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種老鐵樹,開花了就很難再開花)


    生日過後周明啟很快便又出差,楊安不知道他是在躲避她,還是真的在忙,隻是她的心情一度變得很失落,好似整個人都沒了靈魂,而剛放假就撒歡的馬文琪從高考結束的那一天起就沒再見過麵,不是出去旅遊,就是追在蔣東昱身後跑。


    所以收到她的邀約後楊安便爽快地出了門,女孩子的約會自然少不了吃吃喝喝聊天八卦,如果一方有男朋友,那更少不了戀愛的話題,所以見麵寒暄不到兩分鍾,馬文琪就開始抱怨蔣東昱的不解風情。


    說他一放假就找了好幾個兼職,連和她約會的時間都一縮再縮,就連她陪著他去打工都被他一直往外攆,說到後麵更是放狠話再也不要理他,可很快抱怨不了幾句便會開口維護他,“哎呀我就是心疼他太辛苦了,總是把自己搞那麽累,還不許我幫他,真是氣人。”


    楊安看著麵前的好友,心裏陡然生出一股她自己也不明了的羨慕之情,既羨慕她得到的親情,又羨慕她收獲的愛情,而在認識她之前,楊安從來都不知道原來一個人的家庭還可以這樣幸福。


    想到蔣東昱,楊安免不了替他在馬文琪麵前說情:“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就是那種沒法輕易放縱自己的人,難道你忘了之前每次放假,他都催著你寫卷子了嗎?現在好不容易有這麽長的假期,他肯定不會把時間全部用來玩。”


    話雖是這麽說,但楊安心裏還是忍不住替她感到失落,原因無他,主要是因為蔣東昱這個人十分執拗,認定的事情除非他自己改變想法,那麽其他人是無法勸動他的。


    即便楊安高中和他坐了一年多的同桌,但他們之間還是不太熟絡,除了那些不得不說的必要話以外,兩個人幾乎都沒有過什麽交談,可奇怪地是楊安就是能看懂他內心的陰鬱和掙紮,又或多或少好像都能感受到彼此的相似與痛苦。她認為這是失落者之間的惺惺相惜,隻是他們都默契地不在馬文琪麵前展露。


    然而太陽可以憑著自己的心情隨意來去,可誰又能保證向日葵永遠不枯萎,楊安不願做任何設想,她隻是打心眼地希望麵前這個鮮活有生命力的女孩子可以永遠開心永遠幸福。


    她笑著看向馬文琪,隻語氣中藏著說不出的悵然:“琪琪,我好羨慕你,羨慕你可以喜歡的這麽有勇氣,這是我永遠都做不到的。”


    哪怕馬文琪平日裏是多麽一個跳脫神經大條的人,可此刻她還是敏銳地察覺到楊安的情緒失常,她放下自己近來的煩惱,焦急地連番發問:“啊,你怎麽突然這樣說,是發生什麽事了嗎?”


    楊安笑著搖搖頭:“沒事,我就是在擔心自己的成績,怕考不好而已。”


    平日裏最好搪塞的人今天卻像是開了竅,抓住她話中的漏洞,敏銳地拷打她:“我不信,你平日裏最是不愛瞻前顧後,哪次考試都沒見你真的害怕過,都是我考砸了找你安慰……”


    “還突然說什麽喜歡人的勇氣,你這肯定是有感情問題,你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了,好啊你,我什麽都和你說,你卻什麽都瞞著我,還是不是好姐妹了。”


    說完便一個勁地鬧著她坦白,楊安招架不住隻好低聲求饒:“好啦好啦,我確實喜歡上了一個人,但他和我是沒有可能的,永遠也沒有。”


    馬文琪先是一副果然被我料到了吧的神氣表情,可聽到她說不可能後又立馬驚恐地捂住嘴,好半晌才遲疑地問道:“他不會是有家庭吧,姐妹你別嚇我。”


    楊安原本還惆悵的心情因為她的離譜猜測瞬間破功,她失笑著回答:“怎麽可能,當然不是了。”


    馬文琪站起身誇張地拍著自己的胸口:“那就好,你差點嚇死我了。”


    話說完她又不解地看向楊安:“可是如果他沒有家庭,那有什麽不可能的,喜歡就要勇敢上啊。”


    楊安無奈地搖搖頭:“勇敢是沒用的,我們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是無論我如何努力都沒法縮短的。”


    這愈發激起馬文琪的好奇心,她激動地抓著楊安的手問道:“他到底是誰啊?居然能讓你這麽患得患失,我認不認識?你什麽時候和他認識的?他知道你喜歡他嗎……”


    楊安被她一連串的發問打得發蒙,急忙上手捂住她的嘴:“哎呀,你聲音小點,別人都在看我們呢。”


    馬文琪急忙乖巧坐好,一邊還伸手比了個封嘴的手勢,小聲說道:“我不說話隻聽你說還不行嘛,哎呀、你快點講嘛,我都快好奇死了。”


    楊安拗不過隻能緩緩開口:“他算是我一個叔叔的親戚,不過我們兩個之間並沒有什麽關係,是上了高中後,因為一些大人的緣故我們才有了交集……”


    停頓半刻後她又繼續說道:“從認識以來他就很照顧我,也幫了我很多,隻是他比我大十歲,而且之前還有一個很漂亮的女朋友,雖然現在分手了,但他也不會喜歡我,因為在他心裏我一直都是個小孩子。”


    話說完她愈發覺得失落,低下頭盯著手中的飲料暗自發呆,馬文琪卻不以為然,堅定地看著她問道:“你怎麽知道他不喜歡你,難道你有跟他表白過嗎?”


