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觀南是個喜靜的人,平時來公司都會刻意避開員工上下班和休息的時間。但是今天為了去接沈知北耽誤了點時間,沒想到正好趕在了飯點時候來公司。


    雖然大部分公司員工一年到頭都見不到顧觀南幾麵,但他的輪椅以及那張過於冷漠的英俊臉龐都太過標誌性,沈知北推著顧觀南一走進大樓就不間斷地有員工跟他問好,語氣恭敬,又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疏遠。


    沈知北低頭看了眼全程冷著張臉麵無表情的顧觀南,又瞧了瞧周圍員工們慎之又慎的樣子。很顯然,就連顧氏的員工都很怕他。


    他突然有些好奇,微微俯下身子,彎著腰湊近他的耳朵,小聲問:“這個世界上除了微星哥哥還有人不怕你嗎?”


    顧觀南抬起頭,側過半張臉,平靜地掃了他一眼,道:“不就是你嘛。”


    “我?”沈知北愣住了。


    “不是你還是誰,”顧觀南索性開始一件一件盤點起了沈知北的壯舉,“第一次見麵就纏著要跟我睡覺的是你吧;欺負我是殘廢,把我按在輪椅上強吻的是你吧;被別人陷害死乞白賴求我幫你的是你吧。”


    顧觀南每說一件,沈知北的表情就尷尬一分。等他全部說完,沈知北一張臉已經隻能看見尷尬之色了,表情要多僵硬有多僵硬。


    偏偏顧觀南還不肯罷休,又明知故問:“你自己說說,這是怕我的表現嗎?”


    沈知北:“……”


    顧觀南說這些話的時候特地放輕了音量,加上顧觀南的氣場太強大沒人敢靠近他身邊,所以公司員工隻遠遠瞧見了自家老板的嘴巴一動一動,似乎是在跟他身後推輪椅的陌生男孩子說話,但具體說了什麽沒人知道。更有趣的是,他們老板每說一句話,那個高高瘦瘦的漂亮男孩子臉色就會變得難看一分。於是愈發好奇起了談話內容。


    “怎麽不說話了?”顧觀南問,“是不是也覺得自己太過分了?我記得你之前還說過我是個睚眥必報的小氣鬼吧。”


    “……”沈知北冷靜解釋:“我的原話是你不是個會被別人欺負的人。”


    “意思有差嗎?”顧觀南反問。


    沈知北摩挲著輪椅粗糙的把手,抿了抿嘴唇:“好吧,那天晚上是我不對,我向你道歉,以後再也不會了。”


    修長的食指搭在輪椅扶手上輕輕敲了敲,顧觀南懶懶地嗯了一聲,算是接受了他的道歉,停頓了片刻又補充了一句:“看在小星的麵子上,以前的事我可以不計較,不過以後你最好老實一點。”


    沈知北哦了一聲,默默閉緊了嘴巴。


    來到電梯門口,黑超打扮的保鏢先一步走過去按鍵,等電梯門打開,就身姿筆挺地站在門邊恭敬等待。


    沈知北道了謝,推著顧觀南走了進去。


    等兩人走進去了,保鏢也跟了進來,按下了關門鍵。


    隨著電梯門緩緩閉合,電梯門上的數字開始從1向2跳躍,原本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般安靜嚴肅的大堂也重新恢複了熱鬧的氣氛。


    原本大氣都不敢出顧氏集團的員工們也收起了小心翼翼,腳步重新變得輕快,還有不少女生湊到一起開始說悄悄話。


    “以前輪椅不都是許保鏢推的嗎,今天怎麽換人了?”


    “那人是誰啊?顧總的親戚嗎?”


    “那群白眼狼親戚不是早被咱們顧總解決了嗎?哪還有親戚啊。”


    “還是個學生吧,看著好小的樣子,長得倒是不錯,感覺跟咱們顧總都能比了,就是臉比顧總嫩了一些,沒有咱們顧總成熟男人的氣質。”


    “隻有我覺得咱們顧總對這小少年很特別嗎?他倆一路有說有笑地走進電梯,不要太親密。而且顧總跟那男生說話時嘴角都比平時翹高了幾度。”


    “我天,那個男孩不會是顧總的男朋友吧!”


    “……原來顧總好的是這口啊,還挺讓人意外的。”


    電梯裏,沈知北突然覺得鼻子一癢,連忙扭過臉用手捂著嘴打了個噴嚏。但他忘了他現在是和顧觀南並排站的。他本是為了避開人才特意扭過了臉,結果卻直直地對準了顧觀南的頭頂。


    顧觀南:“……”


    沈知北也是一驚,趕忙跟他道歉,從兜裏掏出一塊手帕想要幫他擦擦腦袋頂的頭發。不過他的手還沒能碰到他發頂就已經被顧觀南黑著臉打了下來。


    他打手的力度完全沒有收著。沈知北細嫩的皮膚瞬間就紅了一片。


    沈知北訕訕收回手,揉了揉手背,覺得有些委屈,自己也不是故意的啊,而且他打噴嚏明明還捂嘴了。


    不過看顧觀南黑如鍋底的臉色,這個答案估計他也不會接受,所以就沒有浪費口舌解釋。考慮到顧觀南可能是嫌自己剛打完噴嚏的手不幹淨,沈知北直接把手帕遞了過去:“要不你自己擦擦?”


