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謝顏背了那麽一大串的數字,破解出的東西肯定不止一個單詞,不過這些對啞嫂幾人來說都已經不重要了,她們隻需確定謝顏確實是向顏林的繼承者即可。


    “您不必叫我謝少爺,直接叫我謝顏或者小謝先生都可以。”謝顏對啞嫂這樣自我犧牲救國救民的傳奇女子懷著一份敬重。


    “小謝先生。”啞嫂從善如流,“向先生對你的囑托你自己心裏清楚就好,不必告訴我們。我們這裏雖然沒有那份名單,但也有一些向先生托付保存的東西,既然你來了,就物歸原主吧。”


    “是什麽?”


    “你和我們走一趟就知道了。”啞嫂比了個請的手勢,花嫂與此同時走到屋角,把一個看起來很厚重的博物架挪了開了,而瘸姐已經自覺地去屋外守門了。


    花嫂挪開博物架,俯身在地麵上按了幾下,拿出幾塊地磚,又拉起一塊鐵板,露出一個黑漆漆的洞口,裏麵赫然是一個隱藏起來的地室。


    謝顏之前已經見過溫家工舍裏低下牢房的手筆,看到這個地室並不驚訝,反正擷芳樓作為一個地下情報站,沒有這種藏東西的地方才顯得奇怪。


    花嫂從櫃子裏取出兩盞煤油燈點燃,遞給謝顏一盞,三個人順著洞口的梯子向下,進入了一個約摸七八平米大小的地下空間。


    地室比謝顏想象的小一些,裏麵堆滿了用布蒙起來的貨物,謝顏拿起煤油燈靠近看了幾眼,發現這些貨物都是半人高的木頭箱子,裏麵裝了什麽無法判斷。


    難不成是武器?謝顏心裏閃過這個念頭,旋即否定,向顏林就算暗中購買了大批武器,也沒理由藏在距離京城千裏之外的漢口的暗樁裏啊。


    “啞嫂,花嫂,這裏這麽多東西都是什麽?”謝顏直接問。


    啞嫂沒有說話,她把煤油燈遞給花嫂,幾步上前一把掀開一側箱子上的布,從腰間拿出一把匕首,撬開了最上麵的箱子。


    謝顏舉起燈往裏照了一眼,瞬間倒吸一口涼氣。


    那箱子裏堆的滿滿當當的,竟是一塊塊鑄成巴掌大小在煤油燈下閃爍瑩瑩光澤的黃金!


    “這些……這些都是……?”饒是謝顏見過無數大世麵,一時也有些震驚到失語。


    “隻有這三箱。”啞嫂意會謝顏的問題,搖著頭上下比劃了一下。


    聽聞此言謝顏終於冷靜下來,若這個空間所有箱子裏都裝的是黃金的話,謝顏絕對會懷疑向顏林是不是偷偷搬空了清廷的國庫,不過就算隻有三箱是金子,那也是足足四萬斤黃金啊!


    “那其他箱子裏裝的是?”謝顏搖了搖有些發暈的腦袋。


    “是先生出事前和德國采購的一批機械。”啞嫂又打開了其他一些包裝精密的箱子,謝顏一一看過去,憑自己的德文基礎確認了裏麵裝的東西的用途,很多都是在華夏非常不好買的重型機械設備。


    “……”


    謝顏花了不少時間,把所有箱子看了一遍,抬起頭環顧四周,突然歎了口氣。


    從這裏的物資來看,向顏林生前一定意識到了自己的危險處境,所以才在遙遠的漢口布置下這些東西,與啞嫂約定好安全詞與密碼本作為後路。


    謝顏心中湧起一股英雄惜英雄的感慨。


    可惜這樣一位高瞻遠睹為國為民的有誌之士,結局卻死的如此淒慘,壯誌未酬,徒留無數未成之事,隻能說天不假年啊。


    謝顏與啞嫂和花嫂把所有東西重新歸類放好,對她們說,“現在漢口的局勢極其複雜,我不知道姑父和你們是怎麽把這麽多物資悄無聲息地運到擷芳樓的,但我自己現在還沒有能耐處置它們,我要再好好想一想,可能需要與人合作,這些物資還是繼續暫時寄存在這裏吧。”


