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時亭不告訴他他的動機,寧時亭可憐他……這一切加在一起,再遇見這一次顧斐音回府,這是一個無比危險的信號。


    這是明眼人一看便知的死局。寧時亭其實並沒有任何站得住的理由來佐證他的說法,也沒有任何證據能讓人相信,他會站在他這一邊。


    一個被世人拋棄的廢人,一個在親生父親眼中毫無存在的世子,或許寧時亭正是看中了他能操控狼群這一點,方才對他好,想要在不知不覺中拉攏他,最後將他一網打盡。


    這樣的事情,顧聽霜耳聞目睹,已經見過了太多。


    他最詫異的是,這樣明顯的陷阱,這樣不值得冒險的動機,他居然會因為這件事產生動搖。


    小狼跟在他身邊,撒嬌了一路後,忽然也發現了他身上的不對勁。


    它有些畏懼地在一邊退開了些許,因為感受到了他對寧時亭的……殺氣!


    房間內很安靜。


    顧聽霜的輪椅劃過,無聲無息。


    寧時亭在床上睡著,裹著被子,呼吸很均勻。


    他喜歡看他散發的樣子,銀白的長發,白皙的麵容,如果床前有月光,看上去就真的是傳說中的鮫人海岸,有銀白的沙子和銀白的鮫人,去過的人就胡子和迪奧,那是幻夢一樣的所在。


    匕首出鞘,刀尖輕輕抵上鮫人薄薄的喉頭。


    下午寧時亭醒著的時候倒是很敏銳,隻是這時候睡著了,就變得有些遲鈍。


    “這個人是我的,我的獵物。”


    顧聽霜心想。


    將寧時亭的命我在手中的感覺是這樣安定美好,他隻要手微微用力,頃刻間就能劃破他的喉頭,讓寧時亭那張柔軟微涼的嘴永遠不能開口說話。


    為什麽不可以?


    是這個人左右了他的心神,是這個人將他獨自拋在寂寞的黃昏中,看著他的背影出身。


    寧時亭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不問他,卻敢來自作聰明地可憐他。


    他不需要。


    寧時亭在迷蒙中,隱隱有醒來的意思。


    顧聽霜眸光一暗,一念之間,正準備動手的時候,卻突然被一陣破空的金戈聲響打斷了動作。


    那聲音是仙馬馬刺撞在鎧甲上的錚然聲響,雖然那聲音很小,但是出現的時候已經非常近了。


    顧聽霜沒有聽過這樣的聲音,正在他愣神的時候,寧時亭卻像是突然驚醒了一樣,猛然睜開了眼睛。


    醒來第一眼看見他,寧時亭有些迷蒙。


    他張開口時,顧聽霜以為他要問他為什麽會在這裏,又或者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手上還拿著刀,但是寧時亭接下來的動作直接超出了他的想象


    寧時亭隔著被子扣住了他的手,神色焦急地說:“快上來,飲冰,上來,躺進被子裏邊。”


    “什……”


    顧聽霜還來不及說話,寧時亭就爆發出了驚人的力氣,直接把他拖上了床。匆忙間用被子把他裹住,蓋得嚴嚴實實,連呼吸都不均勻了。


    顧聽霜眼前一片黑暗,隻能聞見寧時亭身上的香氣,還有睡了半晚上,殘留的熱氣。


    他聽見寧時亭低聲說:“王爺回來了。”


    第59章


    顧斐音從來都有個小習慣,那就是慣常喜歡提前、延後或者推遲約定,他從來不肯把自己的行蹤告訴任何人,即使身邊親信眾多,他也習慣於獨來獨往。


    寧時亭在冬洲的時候,每每要等他來,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有時候他說要過來,卻不會過來,有時候沒說要來,卻過來了。


    那時他總是會給寧時亭帶一點鮫人用的天池花泥用,不打招呼過來時,會說是要給他一個驚喜。夜半來時,把東西放在他房中,而後一言不發地去巡視營地,讓寧時亭手下的其他副官起來述職。


    他會坐在營帳中,一聽大半夜,滿意的話,就會去休息睡覺,然後第二天早晨讓寧時亭服侍他梳洗。如果不滿意,對寧時亭在他不在時的作為有什麽不滿時,就會坐在他房外,一杯茶喝上許久,等他醒來後發現他來了,再聽寧時亭過來述職、請罪。


    現在想想,與其說寧時亭是沒發現他對自己的防範,不如說是他為這樣的行為找好了理由。


    他理所當然地覺得,作為上位者,本該提防著一切。顧斐音是經曆過手下背叛,在生死關頭走過無數個來回的人,他的冷漠會有合理的解釋。


    金戈碰撞,仙馬踏在園中的聲響是這樣熟悉。


    寧時亭第一個念頭就是,現在顧斐音過來了,但是顧聽霜還在房中。


    顧斐音不喜歡顧聽霜這個兒子,他在他身邊的時候,就幾乎沒聽他提起過。唯一一次提起,還是寧時亭這次被他派來西洲之前,問起他可否需要他在入府後作出一些改動。


    顧斐音當時一下沒想起來:“都行,你怎麽住得習慣,就怎麽改。你進了府,就是我府上的半個主人。”


    寧時亭提醒他:“那,小殿下呢?世子府上呢?”


