橋頭鄉朱家,李逸不是第一次來了,不過這次來感覺又不一樣。上次還需要借助朱正霖他哥朱正喜的名義才能進來,現在卻是朱正霖主動邀請自己去家裏坐坐。


    還是在那間會客廳,李逸記得這旁邊還有一間女會客室,當時也是在這裏見到了那倆戀愛腦姐妹。


    “李兄稍坐,家父一會兒就來。哎,上次要不是李兄及時揪出了林昭,我朱家恐怕真的要敗在自己手裏了。家父原本是想請李兄吃飯,當麵感謝的,可是上次李兄來去匆匆,一直沒有給我們這個機會。”


    朱正霖端坐於上首,儼然一副一家之主的模樣,看來自去年那件事之後,他父親給了他一些實權。


    正說著,穿著一身簇新的赭色綢緞長袍、臉上堆滿發自肺腑的笑容的朱老爺帶著下人趕了過來,剛進門,還沒落座呢,就聽老爺子話裏帶笑:“哎呀,去年一別之後再沒見過賢侄,如今可把你盼來了,如今可還好?”


    “多謝伯父掛懷,如今一切都好!”李逸被朱老爺這笑容看得背後發涼。


    朱老爺走到朱正霖的位置上坐下,小朱則坐在下首。


    “上次賢侄說是正喜的好友,卻是騙慘了老夫啊。”說話間一股修行者的氣息慢慢散發出來,不過對如今的李逸來說,這八品的員外郎,還是沒實權、靠著納捐得來的官,對他來說,壓迫感真不強。


    端起茶杯鎮定自若的喝了口茶水,李逸淡然道:“當時情況緊急,所以才對伯父說了謊,不過在下與正霖兄卻是實打實的同窗。”


    “哼!”


    聽到李逸提起自己這個不成器的兒子,朱老爺冷哼一聲,隨即看向李逸身邊的夏嫣然,“賢侄,這位是?”


    “哦,你看我,這麽久了還沒有給伯父介紹,這位是在下的朋友,姓夏名嫣然。”


    夏嫣然拱手向朱老爺行了一禮,口稱朱老爺。


    這完全男子樣式的作揖方式,倒是讓朱老爺有些錯愕。明明這位夏姑娘是女兒家家,可是表現出來的仿佛男子一般。


    眼中驚豔之色一閃而過,旋即化為更深的敬意,“夏姑娘好風采啊!今日我朱府也真是蓬蓽生輝,能請到賢侄以及夏姑娘這樣的奇女子。這也快到午時了,二位,家宴已經備下,還請二位入席。”


    李逸深深的看了這位朱老爺一眼,果然薑還是老的辣,明明就是在他們進府的時候,就讓人準備了宴席,可是現在卻說是因為李逸以及夏嫣然,讓朱府蓬蓽生輝。


    都這麽說了,那頓飯還怎麽推脫呢?


    朱府庭院深深,前麵帶路的仆役們帶著眾人七繞八繞。穿過幾重月亮門,宴席設在府中精巧的花園水榭裏。


    水麵上浮著一些幹枯的荷花莖杆,一些早春綠色小草也已經冒出了頭。


    八仙桌上,琳琅滿目的菜肴冒著熱氣,顯然主人費盡了心思的。


    朱老爺在主位落座,李逸和夏嫣然坐在客位首席,朱正霖則坐在他倆對麵,充當陪酒的角色。


    朱老爺殷勤的勸酒,李逸也含笑應對,隻不過朱老爺提一次杯子,李逸就得喝一次。然後朱正霖舉起酒杯再提一次,李逸又得喝一次,越喝李逸就覺得越吃虧。


    不過好在在勁氣的運轉之下,那些酒氣慢慢地排出體外,不然這兩人對一個人,李逸再怎麽能喝,也喝不過啊。


    好幾杯醇厚的陳年花雕下肚,席間的氣氛也逐漸熱絡起來。


    朱老爺紅光滿麵,話匣子徹底打開,從李逸如何智勇雙全拿下那林昭,到如今保全了朱家上下,說的繪聲繪色,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酒酣耳熱之際,朱老爺的目光終於轉向一旁的仆役,對著他點點頭。隨即又與李逸喝酒,倒不是不能找夏嫣然喝,隻是夏嫣然終究是一介女流,這麽做實在是失了禮數。


    過了一會兒,朱老爺目光越過李逸等人,看向水榭之外正款款而來的兩位女子。他清了清嗓子,臉上帶著一絲笑意,同時眼裏還帶著一絲焦急,待兩人走近,朱老爺鄭重抬手,“來來來,賢侄,這兩位就是我那不成器的女兒,當初要不是你,她們倆可就糟了林昭的毒手了。”


    “來,見過你們的恩人!”


