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時亭分神看了一眼世子府他們沒有來得及修葺的房頂果然已經被壓塌了一半,後邊的好幾顆巨樹攔腰折斷,一片破敗之景象。好在他提早做出了決策,重要的東西和人都撤了出來,但是現在這片斷壁殘垣,不知道能否為群狼提供一個安身之所。


    寧時亭很快想起那天在民事堂裏看見的景象,再聯係今天發生的事情,知道上古白狼似乎有任意變化軀體大小之能。


    群狼護送他往回走,他忍不住出聲了,輕輕問道:“要不要去……書樓那邊休息一下,我是說……各位如果不嫌棄的話。”


    金脊背狼回頭看了他一眼,腳步慎重地停了停,又和上次一樣,像是在思考著什麽。


    然而這一次,它們思考的時間顯然沒有上一次久。


    寧時亭平平安安地回到了書樓院落外,看見金脊背狼停在院外,一副猶豫、打量的樣子往裏麵張望,於是笑了,招了招手:“進來吧,不過可要小聲一點呀,可能會有人嚇到呢。”


    金脊背狼邁入院子裏,寧時亭又笑眯眯地比了個手勢:“可以再小一點,我們這裏擠滿了人,大概隻有一個溫暖的房間可以給你們擠一擠,不要介意。”


    金脊背狼於是跟著變小了。


    風雪一下子大了起來,金脊背狼憑空縮小好幾倍,變成了和小狼差不多的樣子,跟著他往裏走。


    後麵的群狼,也跟著金脊背狼的樣子,都變成幼崽的形狀,跟著寧時亭往裏麵走。


    現在還空著的房間也就是寧時亭的書房了,剛剛顧聽霜睡下不久。不過好歹算溫暖。


    寧時亭都沒來得及數有多少隻狼,無數隻表麵看起來是的狼崽子都排著隊走了進來,爪子啪嗒啪嗒的。他隻看到了門口像是有人打開過的痕跡,顧聽霜的輪椅也挪動了位置。


    顧聽霜出了門?


    他心裏一跳,有些緊張起來,但是走到裏間去看,卻發現顧聽霜仍是好好地躺在那裏,背對他沉睡著。


    小狼在睡夢中似是感應到什麽,耳朵動了動,睜開眼睛往他這邊看過來。


    寧時亭看見顧聽霜沒有亂跑出去,鬆了一口氣,上前去幫他掖被子角。


    顧聽霜再有幾天就十五歲了,正是精力旺盛的少年人,但是隻蓋了很薄的一層單被。


    寧時亭很不能理解,他覺得這樣會凍壞人,直接這樣跟顧聽霜說的時候,顧聽霜卻壓根兒沒理他,隻說自己要苦行。


    他剛一過去,想要把床裏鋪著的另一層厚被子拿出來給他蓋上的時候,顧聽霜卻冷不丁地伸出了手,迅速地隔著一層薄被子,扣住了他的手腕。


    “你幹什麽?”


    寧時亭怔了怔,說:“想給殿下加一床被子。”


    顧聽霜的聲音裏聽不出多少睡意,但是也沒有很強的攻擊性,隻是淡淡地說:“不用,你自己去睡吧。你還沒睡麽?”


    他難得這樣溫和地對他說話。


    寧時亭總感覺,自從顧聽霜上回功法走岔之後,對他的態度又發生了一些變化,像是比以前更親近了一點。


    人心是可以焐熱的,更何況顧聽霜秉性類他自己的狼群,多疑,凶悍,卻赤誠。


    見他應該是沒太睡著,很慶幸,寧時亭回頭看了一眼外麵竄動的四五十隻“狼崽子”,斟酌著語氣告訴他:“我剛剛出去了一趟,取了一本書。”


    “嗯。”


    “路上遇到了……你的白狼們,他們為我開路遮風,讓我不至於踽踽難行,謝謝你們。”


    “知道了。”


    顧聽霜鬆開手,還是背對他臥在床邊,語氣還是淡淡的。


    他怎麽會不知道?


    如果不是他出門前改變了主意,沒有自己親自去找這鮫人,而是以靈識催動狼群保護他,寧時亭能不能好好地回來都是個問題。


    “還有……”寧時亭說。


    還有?


    “世子府年久失修,對於躲避風雪大概也沒什麽用,所以我……邀請你的白狼們進來休息了,這樣可以嗎?”寧時亭問道。


    他有點拿不定主意,不知道顧聽霜本人對於群狼和人群接觸是個什麽樣的看法。也或許,這少年對自己這樣狠心,也會認為讓群狼在風雪中待著是一種曆練呢?


