課室裏的讀書聲慢慢小了下去,全都看向了方俞。


    “諸位可知書茶齋?”


    原以為方俞要分發課業下來,竟是公然說起了耍樂地,諸人頓時放下心弦:“這自是知道,想必今下城裏少有人不知書茶齋吧,果子點心好吃,還有行遊吃食的書刊可看……怎的,方兄可是也要前去?”


    “我是書茶齋的老客了,掌櫃也識得我,若是方兄要前去,與我一道,保管可做上雅間。”


    方俞擺了擺手,他想去坐雅間還不是想做哪間就做哪間。


    梁閔胥暗暗嗤了一聲:“你不學大家還要學呢,公然打擾大夥兒的學習時間,還真是有臉…….”


    說著說著他聲音便弱了下去,分明吵鬧著的課室不知何時安靜了下來,他的聲音在課室裏尤為響亮。


    “梁閔胥你不想聽便不聽,又沒非逼著你,多瞧一炷香時間的書倒是也沒見得你文章突飛猛進,就是夫子在時也會閑說兩句,你倒是在這時辰上進的很了。”


    梁閔胥麵紅耳赤,背後說人壞話被公然處刑,實在是丟人的很。


    方俞道了一聲:“我且說正事兒不耽擱大家的時間,諸位也知道書茶齋有雲城吃喝耍樂的介紹書刊,今下鋪子收集投稿,若是有意向的同窗可把稿件交到我手上。”


    “真的假的?竟然開始招收稿件了!”


    就是罵罵咧咧的梁閔胥聞言也不由得細細聽著方俞說。


    “方兄,可有什麽要求?我早便想能上書刊了。”


    書茶齋生意好,人流量也大,每日翻看書刊之人不計其數,若是自己的文章能上一篇,說出去也是一樁美談啊。


    “諸位別急,且聽我慢慢說。時下鋪子裏收刊的種類不少,感興趣的可以記一下。”方俞見諸人摩拳擦掌意氣風發的模樣,看來是都很有些興趣:“食肆介紹、行遊介紹自是不用我多說的,書茶齋前幾期的書刊都是這些內容,今下還多開了一些別的欄目。”


    方俞摸出昨晚上寫的招收稿件種類:“可投稿衣食住行四個大板塊的內容,題材不限啊,可是五言七言律,可是詞,也可是文章,但必須是原創自寫的內容,不可抄襲。除此之外,還可投稿長篇故事,奇聞趣談,交稿的時候也不必一次性全拿了來,且帶著開頭便行。”


    課室頓時炸開了鍋。


    “衣食住行皆可寫,那範圍是頗廣啊。”


    “故事可有題材限製?”


    方俞道:“沒有。自由發揮,主要還是得故事吸引人。”


    有人笑道:“那是若是投些情情愛愛的呢?”


    課室裏傳來一陣笑聲。


    “也是可以的,鋪子裏來吃茶的女子小哥兒也多,他們愛看,東家說可以投。”


    情愛小說是吸引小哥兒女子的主流好嗎,想了想方俞又道:“素日諸位寫的策論文章就不必想著投稿了,吃茶的時候大多沒人喜愛看這個。”


    諸人又是一陣笑。


    “一旦受錄用的投稿,這頭會給答複,包括上坎的時間報酬一並送出。”


    “還有報酬?”


    一直未說話的一些貧寒書生也忍不住道了一句。


    方俞點點頭:“報酬豐厚,值得一試。說了諸多,建議投稿的仁兄們選用個筆名使用,不單是我們課室的,可同自己的好友親朋宣傳一番,都是可來投稿的,總而言之,歡迎諸位來投稿!”


    第44章


    “咳咳!”


    課室裏正一派熱火,討論著投稿的諸多事宜,不知張夫子何時已經出現在了課室門口,板著一張臉嚇的眾人噤了聲。


    “讓你守著,你倒是帶頭說起了話來。”


    方俞一早便發現張夫子立在了門口,自知辯駁無效,幹脆起身同張夫子做了個告歉的禮。


    張夫子盯了他片刻,正當諸人都以為夫子要動怒時,卻聽其緩緩道:“報酬豐厚,如何個豐厚法啊?”


    方俞眉心一動,暗裏勾了勾嘴角,恭敬答道:“詩詞一律五十文一則,文章論字數來定,有多個檔次,八百字一百二十文,往後是一千五百字,兩千……多五百字,稿酬便增四十文。”


    “書茶齋往後會設最喜故事投票,若是連載的故事呼聲高,受大眾喜愛,還可印發出書,投稿者的稿酬也會因呼聲度而提高。”


    張夫子捋了捋胡子:“真有這般好?”


    “學生也不敢說假話啊,若是沒有這般好,總不能學生自己掏腰包做補貼啊。”


    “那不比給人抄書寫字的銀錢多嗎!”