    他的本意是聽說過顧斐音還有個靈根殘廢的兒子,不知道需不需要特別照顧一下,或者注意一下。


    顧斐音又想了想:“你說那個廢人?這等小事,你做主就是。”


    隨後又像是詫異:“好幾年了,我還以為他已經跟他娘一起去了。不過阿寧,此去你不用擔心,也不用在意外人非議,我讓你入府,是等我回來後與你大婚的,不是讓你給誰去當小娘。”


    久遠的往事曆曆浮現。


    寧時亭幾乎可以確定,外邊的聲音就是顧斐音提前回來了,而且他回來第一件事,一定回來找自己。


    且不說顧聽霜深夜出現在他房中,會讓顧斐音產生懷疑。仙洲人壽命長,不需要為自己培養繼承人,他本性多疑,寧時亭來了西洲之後,也聽說了更多相關的事情:比如以前有顧斐音的下臣認為他對家門不親厚,可以對病中的世子多一些照料,最後被顧斐音當庭訓斥流放:“且不說我離羽化還遠得很,他一個靈根全廢的人,你們想去傍,就早些出去吧,我門下不留二心之人。”


    追根究底,他對顧聽霜的不喜歡仿佛是來自王妃,這樁婚禮仿佛並不是顧斐音所希望的,卻是他無法拒絕的。


    然而,十六七年前的大婚情況,縱然是寧時亭也不會知道太多。那時候他還沒出生。後邊顧聽霜對顧斐音爆發出的強烈敵意,包括之後搬離顧府、放棄名牒之類的事情,他也隻能猜測,大約也和王妃的什麽事情有關。


    前世,他曾經拐彎抹角地問過顧聽霜,想要找出一些幫助顧聽霜的辦法。然而顧聽霜也沒有給他答案,隻說自己家的事情,用不著他操心。


    眼看著父子二人馬上要打照麵了,寧時亭匆匆忙忙地拽了顧聽霜往床裏擠,動作有點粗暴地攤開被子,將他們二人都蓋住。


    好在因為最近大雪,他怕冷的原因,下人們記得這回事,多放了兩三套被褥在他床上,蓋住兩個人綽綽有餘。床帳背後被褥層層疊疊,緊密厚實,完全看不出還藏了個顧聽霜。


    鮫人的動作太快太急,顧聽霜不舒服地掙動了一下,寧時亭以為他想抗拒,有點著急,又像是和他秘密達成了某種協議一樣,用指尖輕輕在他胸口寫了一個字:“乖。”


    垂下眼,有點急,有點氣,帶著溫柔的眼神。


    顧聽霜不動了。


    寧時亭自己不出聲,又摸索著伸出手,捂住了顧聽霜的嘴。緊跟著,他又想起了顧聽霜的輪椅還停留在自己床前,正要急著出去翻的時候,卻被顧聽霜拉了回去,往裏扯得更深了一些。


    少年人的呼吸噴在他頸間,扣著他的腰不讓動。他藏在被子裏邊,燭火也被吹熄滅了,寧時亭聽見輪椅被移動的聲音,不由得心裏一跳房裏明明沒有其他人。隨後就聽見顧聽霜笑了。


    顧聽霜不出聲地笑,但是寧時亭感覺到了他胸口愉悅的輕微震顫。


    他正在疑惑的時候,床便突然竄上來一大坨毛茸茸的東西,啪嗒啪嗒地爬到了他們兩人的頭頂。


    是小狼。


    小狼拱來拱去,到處聞一聞,想要從他們兩個人之間的縫隙鑽進來。


    小狼一來,寧時亭就懂了。剛剛的輪椅是在顧聽霜授意下,由小狼推過去放好的。這樣如果顧斐音問起來,他還可以說是世子的輪椅壞了,送過來在他房裏放著,等人來修複。


    寧時亭被嚇了一跳,心跳得快了起來,這下才鬆了一口氣。


    身後的顧聽霜沒有聲音了。他似乎是因為從來沒有見過寧時亭這個樣子,所以覺得有些有趣,隻是作壁上觀,等著看他的好戲。


    寧時亭手忙腳亂,顧聽霜這邊還有功夫凶小狼。


    小狼拚命用爪子刨著枕頭,想鑽進他們兩個人之間,但是被顧聽霜無情製止。他一隻手仍然牢牢地扣著寧時亭的腰,另一隻手將小狼抓著,往前塞在寧時亭胸前,讓小狼老老實實地在寧時亭胸前趴好。