    兩位少女應聲上前,略帶嬌羞的看了李逸一眼,隨即盈盈一禮,動作輕柔得如同被風吹拂的花枝。


    這其實是李逸第三次見朱家的兩姐妹,第一次是在橋頭鄉客棧門前兩姐妹爭夫,第二次是在朱府的女廳了解案情,然後後就是如今了。


    這兩女雖然不及柳如仙,但也確實是嬌羞可人的美人,難怪當初林昭這個“畜生”會想要姐妹雙收了。


    隻見姐姐朱盈盈一身藕荷色衣裙,身姿嫋娜,眉眼溫婉如畫中仕女,眼波流轉間帶著幾分書卷氣。


    妹妹朱瑩瑩則穿著鵝黃色衫子,容貌更加活潑明麗,膚光勝雪,一雙妙目顧盼生輝,靈動中還透著幾分小女兒的嬌憨。別看妹妹現在嬌憨可人,但當初可是有膽量自己跑去找林昭的,不過是受了那林昭的蠱惑。


    此刻,姊妹倆亭亭玉立,豔光四射,讓這精致的水榭仿佛都明亮了幾分。


    朱老爺看著自己如花似玉的女兒,又看了看身姿挺拔的李逸,眼中滿是熱切的光芒。他端起酒杯,眼中帶著幾分醉意。


    “賢侄對我朱家恩同再造,大恩大德,老夫實在是不知如何報答。金銀俗物,想必也難入賢侄的法眼……”


    頓了頓,朱老爺繼續道:“不若這樣,老夫這兩個女兒,雖是蒲柳之姿,卻也略通些詩書女紅,性情也算是溫順,若賢侄不棄,遍讓她們跟在賢侄身邊,端茶送水,鋪紙研墨,做個紅袖添香的解語花,也算是替我朱家,略盡一點報答之心。”


    此言一出,水榭中霎那間為之一靜。


    “咳咳,咳咳!”


    李逸強壓下被酒水嗆到的咳嗽,瞪大了眼睛,看著一臉笑意的朱老爺。


    此時,他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方才飲下的美酒瞬間化作天山雪水,將他從頭澆到腳,來了一個透心涼。


    他下意識的緊繃身體,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泛白,目光幾乎是本能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慌,飛快的瞟向身側的夏嫣然。


    夏嫣然端坐如常,臉上一片平靜,自顧自的喝酒,仿佛方才朱老爺說的隻是再尋常不過的家常閑話。


    可就是夏嫣然這麵無表情的樣子,才讓李逸脊背發涼。


    他幹咳一聲,努力維持麵上的鎮定,生硬卻不動聲色的緊繃,“伯父言重了,言重了,在下與正霖兄乃是同窗,況且在私塾上學,其實也沾了伯父的光。林昭之事,不過是路見不平,分內之事。”


    “晚輩,晚輩實在不敢當此厚意,兩位小姐金枝玉葉,豈能……”


    話還沒說完,那邊朱盈盈已經蓮步款款上前,纖纖素手執著溫潤的白玉壺,帶著一絲少女特有的幽香,就要為李逸添酒。


    她低垂著眼睫,臉頰飛起紅霞,聲音細若蚊聲,“李公子,請!”


    就在這時候,旁邊的夏嫣然端同樣拿起酒壺,給自己的酒杯中倒入一杯酒,那酒水在酒杯中激蕩的聲音,仿佛帶著催命的符號。


    李逸渾身一震,喉結不受控製的上下滾動了一下,隻覺得一股寒風吹過皮膚。瞬間,皮膚表麵躥起一片細小的疙瘩。


    “怎敢勞煩大小姐親自倒酒,我自己來就是了,自己來,自己來!”


    李逸從朱盈盈手裏接過酒壺,這期間小心翼翼,生怕有什麽肌膚相親之事發生。朱盈盈倒酒的動作頓在半空,看著酒壺被李逸拿走,微微有些手足無措。


    朱老爺人老成精,方才夏嫣然那幾下看似隨意實則充滿“宣示主權”的小動作,以及李逸方才小心翼翼、額頭冒汗的反應,盡數落在他的眼中。


    他心頭那點借著酒意鼓起的那點想招個乘龍快婿的小心思,如同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尾,瞬間清醒了大半。


    再看那邊一直默默喝酒,看似什麽也沒說,但是什麽都說了的夏姑娘,還有那周身隱隱透出的、不容侵犯的淡然氣度,讓朱老爺猛地意識到自己方才那番話有些孟浪了。


    揮揮手讓兩位朱家小姐先回去,朱老爺連忙打了個哈哈,試圖驅散席間驟然降臨的尷尬氣氛。


    “哎呀,哎呀,老夫真是喝糊塗了,一時失言,一時失言,讓賢侄見笑了。老夫剛才那些全都是醉話,當不得真,當不得真啊!”