    顧觀南一張英俊的臉龐變了又變,終究是把手帕接了過去。


    沈知北生怕自己又打一個噴嚏,特地往旁邊挪了挪,盡量離顧觀南遠一點。結果他剛一動,顧觀南又拉下了一張臉,說話的時候聲音都泛著冷意:“我身上有病毒嗎?”


    沈知北隻好心不甘情不願地站回到他的身邊,耐不住心裏的疑惑,出聲詢問:“你不是不喜歡陌生人靠你太近嗎?為什麽每次我離遠一些你就不高興?”


    顧觀南用沈知北的手帕優雅地擦了擦手指,神態從容地反問:“你不也說了我不喜歡陌生人靠近,可問題是,你算是陌生人嗎?”


    沈知北臉色一變,隱隱覺得顧觀南下麵要說的估計不是什麽好話,就想不著痕跡地轉移話題。可顧觀南的嘴明顯比他快,不等他開口,對方已經搶先說了:“親也親了,摸也摸了,差一點就要上|床的關係也算是陌生人嗎?”


    沈知北:“……”


    專心致誌cos門神的保鏢:“……”


    電梯裏的氣氛逐漸變得尷尬死寂,幸好這時電梯到達了頂樓。電梯門叮一聲緩緩推開,這聲音在沈知北聽來猶如拯救於水火的天籟,總算是得救了。


    他飛快說了一句到了就推著顧觀南火速逃離電梯。


    電梯門口,顧觀南的助理已經提前等著了,見到沈知北小小的愣了一下。


    沈知北推著輪椅對他點了點頭。


    助理也收起打量的目光,朝他微笑了一下,又走到顧觀南身邊,微微躬身喊了一聲老板。


    顧觀南冷淡地點點頭,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扶手。沈知北會意,推著他走進辦公室。


    助理故意放慢了腳步,與前麵的兩人拉開一段距離後輕輕拽了拽一旁高大英俊的保鏢,小聲問他:“那孩子誰啊?”


    保鏢側過身子,湊到他的耳邊也小聲解釋:“老板新招的助理。”


    “新助理?”助理意外,“這麽小,成年了嗎?“


    “應該吧。”


    助理瞬間產生了危機感,繼續追問:“什麽來曆啊,老板居然肯讓他推輪椅。”


    顧觀南是個領地意識很強的人,這麽多年來推輪椅的工作隻允許助理和保鏢兩個人來做,別人就是碰一下都要發好大一通脾氣。可是這個新來的助理上班第一天居然就得到了允許,來曆肯定不簡單。


    “唔……”保鏢有些猶豫,“具體我也不清楚,就知道他是之楠前任總裁沈喬的獨子,俞燁的準未婚夫。”


    助理腳步一頓,刷拉扭頭:“誰的未婚夫?”


    “俞燁。”保鏢又重複了一遍,然後他就看到被公司員工票選全公司最冷靜沉穩的助理先生睜圓了一雙眼睛,嘴巴也微微張開了,臉上的表情可以稱得上呆滯。


    大概過了兩三秒,助理先生勉強冷靜了下來:“老板把俞燁的未婚夫挖來當助理?那孩子跟老板是什麽關係?”


    保鏢回想起在電梯裏聽到的話,揪著助理的耳朵一字一頓地重複給他聽。


    “親過摸過,差點睡過的關係。”


    作者有話要說:


    助理:我特麽當場裂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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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章


    薄旭有那麽一瞬間以為自己出現幻聽了。


    親過摸過,差點睡過……


    他一直覺得自家老板缺少正常人該具備的七情六欲,這麽多年身邊別說是女人/男人,就連床伴都沒有。他甚至還在背地裏懷疑過自家老板在那場車禍中廢的是不是不僅僅是一雙腿。


    可是剛剛他聽到了什麽?他家老板居然對一個人,而且還是一個看起來年紀不打的小男生動凡心了!


    更重要的是,那個男生是俞燁的準未婚夫啊!!!


    俞燁是誰?他可是顧氏在商業上最大的對手俞氏集團的公子,以後會是他們家老板生意場上的勁敵!