    裏三層外三層裹著,小狼還毛茸茸的一大團,實在是熱。


    顧聽霜隻覺得熱。好在寧時亭是鮫人,隻穿著薄薄的睡衫,揣在懷裏還很涼快。


    眼下他動彈不得,被寧時亭擠在牆角,幹脆好整以暇起來。隻是他聽著外邊的聲音,突然也起了一些惡劣的作弄心思。


    寧時亭怎麽想的,他不用開靈識,都能覺察得清清楚楚。


    他和寧時亭想的不一樣,對於顧斐音,他談不上恨,也談不上仇。這個爹來得便宜,他亦不在乎。


    現在這個鮫人這麽怕他,他也就剛好陪他糊弄一下,蒙混過關算了,正巧還能然跟寧時亭再欠他一次人情。


    他輕聲問:“萬一我爹發現了,見你被子裏還藏著我,他會不會以為你在偷人,嗯?”


    寧時亭愣了一下,臉迅速地紅了,接著整個人都燒了起來


    他根本沒想到這一層,顧聽霜這個小孩的心思怎麽可以這麽壞!


    他揚起手想打他一巴掌,但是手腕也被顧聽霜輕輕扣住了。


    剛剛是他逗他,開口說話,這時候卻又輕輕地“噓”了一聲:“別說話,我爹要來了,可別……讓他發現了。”


    第60章


    香閣的床帳是白的,層層疊疊圍起來,從外往裏看,也隻能看見影影綽綽的影子。


    床邊燃著香盞,是寧時亭睡前常用的安神和清心的香,防止夢魘。


    顧聽霜隻覺得現在香得受不了不是讓人膩味的那種香法,隻是感覺整個天地間隻剩下了寧時亭身上的這種香氣,層疊環繞。


    他不止一次聞過寧時亭身上的香味了,以前都是因為在外邊,這樣的香氣是散在風中的,所以存在感都沒有現在這一刻這樣強烈。床褥、枕頭,連帶著寧時亭銀白的發絲,都將這種香氣輕輕地籠罩了起來,溫暖地圍住。


    清香透不出去,烘熱後就在鼻尖流轉,久了之後再變成似有似無的味道。


    他夜視不好,故而透過遠遠放在桌上的那盞燈投遞下的,幽暗的影子,也隻能看得很勉強。寧時亭在他眼中成了朦朧的人形,他眼前橫著一塊白色的東西,看了很久之後才發現那是寧時亭的肌膚,他側躺在他懷中,對外作出安睡的模樣,身後發絲纏亂,就橫在顧聽霜眼前。


    這麽近,這麽緊地靠著,顧聽霜能感覺到寧時亭的緊張,如臨大敵一樣的,剛剛過去的那一陣惡作劇的心思現在又重新燃燒了起來。


    他覺得寧時亭這堆散亂的發絲礙眼,於是伸出手給他理正,放好。柔軟的白發,很細,但是並不脆弱,鮫人的頭發像緞子一樣柔美光潔,他輕輕握在指尖,還有功夫分神想著,毒鮫的頭發倒是沒有毒的。


    睫毛說不定也沒有毒。


    寧時亭的睫毛很長,漆黑柔軟,垂下眼時能看見投下的一小片陰影。


    顧聽霜饒有興致地在後邊把玩他的頭發,寧時亭卻屏息凝神,像是真正睡著了一樣。


    他現在也是對顧聽霜這個孩子沒有辦法了,外邊的聲音越來越近,他現在也沒有辦法回頭去輕聲罵他一頓,顧聽霜要做什麽,他也就默默縱容下去,隻是顧聽霜的動作不免讓他有些提心吊膽,少年人修長的指尖在他腦後兜兜轉轉,幾次都險些要碰到他的皮膚。


    寧時亭於是動了動,將衣服往上拉了拉,又往裏縮了縮頭。


    又聽見顧聽霜很輕的,一聲悶笑。


    明明是他被他塞在床角,反而像是顧聽霜製住了他一樣。寧時亭思緒混沌之間,也沒想起來思索顧聽霜半夜三更的又來找他幹什麽。


    兩個人小動作不斷,寧時亭到底還是被顧聽霜這個家夥弄煩了,趁他收手放下的一個空檔,手腕迅速地往後摸了摸,準確扣住了顧聽霜的手腕,不許他再動。


    顧聽霜這次是真的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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