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歸心沒辦法回答,隻能無奈笑了笑。


    恰巧這個時候,沈城從花蔭間的小道走來,順口問了一句:“你們這是在做什麽?”


    眾人心虛的搖了搖頭。


    沈城也沒在意,從他們身邊走過,一拐彎,進了一間房子。


    鍾應尚且不覺得什麽,便見俞薇捂著胸口,驚呼:“那不是譚家主的房間嗎?”


    譚府半毀,期間彌漫著陰邪之氣,根本不能住人。譚婧昨晚受傷被沈城帶到客棧後,便幹脆在客棧住了下來,一應重要事務,也皆帶到了客棧處理。


    鍾應原先沒多想,被顏鈺這麽一點開,突然發現,沈城對譚婧果然不一般!


    不由在心裏暗自嘀咕:感情的事果然麻煩。


    .


    房門闔上,隔絕了屋外的聲音,沈城並沒有在意學生們說了什麽,目光全部落在了坐在床榻邊的女子身上。


    那一晚,譚霈自覺留了情,沒有一劍要了譚婧的性命,可是在沈城看來,這位譚四公子實在太狠了,幾乎要了譚婧半條命。


    靠著床柱的譚婧身上血腥味不曾散去,和藥香混合在一起,氣息微弱,臉色蒼白到毫無血色,跟初次見麵時,那個盛氣淩人的譚大小姐幾乎像兩個人。


    沈城先是蹙眉,隨後胸口燃起一股怒火:“你不好好躺著,爬起來幹什麽?是嫌棄死的不夠快嗎?”


    “我就透透氣……”


    “給我躺下!”


    譚婧被管教的額頭青筋一抽一抽,罵了一聲“你個王八蛋”後,乖乖躺了回去,還順手拉了一把錦被,使自己睡得更舒服一些。


    沈城在床頭櫃上放下一瓶丹藥,目光在譚婧發間盯了許久,才慢慢退後,停在了書桌邊上。


    他道:“還有三天,我便要走了。”


    譚婧咬了咬下唇:“走了好,把譚妤那個大麻煩也帶走,我就輕鬆了。”


    “你……”沈城想說什麽,又梗住,臉上流露出懊惱的神色,“你好好吃藥,別想太多,譚妤不會鬧了,譚家的事,我也會盡量幫忙,你有什麽事,直接吩咐我好了,我去辦……”


    “還有你的身體,你現在法力大失,卻也不一定是一件壞事,你先前為了提升修為,用靈獸內丹修煉,如今這份法力散了,你以後修煉便不會走火入魔了……”


    “對了,你知道天衡院的葛先生嗎?他的醫術冠絕天下,我這次回去便去拜訪他,求他為你治療……”


    嘮嘮叨叨了半響,得不到一句回應,沈城眼中光芒越來越暗淡。


    門“吱呀”一聲開了,是譚妤端著一壺熱茶進來了。


    “我要說的就這些了。”沈城展開折扇,故作灑脫,“先走了。”


    “了”字音節落下,沈城腳步半分未動,直到譚妤奇怪的喊了一聲“沈先生”,沈城才如夢初醒,持扇作揖,踏出了門檻。


    他走了,屋中便隻剩下譚婧和譚妤了。


    譚妤尷尬又愧疚,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麽,隻是小心翼翼的喊了一聲:“姐姐……”


    “你們三天後就要走?”


    “嗯。”譚妤又道,“我不走。”


    “你留在這裏有什麽用?”譚婧從床榻上爬起來,不小心扯痛了傷口,疼的喘粗氣,“你好好學些東西,才能幫上我的忙,知道嗎?”


    譚妤想留下,又覺得譚婧說的很有道理,陷入了沉默。


    屋中針落可聞,靜的令人發慌,譚妤偷偷抬頭,便看見譚婧一拳頭砸在軟綿綿的錦被上。


    “我能怎麽辦,難道我還能不要臉麵的讓他留下來不成?”譚婧唇瓣微顫,聲音壓的極低,幾乎隻有她自己聽的見,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蒙上一層水霧,仿佛開至豔麗,即將衰敗的石榴花,“我便是不會走火入魔,還能繼續修煉,我的根基也毀了,日後在怎麽修煉,也不過如此,他卻前途無量……我怎麽能去拖他後腿?”