    果然就看見顧聽霜從床頭坐了起來,跟著他的視線一起往外看去。


    門邊鑽出一堆毛茸茸的小狼崽,也一起望過來。


    寧時亭的眼神閃閃發亮。


    顧聽霜:“……”


    第40章


    寧時亭數了一下,跟過來的一共有七十六隻“狼崽”,而且幾乎全部都是成年公狼。


    他想起之前把顧聽霜從靈山救回來的那一次,狼群以三這個數字為小團體,每個小團體之間彼此聯絡,還能互相傳遞消息。


    顯而易見,狼群應該是把靈山中剩下的居所提供給母狼和幼崽來遮風擋雨了,而它們無處可去,就下了靈山來到世子府邸中,尋找它們的頭狼。


    狼天性單純,認定了頭狼就追隨到底,雖然也時常會有成年狼來挑戰頭狼的地位,但是行動中卻不會因為這樣的想法出現任何的逆反。它們永遠以整個族群的利益為重。


    寧時亭猜測,這些狼八成也是得到了顧聽霜的允許,所以才會全部都躲進世子府裏。


    前世,顧聽霜從不信任人類,群狼是他的眼線,他對狼群也好得超出任何一個人。


    不過偏偏因為這樣,他沒有遭受過任何背叛,相對的,他用狼群控製對手和合作夥伴,一直到逼宮殺了顧斐音的那十年間,仿佛都沒有找到任何一個能走進他心裏的人。


    他不要世子妃,不要教書先生,厭惡一切仆人。連民間也慢慢地開始有人議論,說晴王世子其實沒有晴王的血脈,是天地靈氣蘊化而生。顧斐音不能容忍一個沒有自己血脈的孩子出生在府上,所以一直對他很壞,但其實晴王世子正是死去了千年的白狼神轉世,天生就是狼性,抹滅了一切任性,所以才會這樣怪誕,讓人退避三尺。


    他想過要勸他,但是有限的接觸中,顧聽霜也從不肯聽他的話,要不就是不發一言,要不就是冷嘲熱諷。


    上輩子,顧聽霜自革家室王牒,遷出晴王府獨自打拚之時,他已經被顧斐音召回身邊。


    仙帝因為獲悉顧聽霜對於靈山狼群的把控力,給他加封了一個爵位。顧聽霜也並沒有像寧時亭預計的那樣,拒絕爵位而歸隱山林,反而接受了爵位,自己搬出去另設府邸,落地生根。


    那時他到底擔憂他會在這方麵吃虧,動用了一切能力,在不被顧斐音察覺的情況下,給初出茅廬的顧聽霜寫了一封信。


    上書寥寥幾個字:“權利動人心,如燭繩草灰,崩散易逝,難恒長。”


    從今往後,顧聽霜就是一個人走他的路了,群狼到底不是人類,他往後也不可能真的永世不與人打交道,到時候要怎麽辦呢?


    他等了三個月。


    顧聽霜給他回了信,卻隻字沒有回答他這方麵的疑慮。


    寧時亭依然記得那回信中涼薄而諷刺的語氣:“以色事人者,如鏡花水月,虛幻破碎,易勞心。”


    此後十年,顧聽霜當真沒有與任何一個人親近過。


    某種程度上,顧聽霜和他很像。


    寧時亭自己,何嚐也不是一個人孤寂地走過了這十年。他與顧聽霜唯一不同的是,他沒有他狼一樣的心性,他依然畏懼嚴寒,眷戀溫暖。


    雖然狼很多,但是一旦變小,安置起來也不費事。


    寧時亭恐怕這些狼會引起別人的恐慌,隻叫來了葫蘆、菱角、畫秋幾個比較得力的管事,簡單交代了一下情況,讓所有人出行謹慎,沒有要事,不可進門。有事情也必須要先通報。


    一夜下來,倒是相安無事。


    這些成年狼比小狼更知道輕重,變小之後非常乖,從牆角一字排開蹲好,睡覺也就是在火爐邊圍成一個圈兒,一隻疊一隻的,彼此取暖。


    顧聽霜說:“這是我的狼,溫暖的環境會擾亂他們的心智,讓他們從此變得嬌氣,和你一樣,寧時亭。”


    寧時亭笑著說:“有世子殿下這樣的主人,自然不會變成我這樣的。世子的考量當然好,但是外邊風雪也確實太大了,群狼已經被殿下訓練得這樣好了,肯定也不會因為一兩日的溫暖而懶惰,您說是吧?”