    楊安搖搖頭,轉瞬又遲疑地點點頭:“沒有表白,但是有次不小心被他看到我的筆記本,從那之後他就有點疏遠我,可又因為高考的原因,他怕我難過分心,所以還是像之前那樣照顧我,但現在畢業了他就又有點躲著我。”


    生怕馬文琪會順藤摸瓜猜測到謝同和周明啟的關係,楊安便刻意地模糊了他的身份,好在對麵的人沒多想,停止了追問,反倒熱心地替她出著主意:


    “大十歲又怎樣,隻要他是單身那你就可以追他啊,不到最後一刻,誰折在誰手上還不一定呢,至於你說的那些差距啊,年齡啊,在我這裏統統都不是問題,如果他老是覺得你還是個小孩,那你就好好打扮自己努力變成熟,證明給他看你已經長大了。”


    雖然楊安清楚地知道她和周明啟之間不是簡單地把自己捯飭地成熟點就可以的事,但她還是被馬文琪話中的自信與樂觀給攛掇到,也許心懷不甘的人總是容易這樣天真,所以她內心那股隱隱作祟的愛欲重新被勾地燃了起來。


    她半推半就地被馬文琪拉到家裏鼓搗化妝,她嚐試著人生中第一次卷頭發,第一次貼假睫毛畫誇張的眼影,第一次穿緊身的露臍上衣,雖然在看到鏡中的自己時會感到陌生,但內心仍舊有一絲欣喜,好似過去那個稚嫩不安的小女孩終於長大成人。


    她不由自主地轉動著身體,局促地將上衣衣擺往下拉,不自信地看著馬文琪問道:“我這樣真的可以嗎?會不會有點太過了。”


    馬文琪拉開她緊放在腰側的手,又用力將她的肩膀扭直,從鏡中看著她滿意地說道:“這才哪到哪,美女都是需要學會打扮自己的知道不,你不要這樣畏畏縮縮嘛,抬頭挺胸!要做成熟的女人那就必須得自信……而且你看你這樣打扮多好看。”


    楊安任由她擺弄著,雖然沒說話但心裏已經是信服了,可想到晚上回家媽媽看到自己打扮成這樣,一定會覺得她心太野,所以她還沒欣賞多久就準備卸妝。


    一旁的馬文琪卻不依:“化了這麽好看的妝不出去溜達一圈那都算浪費我的手藝,而且說不定我們還能在街上碰見你喜歡的那個人呢,到時候他肯定會被你今天的裝扮給驚豔到。”


    楊安順著她的話想象著遇到周明啟的畫麵,明明隻是一個假設她卻已經開始緊張起來,還沒等她說話,馬文琪便拉著她往街上走,兩個人騎著自行車慢悠悠地在街邊閑逛。


    久違的愜意讓楊安放下了對於自己新造型的扭捏,她仰頭享受著獨屬於夏日的和煦微風,平生第一次感覺到一種屬於自由的氣息,就好像她這隻被困在牢籠裏總是等著別人救濟的小鳥終於可以衝破束縛自己翱翔。


    明明上上周她還在學海裏奮力掙紮,穿著清一色的校服淹沒在人群中,甚至每次騎車路上都還在嘴裏背誦著各種英語單詞,所以她忽略了藍天白雲,沒能去感受周邊的風景。


    但現在時間突然變得慢了下來,她才發現路邊的灌叢裏鮮花正在盛開,街角的樹蔭也已早早垂下枝丫,她輕輕探身用額頭觸碰那彎腰的葉子,有種奇妙的喜悅在她內心緩緩流淌,那是獨屬於十八歲少女的憧憬與興奮,也許這份快樂不會長遠,可此時此刻的她真真正正將自己投入其中。


    騎到公園兩個人停下車,馬文琪接到王天洋的電話說他也要過來,楊安不由感到一絲緊張,自從那次聖誕節的大冒險告白之後,她在麵對他時總是有一點不知所措,即便他們在學校裏還是會常常打招呼,但再近一點的交流卻是沒有了。


    還沒給她太多反應的時間,王天洋就騎著賽車遠遠地朝她們打招呼,由於今天是周末,公園裏早早就擠滿了人,以至於楊安沒能在第一眼看到他身後的謝同,等人走到跟前來,她才反應過來。


    明明每天都有在見麵,但是還要在別人麵前裝作好久不見的樣子,而以往最是活潑愛熱鬧愛逗樂的王天洋在見到她時卻意外的話少,往日見麵就必須總是要先損兩句馬文琪,可今天卻撓撓頭不自在地對楊安說了句:“你今天看起來好不一樣是燙頭了嗎?”


    楊安伸手抓抓自己的頭發,臉騰地一下紅了起來,一旁的謝同也麵無表情地盯著她看,她突然變得不好意思,還是馬文琪替她解圍,推開王天洋擠兌道:“哎呀,快收收你的下巴,女大十八變不知道嗎?”


    許是察覺到她的拘謹,王天洋也不再看她,反而熱情地張羅著去體育館打羽毛球,四個人就這樣成群結隊地騎著自行車往前走,夏日、單車、少男、少女,無論如何組合都是一道靚麗的風景線,來來往往中不時有人將視線停留在他們身上。


    一路上馬文琪都在和王天洋鬥嘴耍貧,嬉嬉鬧鬧中楊安逐漸找回往日的熟悉感,也放肆地跟著他們開懷大笑,而周明啟開車路過時看到的就是這樣的畫麵,少年少女騎著單車意氣風發,歡聲笑語,是與他截然不同的生動有活力。


    那種溢得快要冒出來的青春朝氣是他這輩子都不會再擁有的東西,光是遠遠的地看著就讓人覺得羨慕,他平生第一次直觀地察覺到自己是真的老了,所以他在停留片刻後便果斷地掉頭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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