    花嫂與啞嫂對謝顏的安排沒有異議,對視一眼後眼裏都露出幾分讚許,雖然相信向顏林選的繼承者肯定不是等閑之輩,但親眼看到謝顏不被突然出現的巨財迷惑,思維依舊清晰有理,啞嫂二人還是又放心了不少。


    謝顏三人重新回到地麵上,謝顏身上沒有帶懷表,但也知道方才在地下絕對過去了不短一陣子時間,至少主屋外已經有一些人影走動的動靜了。


    外頭姑娘們起來了,說話就不方便了,花嫂索性抬高聲音笑道,“還是謝小爺大方,既然五百塊銀元已經帶到,雲柳您今日就帶走吧,看謝小爺一表人才,雲柳也是找了個好歸宿,我這個做媽媽的就放心了。”


    花嫂的聲音傳出屋子,瘸姐兒知道他們回來了,轉身推門進來。


    “媽媽要我去叫雲柳嗎?”瘸姐兒探頭進來問。


    “知道還不趕快去叫!別讓謝小爺等著。”有人在外麵走動,花嫂恢複了擷芳樓媽媽的氣勢,絲毫看不出她與瘸姐兒的另一層關係。


    瘸姐兒關門離開後,花嫂又壓低聲音對謝顏道,“雲柳這孩子有幾分聰明,在擷芳樓學了不少東西,我們救過她的命,忠心是可以保證的,你既然以她為由來這裏,不如順勢帶回去當個幫手,有個風月女子在身邊很多事都方便去做。”


    “……”


    謝顏之前已經意識到自己在這個世界缺少真正屬於自己的人手,無論是溫家還是德春班的人,雖然他開口後都可以為他所用,但到底並不是真的效忠於他,很多事都不方便交給他們去做。


    唯一一個與他關係更近的李泉,又是初出茅廬,無法獨立辦事。


    見到花嫂還有啞嫂後,謝顏起過說服她們為自己辦事的心思,卻一時找不到合適的機會問,此時聽花嫂這麽說,謝顏便知道對方現在並沒有直接聽命於他的打算。


    不過這也是人之常情,花嫂與啞嫂在漢口經營這麽多年,對向顏林忠心耿耿,甚至在其死後仍遵守著他的命令,那是因為向顏林對這家人有再造之恩。


    至於謝顏,頂著向顏林的遺命,花嫂等人會願意把向顏林留下的東西交給他,也願意在一定程度上幫助他,但這並不意味著在她們心中謝顏可以等於向顏林。


    良禽擇木而棲,想要在花嫂姐妹這裏得到和向顏林一樣的信任與權力,謝顏還需要更多時間證明自己。


    謝顏心中明白這個道理,沒有再多說什麽,不一會兒功夫,瘸姐兒就帶著雲柳來了。


    穀詩謾之前告訴謝顏雲柳是位十七八大的姑娘,長得十分漂亮,性格溫柔,被李天維害得家破人亡後賣身進了擷芳樓。


    看見雲柳的第一眼,謝顏總覺得這個姑娘有些眼熟,仿佛在哪裏見過一般,然而細看卻又有些想不起來了。


    花嫂她們還在旁邊,謝顏無暇多想,就又聽花嫂悄聲說道,“雲柳,我昨晚已經和你說清楚了,你出去後好好替小謝先生做事,李天維的仇他會幫你報。至於你之前說的想找的家人,我們已經盡力打聽了,那姑娘被人牙子帶走後又轉手賣了幾戶人家,這些年兵荒馬亂的,估計是找不著了,你要是還想找,也可以有空讓小謝先生替你想想辦法。”


    謝顏知道花嫂說這些是為了讓雲柳更忠於自己,跟著點頭,“不要緊張,你有什麽難處都可以找我說,我能幫到的忙一定會幫。”


    為了做足戲,雲柳穿的花翠招搖,臉上也畫了濃濃的妝,難怪謝顏仔細看反而想不出她哪裏眼熟。


    聽了花嫂與謝顏的話,她盈盈一拜,“媽媽說的我都明白,我自己也知道這麽多年過去人肯定很難找了,不過存了點妄想,既然找不到便算了吧,隻要能殺了李天維,我就安心了。我在這世上舉目無親,隻與阿謾這些日子情同姐弟,小謝先生是阿謾的哥哥,媽媽放心,我跟他回去絕無不願。”