    保鏢見他臉上表情瞬息萬變,回想起自己剛剛在電梯裏聽到這句話時的反應,理解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也想是在說服自己:“看開點,老板喜歡就好。”


    薄旭怎麽可能看得開啊。他無力地閉了閉眼睛,抬起眼皮看了眼正推著顧觀南走進辦公室的男孩子,目光有些不忍。緊接著,他又看向顧觀南,神色複雜地盯著看了良久,小聲評價了一句:“沒想到咱們老板為了扳倒俞家已經做到這個地步了。”


    “什麽地步?”保鏢問。


    公然挖死對頭牆角!助理先生在心裏恨聲大喊,嘴巴卻緊緊閉了起來,晦暗不明地搖了搖頭。


    不愧是被稱為毒蛇的男人。沒有最狠隻有更狠。


    顧觀南就像是感知到了什麽,突然在這時轉過頭,扔給他們一個冷冰冰的目光。


    助理條件反射地挺直了胸膛,一秒收起所有情緒,又變成了那個精明能幹的總裁特助,邁著沉穩從容的步子跟了上去。


    沈知北將顧觀南推到辦公桌之後就站到了他的身後開始專心致誌扮演雕像。


    助理先生走了進來,將一堆文件擺到了顧觀南的麵前,此時又成了專業職場人。


    “這些文件需要老板簽字。另外,興城方總的秘書一小時前來電,說是就新地皮開發事項想約您見麵詳談。”


    “嗯。”顧觀南拿起一支鋼筆一邊簽字一邊聽助理匯報工作。


    助理一心二用,匯報工作的時候,目光總是不自覺地偏幾度去觀察站在右後方的沈知北。


    沈知北其實早就發現了時不時會落到自己身上的打量的目光,但他什麽都沒說,也什麽都沒做,就當做不知情,繼續自顧自參觀顧觀南的總裁辦公室。


    沈知北這些天看過了顧觀南的家和辦公室,也發現了這個男人似乎對生活沒有一丁點的熱愛和享受。家對於他來說隻是睡覺休息的地方,而辦公室就單純是辦公的地方,說不上喜歡,隻是一個必須存在的地方罷了,所以從來不會動心思去裝飾。


    有些人活著是為了享受人生,有些人活著是為了實現夢想。在沈知北看來,顧觀南活著或許是因為不願被人看輕的強烈自尊心。


    在父親未倒台,繼母還未入獄前,支撐著顧觀南活著的是強烈的報仇信念。他本就是站在金字塔頂端的天之驕子,他的驕傲和自尊不允許被別人看輕,也不允許讓自己成為逃兵。所以從金字塔尖掉落到地獄的那幾年,他即便受盡冷豔和嘲笑也從未生起輕生的想法。他選擇忍辱負重,用十年的韜光養晦完成最耀眼的逆襲。


    如今,父親倒台,繼母鋃鐺入獄,以及那些曾經欺負過他的人都被已經被他用相同的手段報複了回去,大仇得報,顧觀南不需要再活在仇恨中,卻依然無法和這個世界和解。他不熱愛這個世界,他也無法說服自己去享受殘缺的人生,但他依然未想過一了百了,因為他又有了新的目標——這個偌大的企業。


    身為工作狂的沈知北在見到顧觀南的第一眼就覺得這個人和他一樣,是個可以為了工作拚命的人。可顧觀南的病症比他嚴重,他就像是一個隻知道工作的機器人,不知疲倦,埋首在各種各樣的文件報表中日複一日。


    要說他有多喜歡工作嘛,沈知北倒不這麽認為,大概是隻有身處自己一手打造出來的商業帝國,享受著別人敬畏又崇拜的目光,才能讓他短暫忘卻自己已經成為許多人口中的殘廢這一事實。


    無論顧觀南表現出來的再強大再自信,大概他的內心還是自卑的吧。


    沈知北人生順遂,身體健全,無論是學生時代還是後來接手家族企業,他一直以來遊刃有餘。他從出生一帆風順地走到了現在,挫折都很少遇到,顧觀南的經曆更是他想都不曾想過的。在他的認知裏,最大的重創大概就是公司破產,家族敗落。可他以為的這些在顧觀南那裏卻都是不值得一提的。


    外界多評價顧觀南心狠手辣,冷血無情,甚至還有人覺得他根本不配做人。可說出這些話的人大多都是普通人。他們隻知道顧觀南把繼母送進了監獄,把弟弟流放到了國外,從父親手中搶走了公司。但很少有人去深究他這麽做的目的。因為他們隻看誰更慘。人類對弱者有天然的同情心,並且畏懼強者。所以,一傳十十傳百,顧觀南就成被眾人避如蛇蠍的危險存在。


    但沈知北站在顧觀南的視角去看他,用相似的背景去解讀他,卻能得到一個全然不一樣的故事。所以雖然嘴上也說他危險,但其實內心裏是挺佩服他的。


    就好比沈知北能輕而易舉發現助理正在偷偷觀察自己一般,顧觀南在他看向他的第一眼也敏銳發現了身後那道帶著探究的視線。不同於沈知北的置之不理,顧觀南選擇直接戳破。


    他沒抬頭,簽著字不緊不慢地開口:“我很好看嗎?你好像很喜歡盯著我看。”


    他一開口,助理和沈知北都像是被抓了現行的小偷,心虛地轉過了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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