    他舉起酒杯,好著李逸和夏嫣然連連示意,“老夫自罰一杯,賢侄與夏姑娘莫要見怪,來來來,吃菜,吃菜!這早上從河裏打撈上來的河魚,最是鮮美不過了。”


    李逸如蒙大赦,幾乎是搶著舉起酒杯,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伯父客氣了,晚輩也敬您一杯。”仰頭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嚨,卻壓不住心頭的餘悸。


    這次卻沒有刻意運轉勁氣消解酒氣,而是任由酒氣在身體內擴散。


    “呼,好險!”,這次感覺比上次夏嫣然與柳如仙見麵之時還要凶險,不過這兩姐妹的戰鬥力也太弱了,夏嫣然全程沒說話,這兩姐妹就敗下陣來。


    想想上次在上虞縣,柳如仙與夏嫣然之間才真的是針鋒相對。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李逸和朱老爺都有些喝多了。看出朱老爺臉色的愁苦,李逸略帶醉意的問道:“伯父,何苦愁眉苦臉呢?”


    “哎!”


    朱老爺歎了口氣,拉著李逸的手,拍了又拍,想說什麽,卻一個字說不出來。


    “哎!”


    對麵的朱正霖也是一臉的苦相,見老爹拉著李逸的手又不說話,自覺接過話匣子。


    “這件事要從李兄去年抓住林昭開始說起啊!”


    卻說去年李逸抓住了林昭之後,朱家就成了橋頭鄉的笑話。林昭利用自己半步九品的實力,將朱家兩位小姐玩弄於股掌之間,差點就財色兼收。這件事不知道是誰傳出去了,從那之後,朱家就成了橋頭鄉的笑話。


    特別是兩位朱家小姐,當初在客棧門口爭夫一事鬧的沸沸揚揚,許多人都見到了她們為了爭夫差點大打出手。


    特別是二小姐朱瑩瑩,與陌生男子在客棧待了一整晚,在外人看來,這要是沒發生什麽才叫有鬼。


    雖然朱家二小姐說當晚並沒有發生什麽,可是吃瓜的人怎麽會信呢!他們隻負責吃瓜,又不關心這個瓜到底是不是真的。


    出了這種事之後,不要說兩位小姐的婚事,從這之後,連媒婆都不願意上門。要知道在之前,朱家這麽好的條件,上門來提親的媒婆都能將朱家的門檻踏破了


    當然也不是一個媒婆都沒有,隻是上門的媒婆背後那男子,要麽是身體有殘缺的,要麽是準備將朱家小姐娶回家做小的。


    可朱家再怎麽樣,也是鄉紳之家,朱老爺自己就有八品的官職在身,而且他兒子也在外地當官。況且朱家還是橋頭鄉的富裕之家,在整個長吉縣都是有名的富豪,朱家小姐怎麽能給人做小呢?


    所以現在就出現這樣一種局麵,和朱家門當戶對的那些人家嫌疑朱家兩位小姐,要不不娶,要麽隻能做小;那些朱家看不上的人家,倒是有人有心思,不嫌棄,但是朱老爺自己也不滿意。


    比他們還要慘的,自己女兒嫁過去不是受苦嘛!


    “哎,那件事之後,不僅僅是兩位姐姐妹妹,就連我也受到了影響,那些士子都看不起我,如今好像還帶著我一起玩,主要是看中了我的銀子罷了!”


    朱正霖一臉的淒苦,卻聽朱老爺突然一聲暴怒。


    “逆子,還不是因為你,你要是不勾結林昭打自己家的主意,我朱家怎麽會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說完還不解氣,已經有些醉醺醺的朱老爺“噌”的一下站起身,四下裏搜尋趁手的“訓兒武器”,可這是水榭,哪有什麽趁手的“武器”。


    這找不著更氣,怒火攻心,直接挽起右手衣袖朝著朱正霖就是一記“狠狠的父愛”。


    “啪!”