    “那就好。”花嫂點了點頭,又對謝顏道,“擷芳樓人多眼雜,你常來不方便,以後有什麽事可以先轉告雲柳,我會讓瘸姐兒定時與雲柳聯絡,方便我們聯係。”


    花嫂做慣了情報工作,這個提議謝顏自然沒有異議,花嫂肯留這麽一個聯絡的口子,也說明他並沒有完全拒絕以後為謝顏做事。


    “不過瘸姐兒的腿”


    謝顏說到一半聲音戛然而止,他怎麽忘了,既然啞嫂不是真的啞,那麽瘸姐兒八成也不是真的瘸了。


    瘸姐兒站在雲柳邊上,見謝顏不往下問,眨了兩下眼睛又衝他笑了一下。


    ……


    謝顏和花嫂演足了戲,花重金把雲柳“買”了下來,然而在怎麽安置雲柳的事情上卻犯了難。


    他現在和穀詩謾一起借住在溫家,按理說雲柳也該帶到溫家去,然而無論雲柳的真實身份是什麽,她表麵上都是謝顏從妓院買回來的風月女子。帶一位風月女子去朋友家住已經很離譜了,一想到他心裏對溫珩的感覺,謝顏愈發覺得這事情不對。


    如果按照謝顏之前從燕林口中套到的話推測,溫珩對他有不一樣的心思的話,他帶著雲柳去溫家,豈不是在溫珩的底線上來回跳動?就這樣還想不想兩輩子終於收獲一次甜甜的愛情了?


    好在雲柳看出了謝顏的猶豫,主動提出可以在外麵隨便找個地方住。


    “擷芳樓賣出去的姑娘一般都是被養在外麵的,這樣更逼真一點,還方便我行動。”


    雲柳這麽一說,讓謝顏想起自己之前在江邊租住的那套小公寓,租金已經交了白放著也是浪費,不如讓雲柳暫時住過去,那地方臨近漢口碼頭人員複雜,正好方便她隱藏身份。


    謝顏把公寓鑰匙交給雲柳,雇了輛黃包車把她送到地方安頓好,順便和房東太太打了聲招呼,在那位八卦的太太不滿的目光中心虛地離開了公寓,朝溫家走去。


    擷芳樓的事暫時告一段落,但他仍沒有休息的機會,因為再過一天,便是方巡閱的壽宴了。


    第91章 姨母笑


    謝顏曾在前幾日離開白宅後衝動之下告訴溫珩, 自己有件事想在方巡閱的壽宴上對他說。


    那個時候的謝顏雖然有些緊張,但心裏還算有底,覺得不就是告個白嗎, 溫珩八成也喜歡自己,他作為一個成熟男人先把事情挑破有什麽大不了的。


    然而事實證明, 戀愛經驗並不能隨著年齡的增長自然增加,就算謝顏上輩子憑借業務能力走上過事業巔峰,成為無數合作夥伴心中的“大魔王”,也不代表他可以在沒談過戀愛的情況下無師自通成為一名情場老手。


    時間越靠近壽宴, 謝顏就越緊張, 生怕一切都是自己在自作多情,怕溫珩拒絕自己, 有時心中甚至會閃過暫時放棄糊弄過去的念頭。


    在這樣的情緒中,謝顏安頓好雲柳,回到溫家大院, 剛一進門就與溫珩在走廊裏打了個照麵。


    “……”


    謝顏心裏正想著溫珩的事,看見正主,條件反射般地心頭一跳。


    而心裏有鬼惦記著壽宴的又豈止謝顏一人,兩個懷著同樣心事的人飛速對視一眼, 下一秒齊齊轉過頭去。


    “小謝先生,二哥,你們站在門口幹什麽?”溫言悔穿著一身簡單的學生裝,從樓梯上下來,似乎打算出門。


    “言悔要去哪?”謝顏哪裏敢讓學生看出端倪,趕緊回神轉移話題。


    “還有十天時間新式學校就要公布成績開始上學了, 二丫怕自己到時候跟不上課程, 我們約好了去她家幫她補習。”


