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慌忙上來扶。


    林清往他脈上一觸,隨即跳起了眉頭。


    丁西跪在地上,焦急地問道:“夫人,大將軍如何?”


    “不大好……”


    林清險些哭出來,卻強忍著,不敢讓眾人跟著慌了手腳。


    “毒已攻心。暫時不宜奔波,要先替他解毒。”


    她看了一眼環護在四周的眾人,鎮定心神,微微欠身道:“李大人,煩請帶人上山尋找老幼,丁西幫我找個可以避雨的地方,我要先給大將軍施針放血。”


    丁西與前來救援的李大人,見她這般鎮定自若,忙鬆了一口氣。


    眾人分散後,各自忙了起來。


    尋著一處未燒壞的房屋,林清將顧秀安置好,施針放血後,又親自去了一趟雷霞山。


    原先隨身帶的藥材,已悉數燒光,想替顧秀進一步緩解毒性,必須要盡快找到克製的藥物。


    所幸雷霞山草植眾多,藥材也很齊全,搜尋了半日,便湊齊了救命的藥方。


    林清煎煮好湯藥,服侍顧秀喝下,再攜著丁西安排好眾人輪流值夜和休息。


    一切井然有序。


    茅屋漏雨,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清晰可聞。


    黑暗中,二人安靜地躺在床上。


    他們裹著唯一一條幹燥的被褥,凍得有些瑟縮。


    窗外雨聲越來越大,夜風呼呼拍著單薄的門板。


    林清睡不著,亦不敢翻身。


    這床著實太小,一不小心便要翻身栽下床去。


    察覺到已睡著的顧秀,凍得有些不安神,林清又悄悄地挪近了些。


    過了好一會兒,似是足夠暖和了,顧秀才睡得安穩了。


    及至第二日清早,風雨俱歇。


    顧秀醒來時,環顧四周,枕邊無人。


    他掙紮著,正打算雙手撐起來坐好。


    忽然發覺腳趾頭一陣酸痛,這酸痛如同驚天巨雷般,驚得他麵色驟變。


    他死死地盯著蓋在自己身上,短了好大一寸的破舊被褥那頭,一雙露出來的腳趾頭前,哧溜跑過去一隻碩大的老鼠。


    那老鼠方才竟是在咬他!


    他的腳,他的腳居然有知覺了!


    這明顯的酸痛感,久違而熟悉的觸覺,讓他眼眶幾乎紅透。


    “五哥,怎麽了?”


    端著一盆熱水的林清,恰巧正走到門口,看到顧秀臉上的別樣神色,慌的趕忙跑過去。


    她放下水盆,焦急地撲到床邊,檢查起他的腿。


    老鼠咬了一口,與黑的血緩緩流出。


    這老鼠的咬傷無礙,這鼠是田間食草的,所以無毒。


    還好還好。


    “知安妹妹,老鼠咬我……”


    顧秀喃喃自語,目光茫然失神。


    這時林清才發現顧秀神色反應有些不同尋常。


    她疑惑地望著顧秀,輕聲問道:“這老鼠咬的傷口,很痛嗎?”


    顧秀滿眼含淚,凝望著她,終於激動地點了點頭。


    “是的,很痛,從未如此痛過。”


    一時抑製不住情緒,他索性伸手抱住了林清。


    伏在她肩上,許久才平複情緒。


    “知安妹妹,我的腿終於有知覺了。”


    他滿懷欣喜地說道,一麵將懷裏的人摟得更緊了些。


    林清這才緩過神來,終於意識到那隻碩大的老鼠做了一件什麽樣功德無量的事情。


    她一把推開顧秀,激動地笑問道:“真的嗎?”


    繼而又取出銀針試探,果然一雙腿全部恢複了知覺,隻是還不能下地走路。


    林清大喜,眼角不覺流下淚水。


    終於有轉機了!


    她賭對了。


    顧秀所中之毒,並未全解。


    她隻是先行針用藥,讓他經脈所受之傷治好。


    待他腿腳恢複知覺了,再解肌膚下的毒,這樣才對根治更加有利。


    若是先解毒,氣血不流通,經脈逆行,必定是另一番險境。


    況且他這毒,雖是慢性,但卻是幾乎無解。


    她還需不斷調配藥方,不斷去試,才能有十足地把握徹底解毒。


    恢複知覺了,一切就容易了許多。


    顧秀神色間盡是難以抑製的喜悅,他望著林清,鄭重地道:“倘或真有希望治好雙腿,我便能領兵出征,我便能堂堂正正立於朝堂之上,我便能更快為母親為許九郎徐渭諸人洗冤報仇!我亦能……”


    他哽咽著停住了,餘下的話,不說也罷。


    此刻的林清,哪裏有心思聽他說這些,當即起身往水盆裏擰了一把濕布巾,遞到顧秀手上。


    她跑到茅屋裏的一角木櫃前,拾掇了一遍櫃子上籮箕中的半幹藥材,喃喃自語道:“這幾味藥倒是現成的,隻是還缺一株水芹,附近溪邊興許會有。”


    窗外白晃晃的大日頭底下,少女的背影倔強而單薄。


    顧秀眼中酸澀,視線漸而模糊……


    ……


    離開杏花村後,顧秀與林清諸人一回到顧府,便清退不相幹的人,並安排人自己院子戍衛了起來。


    眾人噓寒問暖,各種場麵活計仍是如往常一般。


    到了次日夜間,林清替顧秀施了針,又接過夏蟬遞過來的藥碗。


    顧秀笑看著她,手往被子裏藏了藏。


    她佯裝沒看見,笑著先試了一下藥的溫熱。


    顧秀小聲問道:“苦嗎?”


    她搖了搖頭,柔聲笑道:“知道你怕苦,放了糖。”


    動作輕緩,她一勺一勺地喂過去。


    兩人的眼中心中的所見所想,與從前皆不一樣了。


    一碗藥喝完,忽聽到院外有人吵嚷。


    孟瑤疾步跑至他二人窗外,沉聲道:“石氏拖了春娘到院門外,氣勢洶洶地指罵大娘子太過善妒苛待下人,現被丁東攔下了。可丁西從外院派人來報,顧老太太拖著顧老爺也正趕過來。”


    顧秀神色頓時難看了起來,立刻就要起身,被林清一把按住了。


    她笑替他掖了掖被角,柔聲道:“我知道怎麽應付,你隻管歇好,別白費了我這辛苦熬製的湯藥。五哥明日且要進宮,隻怕比我這個更難應付,今晚須得養足了精神。”


    說著穿好了外衫,步態從容地走了出去。


    院門外,燈火通明。


    下人們一排簇著一排。


    有顧秀的人,也有石氏帶來的人。


    還有些看熱鬧的。


    石氏如同老母雞護崽一樣,將披頭散發的春娘緊緊護在身後。


    她眼尖地第一個發現了林清的身影,當即尖叫起來。


    “你這妒婦,倘若不是我發現及時,命人下死力氣攔住,春娘如今便是如了你的願,成了死人一個!”


    身後不遠處的腳步聲,讓她頭也不用回,就知道該如何言行。眼中的狠意,隱隱帶了些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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