    不如……一開始,就什麽都沒有,就此永別。


    譚霈用各人喜好衡量世間萬物,自私決絕到偏執,他雖然嫉妒幾個兄長,卻並非毫無情份,可是他痛恨兄長們不信他,又覺得爺爺比三個兄長都重要,所以能下如此狠手。


    作為他的親妹妹,譚婧雖然脾氣炸,說話毒,卻和他是兩種截然不同的人。譚婧永遠強迫自己,站在最“正確”的角度,不會任由自己被私情左右……


    接下來幾天裏,鍾應不是休息就是打坐,決心好好調養身體。


    君不意則常常坐在窗邊,緩緩翻動經書,或者提筆練字。


    兩人各幹各的,相處可謂是極為融洽。


    至於喬陌他們,則玩瘋了。幾個少年成群結隊,不是廟會遊玩,就是上門踢館子,幾乎將尚合郡的每個角落都走遍了。


    三天時間,一閃而過。


    阿宛控製靈船,帶著一行人離開尚合郡。


    譚妤最終還是決定回學院,卻有些無精打采,喬陌他們激烈的討論,決定有機會的話,再來青州遊玩。


    鍾應站在船首,輕輕靠著欄杆,朝著越來越小,最後被層層雲霧覆蓋的尚合郡揮了揮手。


    白袍鑲金邊的廣袖在風中招搖,鍾應彎了彎眉眼,桃花眼瀲灩如春光。


    他想:下次再遇上離芳水鏡的人,絕對要一鍋端了。


    靈船在日月台停下,鍾應跟著阿宛等人前行。


    比起仙氣繚繞,莊嚴肅穆的星辰台,日月台沒有寬闊的廣場,沒有連綿看不見盡頭的台階,沒有以白玉堆砌的拱門,卻更加精致清雅。


    三尺白練自青山綠水間飛流直下,水霧渲染,霞光縈繞。


    亭台樓梯依山而建,高低錯落,每一處都有不同的風光,令人目眩神迷,足以看出建造日月台之人,花了多少心血。


    鍾應跟在阿宛等人後頭,慢吞吞的前進時,飛鳥清鳴,一輪白鷺自雲層而過。


    小道盡頭,胖墩和秋時遠兩個一胖一瘦站著,見到幾人時,臉上露出興奮的笑容,老遠便聽他們喊:“院主!夫子們,你們終於回來了!”


    “老大,我想死你了”胖墩一邊歡呼,一邊朝著鍾應他們衝過來。


    鍾應看著胖墩蹦噠起來的樣子,突然發現胖墩好像又胖了,遠遠看著便像一隻白白嫩嫩的豬,深覺辣眼睛,便嫌棄挪開了目光。


    一道極為甜軟的女聲被林間清風吹來,鍾應向著聲音的方向看過去。


    恰好這時,一群十八九歲的少年們從繁茂的山林間鑽出來,跟鍾應他們打了個照麵。


    這些少年們都穿著書院校服,佩戴一把玄鐵靈劍,腰上掛著紅色流蘇的身份令牌。一個個肩背挺得筆直,氣場迫人,像一株株挺拔的小白楊。


    正是天權院的劍修!


    跟他們比起來,瑤光院的學生過於散漫,若非在場是鍾應他們幾個,恐怕會被他們比的渣都不剩。


    為首是一位身負重劍的少年,濃眉鷹目,神色冷峻,仿佛一把衝霄而起的寶劍,寒霜三尺,一往無前。


    即使是身處千萬人間,依舊能令人一眼注意到。


    然而,真正勾住鍾應目光的是重劍少年身邊的少女。


    那姑娘十八九歲的模樣,生的珠圓玉潤,甜美可愛。頭發光可鑒人,又濃又密,黑壓壓的垂在身後,烏黑的發髻上插著一支糖葫蘆發簪,紅色的寶石個個晶瑩飽滿。


    姑娘還生的特別白,手背、臉頰、脖頸上的皮膚在零星光線下,白嫩如豆腐,仿佛吹彈可破。


    雖然抱著一把玄色長劍,肩頭卻停著一隻鵝黃色絨毛的小胖鳥,看起來跟身邊冷硬的劍修格格不入,而先前那道甜軟的聲音,便是來自這姑娘。


    看到這姑娘的一瞬間,鍾應心跳停了一瞬,手腳冰涼,整個人僵在原地。


    下一刻,血液沸騰,胸口灼熱,一個詞差點兒脫口而出:


    阿姐


    第64章


    上一輩子,真正被鍾應認可,並且放在心尖上的親人,隻有兩個。


    一是劍主鍾嶽,他的便宜爹爹。


    二便是三福仙子蘇有福,他的親表姐。


    鍾應的母親叫海珠,是蠻族璀璨無雙的“海上明珠”,海珠有一位親姐姐,叫嵐月,是蠻族神秘空的“山嵐之月”。


    當年,蠻族最初選定的靈女是嵐月,誰知嵐月還沒當上幾天靈女,蠻族便遭逢大難。而能解決蠻族困境的,唯有神雲山蘇家一件靈寶。


    蠻族族老前往神雲山向蘇家求助,然而靈寶珍貴無比,蘇家哪能隨意送出?


    蘇家考慮了三天,答應了幫忙,卻讓蠻族付出“同靈寶相等”的代價也就是讓靈女嫁入蘇家。


    在蠻族,靈女地位何其尊崇,便是十來位族老一同出麵,也無權幹涉靈女的婚事。最後是嵐月親自站了出來,卸下了靈女的身份,嫁入了蘇家。


    神雲山是修真世家,他們損失一件靈寶,換取一位靈女後,也並未虧待過嵐月,迎娶嵐月的是當時蘇家的少主,如今蘇家的家主。


    蘇家主跟嵐月唯有一女,便是蘇有福。


    當初蠻族和神雲山那場“交易”,在世人看來,神雲山血虧,甚至暗中猜測,是蘇少主戀慕嵐月許久,才會在蠻族前來求助時,付出一件靈寶的代價求娶靈女。


    直到蘇有福出世,世人才恍然明白,蘇家占了多大的便宜。


    因為,蘇家主和靈女的女兒是“福運之子”。


    大道三千,修真之路更是無數,九州不隻有道修魔修,更有妖修、佛修、孺修等。其中一些修士所修之道非常奇特,有借助人間煙火修煉的修士,也有以夢入道的修士……


    而所謂的“福運之子”便是修百世功德,積累百世福氣,隻差最後一世便可合道的功德仙。


    “功德”之道極為艱難,能修此道的萬中無一,便是萬年也不一定能成功那麽一個,但是修到最後一世時,曆經萬千磨難的修士便會得天道鍾愛,功德護體。


    得罪福運之子的修士,會倒黴一陣,若是殺死福運之子,則會百世血黴,世世孤苦。因此,就算是魔族和魔修都不會輕易對福運之子出手。


    隻要不走上邪路,福運之子合道成仙便是板上釘釘的事。


    而“福運之子”誕生的家族,也會沾染上她的福氣,扶搖直上,運道衝天。


    蘇有福出世那日,據說神雲山紫氣東來,祥瑞萬千。一件仙器從天而降,直接便砸在了蘇家主頭上,將整個蘇家砸懵了頭。沒幾年,蘇家修士接連突破,使得神雲山更上一層樓。


    外人羨慕的牙癢癢,終於明白了蘇家的“險惡”用心。


    這種情況下,蘇有福從小便被整個蘇家捧到掌心,千寵萬寵的長大,要星星絕對不摘月亮。


    便是離了蘇家,也有無數想沾沾福氣的修士討好她。


    自個兒也是天生好運,摔個跤都能撿到天材地寶,迷路一下可能就進入了什麽洞天福地,睡個覺都能得到大能傳承……


    天權院非劍修不收,蘇有福並非劍修,可是她一提要進天權院,天權院主那般不通世故的人,都親自為蘇有福破了規矩,收她為學生。可以說,蘇有福想要什麽便有什麽。


    鍾應覺得,他這位溫柔的阿姐,就該永世無憂,永遠活的光鮮亮麗。


    可是前世的時候,蘇有福一身功德化為須有,最後死在了魔界。


    鍾應最後一次看到阿姐的時候,隻看到刺目的血,和一具躺在血海裏的女子屍體。


    說是屍體,不如說是森森白骨上粘黏著血肉罷了,鍾應根本無法從容貌上分辨這是不是他的阿姐。隻能看到血海中浮沉的女屍有一頭濃密烏黑的長發,在血液中散開,仿佛生長在血海中的黑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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