    “那快去吧, 注意安全。”不出謝顏的預料,溫言悔與苗二丫果然成了很好的朋友。


    “我和夫人說過了,天黑前一定回來,二丫說她姐姐蒸的包子可好吃了,要請我吃呢。”


    “她姐姐……大丫嗎?”謝顏突然想起前段時間碰上過二丫替姐姐娶嫁妝,他還幫忙拿了一下,從他在苗家門口聽到的隻言片語推測,大丫的婚事似乎有不小的問題,“我記得之前聽說大丫馬上就要嫁人了,怎麽還在家?”


    “是嗎?”溫言悔一愣,“我不知道,要不我今天見到二丫問問?”


    “不用了,沒嫁說不定倒是件好事。”


    溫言悔不明白謝顏何出此言,把這件事默默記在心底,打算回頭悄悄觀察一下,離開了溫家。


    溫言悔走後,謝顏和溫珩重新對視,經過這麽一打岔方才的尷尬緩解了大半,然而氣氛卻依舊微妙。


    “明天就是巡閱的壽宴了,劇院收拾的怎麽樣了?”溫珩找了個話題率先打破沉默。


    “還可以。”謝顏張了張口,“地方已經買下來了,我們商量了一下,決定改名叫現者大劇院,直接用我的筆名命名吸引流量。至於演戲,德春班是老班子了不用擔心,話劇社這兩天也排練的越來越好,上台不是問題。”


    “就叫現者?”溫珩挑眉。


    “是啊,我開始也覺得有些奇怪。”謝顏笑,“但仔細想想倒真沒有更既貼切又有話題度的名字了,昨天定好的名字,你一直在實驗室裏,沒來得及告訴你。”


    說到實驗室,謝顏想起一件正事,“你今天怎麽白天在家?解藥研究的怎麽樣了,有頭緒嗎?”


    “我分析出了一些東西,但還不確定,打算出門去請我的一位同學一起研究。”


    “你在美國留學時的同學嗎?”


    “是。”溫珩點頭,“這個人脾氣有些古怪,雖然學問不低,卻不喜歡搞學術,反而研究些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兒,平時甚至找不到人影,如果不是這次解藥的事實在關係重大,我也不會想到請他。”


    “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兒?有多奇怪?”謝顏有些感興趣。


    “其實不是東西奇怪,而是他的身份研究這個很奇怪。”溫珩無奈搖頭,突然也來了逗趣的興致,“要不你猜猜?你去過他的地方。”


    “我猜……”謝顏拖了個長音,心裏已經有了底,卻不急著說,反而笑問道,“哪有你這樣無注設莊的,我猜對了有什麽獎勵嗎?”


    “你想要什麽?”溫珩從善如流。


    謝顏看向溫珩的眼睛,青年的五官似乎又俊美了幾分,高挺的鼻梁下形狀姣好的唇顏色淺淡,讓人忍不住去想象它被咬紅的樣子。


    “……”謝顏心中暗罵自己“為老不尊”,趕緊移開視線,“我明天再告訴你。”


    “那我拭目以待。”溫珩輕笑,謝顏覺得自己耳後一陣發熱,可能已經發紅了。


    “你說的這個朋友,是我們那天喝咖啡的星落咖啡館的老板嗎?”


    “是他。”溫珩早就知道謝顏可以猜到,“他這個人比起正兒八經做實驗,更喜歡研究各種飲品,當時上學的時候經常因此被教授批判,要不是他每次考試成績都十分優異,估計早就被學校開除了。”


    “我因為一些原因在美國多留了一年多,還是這次回來才知道,他學成回國後居然沒有繼續做研究,反而開了家咖啡店。”


    “那你覺得他研究出的東西好喝嗎?”謝顏那次去星落咖啡館隻點了杯正常的愛爾蘭咖啡,很想知道化學家研究出來的飲品有什麽特殊之處。


    溫珩頓了頓,斟酌開口,“說不上難喝,但也沒多麽好喝……他比較喜歡研究各式各樣的新食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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