    這一巴掌扇在了朱正霖的手臂上,是的,見老父親準備朝自己下狠手,朱正霖連忙抬起手臂格擋。


    可惜啊,這一擋不要緊,原本朱老爺正在氣頭上,毆打朱正霖也隻是想找一個出氣筒,結果倒好,出氣筒自己堵上了。這下好了,更氣了。


    “逆子,逆子,你還敢擋著?”


    忽的,水榭裏麵刮起一陣微風,風源正是朱老爺。卻見朱老爺頭發絲無風自動,身上的衣服也在這股風的作用下輕輕飄蕩。


    “這是動用修行手段了?打兒子至於嘛!”


    李逸都驚了,這朱老爺莫非是氣糊塗了,打兒子用上修行手段了,這一下再打下去,小朱這不得廢了哇!


    就在朱老爺一巴掌即將扇下來之時,李逸突然出現在朱正霖的旁邊,右手死死的抓著朱老爺的手。


    原本以為要被打死、此時臉色嚇得煞白的朱正霖,還有一腔怒火要將自己兒子打死的朱老爺,倆人都驚訝的看著李逸。


    一個是驚訝於李逸會幫自己,另一個則是驚訝於李逸竟然能將自己攔下來。


    “賢侄,你……”


    朱老爺此時酒都醒了,一臉震驚的看著李逸。剛剛這一巴掌是他在氣頭上打出去的,要是真的打在朱正霖身上,恐怕這小子得臥床休養幾個月。可就是這一巴掌,被李逸輕鬆的攔下來了。


    看著驚訝的兩人,李逸也沒有多說,隻是輕輕道:“有一些機遇罷了。”


    可這話朱老爺怎麽會信呢,這分明是有修為了呀,不過見李逸不願意多說,朱老爺也不再多問。


    狠狠的瞪了朱正霖一眼,重新回到座位上的朱老爺又恢複了那副笑眯眯的模樣,仿佛剛才的事沒有發生過。


    “讓賢侄與夏姑娘見笑了,剛剛老夫有些失態。不過切了這逆子以及兩個女兒的事情,老夫也著實是頭疼啊!”


    “其實,有一些話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但說無妨!”


    李逸看了看朱正霖,又看了看朱老爺,緩緩道:“整件事,兩位小姐其實並沒有做錯什麽,他們隻是受到了林昭的蠱惑。盡管知道朱老爺為了兩位小姐費了不少心思,可是並不是為兩位小姐著想,而是看重的朱家的臉麵。”


    “剛才兩位小姐在這裏,大小姐來斟酒,其實在下就已經看出來,她並不願意做這些拋頭露麵的事情,還有二小姐,從始至終,其實都有些抗拒。隻是因為伯父讓她們做這些,他們才不情願的做違心的事。”


    “如果伯父真的是為了兩位小姐好,那麽就應該多聽聽兩位小姐的意思。如果伯父是準備將兩位小姐當做家族發展的誘餌,那就當在下說的這話是耳旁風。”


    頓了頓,李逸看向朱正霖,“至於朱兄,我相信一開始確實有幾分因為伯父區別對待正喜兄與朱兄的原因,讓朱兄對伯父產生了些許怨恨,但經過這事,我相信朱兄還是關心朱家,關心伯父。與兩位小姐一樣,伯父試著問一問自己,是否與朱兄也好好的聊過?”


    “是否問過朱兄將來想要做什麽?是否問過朱兄不喜歡做什麽?依在下拙見,其實很多事情發展到最後,隻是一開始雙方就沒有溝通。況且,我覺得朱兄再怎麽窩囊,也不會聯合一個外人來謀求自家的家產。”


    李逸這話才剛說完,朱正霖像是找到了知己一般,握著李逸的手,一臉的喜悅,“生我者父母,知我者李兄也。”


    在朱老爺臉上掃了掃,朱正霖看向李逸,鄭重道:“說來李兄可能不信,這段時間,我總覺得以前那些勾結林昭時所說過的話,好像是在夢裏一樣,我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我說過的話,可是我怎麽會說出那樣的話呢!”


    朱正霖一臉的疑惑,“我再怎麽窩囊,這也是我家,那也是我的姐姐和妹妹,我怎麽會聯合一個都不認識的外人來圖謀自己家呢。可是,可是我的腦海中去多出了一份記憶,就是我勾結林昭的記憶。”


    話剛說完,李逸和夏嫣然對視一眼,從對方的眼睛裏都看出了問題,那就是有至少中品的儒修出手,給朱正霖植入過某段信息。


    可是,這位儒修,僅僅隻是想要將朱家拿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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