    這鮫人現在摸透了他的脾氣,什麽事情都順著他的意思說,顧聽霜也不好再發作。


    他半夜起身,本來想出去找寧時亭,後來又睡了。睡到中途被寧時亭弄醒,說了兩句話後,不再理他,繼續翻個身睡。


    輾轉許多次,卻老是睡不著。


    寧時亭幫他拉了床帳,退出去後熄了裏間的燭火,一點聲音也沒有,黑夜沉靜,是個好入夢的時候。


    但是顧聽霜卻總是睡不著,老感覺這鮫人還在外邊動來動去一樣,也不知道在忙活什麽。


    顧聽霜輾轉了一會兒,屏息凝神,放出靈識查看。


    他上次靈識使用失控後,漸漸察覺到了自己對於靈識的使用上限仿佛被抬高了許多,比起以前用起來也輕鬆很多。但這種輕鬆容易在使用時造成一種錯覺,非常容易使用過度,而造成非常強烈的後遺症。


    顧聽霜這次出現的後遺症,除了一段時間內無法回到自己的軀體內之外,也出現了一點近似於夢魘的症狀。


    他附身過的小狼的意識、蝴蝶的意識,乃至一隻蝴蝶、一棵大樹,它們成長以來所有的意識、記憶與感受都原封不動地殘留在他腦海中,成為久久不散的殘像。


    其中最明顯的一次例證,就是他最初在小狼的軀體中醒來時,竟然因為融合了小狼的意識,而對寧時亭產生了無限的眷戀。


    甚至還不由自主地爬進了他懷中,將頭拱在他手邊。


    顧聽霜想到這裏,寧時亭指尖的溫度仿佛還殘存在鼻息中,讓他渾身戰栗,不免有些牙癢癢。


    這幾天之內,他憑自己感覺知道自己最近使用靈識過度,不應該再繼續使用下去,但這一次還是將靈識放了出去,探查外邊的情況。


    寧時亭果然還沒睡。


    他在外邊的書房裏,正半跪在牆角邊,為一隻被冰紮傷了耳朵的白狼包紮。


    他的動作很小心。盡管靈識不能直接看見實物,但是能夠在意識中描繪出對方的形狀和情緒。


    現在寧時亭的情緒小心而謹慎,這種謹慎對於他麵對的狼群顯得有些多餘。


    七十多隻狼,有一半已經蜷縮起來呼呼大睡了,還有一半昏昏欲睡,半眯著眼睛伸長爪子,感受著人類房屋裏的溫暖。


    它們對寧時亭沒有任何敵意,但是顧聽霜同樣在狼群的情緒中感受到了一絲不同尋常。


    沒有敵意很正常,因為寧時亭是他授意給狼群要保護的人,但是狼群對於寧時亭的情緒中,為何還會有“敬重、依戀”這種情緒存在?


    顧聽霜還想往深裏探查,但是就在這一瞬間,大堆不屬於他的記憶、畫麵和情緒席上腦海,讓他的太陽穴猛地疼痛了一下。好像是被放在火上燎了一下,刺激得讓他一瞬間就將靈識收了回來。


    他現在是絕對不能再使用靈識了。


    那一瞬間的錯亂,顧聽霜很快用自己的意識對抗壓了下來,卻微微怔了一會兒。


    闖入他意識內的,依然是寧時亭的記憶與情緒。


    或許是他剛剛探查了寧時亭情緒的緣故,他感受到了寧時亭對於麵前的這一堆狼崽子的喜愛和謹慎,是克製不住地想要觸碰,卻仍然要收回手的猶豫。


    但這一份記憶,是有關他的。


    顧聽霜確信他有經曆過,也不曾記得那樣的場麵。


    在這份闖進她意識中的、寧時亭零碎的記憶中,他比現在要高大許多。


    他的輪椅停在庭階下,身邊擺著一盒點心和幾本書,手裏還拿了一本。他一身黑色常服,麵容比現在要成熟,身形也比現在更挺拔高大,眉眼中的冷肅之氣也更甚。


    顧聽霜一眼看過去,覺得熟悉又陌生。


    那好像是……長大的他自己。


    場景好像是春天,他背後有一株神櫻樹,櫻花花瓣落下,飄到他發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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