    課室裏的學生又一次沸騰了起來,於家中貧寒的學生來說簡直是天降餡餅的一個好機會,讀書花費本就高,筆墨紙硯書諸多開銷時常是讓貧寒書生苦不堪言,一到放假的時間,除了農忙的時候回去幫著家裏做農活兒,書院中許多書生都會找活兒做,幫人抄書寫對聯,記賬一類的活兒都接,但做的人多了,收入便十分微薄,且還不穩定。


    如今有新的掙錢門路,怎能不心動。


    再說家境富裕的學生,報酬的事對於這一類學生來說吸引力並不大,素日裏一頓茶錢就能用了這些稿酬,實在是算不了什麽,但能在人流大,且諸多讀書人都知道的書刊上出一篇自己的文章,那也足夠吹噓些日子的,知名度和能給自己創造出的臉麵才是最吸引人的。


    如此一來,諸位學生都沸騰了。


    “肅靜!”


    張夫子嗬斥住了被方俞一言激起千層浪的學生。


    “這般攬收稿件聽來對諸位倒也是一件好事,你們若有興致的也可以試著寫,練習練習別的文章書寫未嚐不是一件好事。”張夫子甚是體恤道:“八月便要到府城趕考,若能投稿件自行攢些盤纏路費倒是也省得家中為了你們趕考的花費而奔波費心,雖說八月已經開始秋收,但也時常有學生家中收成不好,攢不齊趕考費用的。”


    “前兩年院長為了此事也是十分頭疼,不忍心看你們沒有路費盤纏趕考,自掏了腰包置辦了些口糧,又借了不少銀錢出去。”


    “另一則放遠了來說,若未考中,多一門掙取銀錢的手藝傍身也好。”


    諸人聞言,見夫子如此為他們考慮,心中不免感動,一道起身同夫子行了個禮。


    “也不必如此。”張夫子又威嚴道:“投稿可以,但切不可因外事而耽擱了考試,因小失大。”


    “是。”


    得了張夫子的首肯,事情傳的很快,未出兩日書院裏的書生大都曉得了書茶齋在招收稿件一事,時常都有其他課室的學生尋著方俞前來詢問事情的真偽,打聽稿件的細則,從散布消息的第三日方俞便陸續開始收到稿件,有自己課室的同窗,也有別人讓轉交的,總之每日都有人給他送稿件來。


    先還是在課室裏收到稿件,後頭逐漸演變成在學生在書院裏碰見他便遞上稿件,再往後在大街上也能收到…….事情發酵的之快,送稿件的人也從書生向一些平民老百姓小哥兒姑娘發展。


    “方秀才,這是我書寫的文章,聽說您收稿件,不知是真是假?”


    這日方俞從自家馬車上下來,在街邊上吃了碗麵,便有小哥兒靦腆的上來詢問。


    似是怕他不收,小哥兒又道:“我表哥也是瀚德書院的學生,是他同我說的此事,這才貿然打擾。”


    方俞是很歡迎像這樣的群體來投稿的,題材越廣泛,他鋪子前來的客人群體也就也廣泛。


    “自是可以!”方俞讓雪竹收下投稿,十分親切道:“隻要自己寫的都可來投稿,是不論男子女子或者小哥兒的,可回家同自己的好友宣傳,若不好尋我投稿,讓熟人轉交,或是拿給書茶齋的掌櫃都行。”


    “如此便太好了,我有三五好友在書茶齋吃過茶,也很喜歡書茶齋的書,今下能自投文章都有意,卻是聽說隻麵向書院招收。沒想到傳言是假,今下我得了您的消息,我也好告知朋友去。”


    小哥兒聞言分外欣喜,同方俞行了個禮,才高興的告辭了去。


    “哎呀,我的麵都給坨了!”方俞同人說完,喜悅自己的的稿件是有望了,一轉頭看見自己的麵條又驚呼了一聲,同雪竹道:“日後還是得設個專門收稿的地方,總是這般耽擱,飯都吃不好了。”


    雪竹笑道:“主君不妨回去同正夫訴苦,他定然心疼主君,還得親自給您下一碗雞絲湯麵。”


    “回去你便把這事兒告訴他聽去。”方俞道:“他若給我下了麵條,便也賞你一碗吃。”


    “那小的可先謝過主君了!”


    主仆兩人在這邊有說有笑,卻是未曾注意到遠處一品香的二樓上拋出了兩道冷蹭蹭的視線。


    “他竟公然當街收小哥兒送的東西!還不知廉恥的笑的出來,又與人話說了那麽一番功夫,鶴枝為何跟了這般人!”


