把您吹來了?您不是在巡視鄉裏嗎?怎麽來了朱橋鎮也不通知一聲?”張成加快腳步來到陸衍之跟前,一臉笑意的向著陸衍之問好。


    “大人能來下官府上,真是蓬蓽生輝,蓬蓽生輝啊!”


    隨即腳步往陸衍之身前湊,正好利用身軀擋住陸衍之打量庭院內場景的視線。


    “大人來得正好,正好啊!下官正在宴請幾位遠道而來的朋友,大人若是不嫌棄,一同喝杯水酒如何?”


    說著引導著陸衍之來到自己那一桌,心裏卻也在慶幸,幸好蘇江河走了,他在這裏,實在是不知道怎麽解釋。


    “大人,我來給大人介紹一下我這些朋友,這位滿臉胡子的是伍壯士,乃是一名武修;這位披著黃色僧袍的乃是戒池大師,這位是青璿道長。”


    陸衍之目光冷冽,掃過那一個個氣息不善的江湖客,心中最後一絲僥幸蕩然無存。還真叫李逸猜對了,張成果然留了後手,而且這幾人感覺都是善茬。


    那羅子拉碴的武夫,太陽穴高高鼓起,明顯是修煉有成,而那一直在吃肉喝酒的和尚,露在外麵的皮膚泛著亮光,看來是佛門煉體有成。


    至於那個道士,卻是看不出什麽名堂。


    不過,陸衍之今夜前來前來,卻也不是為了喝酒而來,當下道:“本官公務在身,沒空與爾等飲酒作樂。張巡檢,有人告你勾連鄉裏,侵吞朝廷稅收,巧取豪奪,魚肉百姓!你可有什麽話說?如果沒有,那就隻能請張巡檢會縣衙說一說情況了。”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原本又熱鬧起來的庭院,再次鴉雀無聲!


    那邊兩桌的江湖客們紛紛放下酒杯,有的推開懷裏的女郎,齊刷刷的向著陸衍之看過來,眼神中透著危險的氣息。甚至有些人的手已經悄然握住了桌子底下的兵器。


    煞氣開始在庭院內蔓延。


    張成臉上的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陰冷。


    “陸大人可有證據?不能光靠別人幾句話就調查自己的同僚,而且本官的官職乃是吏部任命的,大人將下官帶到縣衙,是打算將下官當成嫌疑人?”


    他往後後退一步,退入桌上幾人的背後,厲聲道:“諸位朋友,這位縣太爺看來是鐵了心要找張某的麻煩,公然誣陷自己的同僚,還想將自己同僚捉拿下獄。看來這位陸大人怕是得了失心瘋,諸位,還請諸位將這位陸縣令抓起來,以免在胡言亂語,丟縣衙的臉。”


    另外兩桌之上叮裏哐啷的聲音響起,卻是這些江湖客已經抽出了兵器。


    一場戰鬥,恐怕不能避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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