    男子怒火中燒,憤然摔下了茶杯。


    ……


    這些送來的稿件他一封都未曾看過,確認好投稿者留下了信息和聯係方式後,他就都收了起來。等到放假的時候,方俞已經攢起了一盒子的稿件。


    等把新一期的野菜集印發後,他便開始著手選看送來的稿件了。


    夜裏,他同喬鶴枝一起點燈閱覽。


    喬鶴枝覺得此事新鮮,比自己親手寫還有趣味,一早準備了些果子吃食放在書房,兩人就並肩坐在書案前,方俞翻看稿件,他便在一旁整理看過或者是能留下的,時不時再拿上一塊果子喂到方俞嘴邊。


    兩人依偎在一起,看稿件的環境倒是舒坦,稿件內容卻讓人頗為失望。


    方俞拿起十篇,裏頭就有八九個咬文嚼字寫的詩歌,還一派是詠春的題材,像極了春天到了,人人非得來一篇以春為題材的作文一般,大夥兒早就看膩了詠春詩賦,偏生這些稿件大多還都是書院裏自負才華的書生寫的。


    他看見這般詩詞文章便丟去了一邊,他要的是娛樂大眾,可不是美文賞析。


    不單是方俞挑嘴,就是喬鶴枝看著這等題材的文章也覺得乏味,詠來詠去也就是那些辭藻,近日四處出遊吃酒的早在宴會上早把詠春都詠爛了,若是再放到他們書茶齋,誰還想看。


    文章確實是出彩倒是罷了,這些也著實太普通。


    一丟就丟開了大半的稿件去,半晌後喬鶴枝才道:“可算瞧著這裏有一篇不是詠春的,雖然字跡在諸多稿件裏有些淩亂,但倒有趣。”


    方俞聽喬鶴枝的話,撿起稿件,一目十行,驚喜道:“是講捕獵的!”


    文章字雖然寫的不修邊幅詞句也未多精美,但是內容卻引人入勝,作者講述了少時家中窮的揭不開鍋,村子裏的鄉友對筆者一家頗為瞧不起,筆者無奈拜了一個無兒無女的老獵戶做幹爹,學習了捕獵的手藝,在筆者艱苦努力下終於習得了一身獵戶本領,家中的日子漸漸也越發好過,其間還穿插了他和自己夫郎的二三事,不過挺含蓄的……


    方俞笑了一聲:“倒是很有寫爽文的潛質。”


    喬鶴枝道:“許是獵戶寫的親身經曆才如此讓人有代入感,辭藻直白又有不少錯別字,但改了錯別字應當還是能用。”


    方俞攬著喬鶴枝:“稿件是能用,但是這稿件應當不是獵戶自己寫的。”


    “為何?”


    “村野能有幾戶人家會寫字,開篇不是寫了獵戶家貧嗎,如何有條件去讀書。”方俞道:“應當是獵戶的夫郎以獵戶的口吻寫的。”


    喬鶴枝有些驚訝:“這都讓你看出來了?”


    方俞道:“你要是不信,屆時發稿酬的時候我們一道去看看。到時候這篇文章定然更受小哥兒和女子喜歡。”


    總算是淘到了一篇,兩人心情都不錯,又繼續翻看。


    方俞又尋到了幾盤介紹推薦雲城美食的,也有近日出去踏青的,還有賽馬的,以及一瞧就像是女子寫的針線活兒巧招的,倒是也都不錯。


    稿件見底,下一期期刊的文章也已經綽綽有餘,見著盒子裏還剩下兩篇,方俞一並拿了起來:“幾番交待讓留下聯係方式,這誰就這麽塞到了我這裏來的。”


    他瞧見空白的文章封麵,忍不住先行吐槽了一句:“怎還連標題也不寫!”


    方俞罵罵咧咧的看了幾行,旋即心中一驚,幾乎是下意識的伸手蒙住了喬鶴枝的眼睛。


    誰他娘的把寫得極其露骨的夜宿春花樓給投了上來,這是找不到地兒投小黃文了嗎。


    喬鶴枝隨著方俞一起看,自然也是閱覽到了文章中的內容,當即就漲紅了一張臉,覺得自己滿眼汙穢,雖說成親前也看過教引小冊子,但那寫的也是頗為含蓄且正經的,哪裏見過真的小黃文的陣仗,還不止兩人,他頓時顛覆了三觀。


    眼睛睜的很大,心裏突突直跳:“稿件也差不多看完了,我、我先回小桐院。”


    方俞一把牽住他的手:“你今日不同我宿一起了?”


    喬鶴枝臉更紅了一些,想著現在兩人在一個被窩裏也沒多正經,便道:“我、我今夜想宿在那頭。”


    見著突突跑出去的兩人,方俞自是知道喬鶴枝跑什麽,不免又罵了投稿的王八蛋一遍,可別是給小喬留下什麽心理陰影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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