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喬鏡也知道,其實景星闌說得這樣含糊是因為不想讓自己操心這些麻煩事,而他也確實很厭煩這樣的勾心鬥角,隻想安安心心地寫自己的文在這一點上,他的確對景星闌非常感激。


    不得不說,有人能幫他處理這些實在是太好了。


    因此,在幾天後的晚上,當景星闌輕描淡寫地告訴他那次襲擊的兩個幕後主使已經被抓,因為犯下的罪行太多太嚴重,估計過不了多久就要挨槍/子兒時,喬鏡夾菜的動作隻是停頓了一下,便簡單地點了一下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這段時間裏,喬鏡也想明白了,景星闌為他做了這麽多,就是想告訴他,自己隻需要好好寫作,別的什麽都不用他操心。而且《眾生渡》都完結這麽長時間了,期間他雖然還寫了一個短篇,但也的確該考慮一下新書的事情了。


    景星闌:不,你不知道!


    但喬鏡自以為自己察覺到了真相,並開始認真思考起了新文的內容,以及,這次是否還依然選擇讓《東方京報》獨家連載。


    其實根據最近他收到的信件來看,他在這個世界的馬甲已經小範圍地掉了一波。


    雖然景星闌抓人的動作很快,但袁三馬四又不是什麽正人君子,當然不會為喬鏡的身份保密。再加上抓捕他們的行動鬧得如此轟轟烈烈,連大半個北方都被驚動了,在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景家的二少爺居然回了國的同時,他們也都在詫異,他究竟為何突然對袁三馬四大動幹戈


    一些有關係的人,自然會打聽到相關的內部消息。


    自那以後,喬鏡就開始陸續收到一些其他報社寄來的信件。


    大部分都是來挖牆腳的,各大報社的總編和社長親自寫信,開高價希望晏河清來他們報紙上連載小說,還許諾了一堆天花亂墜的好處。雖然不知道真假,但反正胭脂和喬景都心動的要死,本來就對《東方京報》辦事不利不滿的二人立刻連聲勸喬鏡趕緊踹了老東家,良禽擇木而棲嘛!


    許維新在知道這件事後,氣得又把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侄兒抽了一頓。這不,周末剛到,他便借口祝賀喬遷之喜帶著禮物上門拜訪了,還把喬鏡的千字稿費又往上翻了一倍。


    喬鏡倒是沒想太多。因為對於他來說,如果不是像之前的星辰網一樣,吃相難看到連良心都不要了,他一般是不會換老東家的。


    而且跳槽之後還要認識新編輯,商討新合同,一來二去的,多麻煩啊。


    他隻是在想,《東方京報》雖然在北方算是數一數二的大報社了,可影響力畢竟也隻限於北方,在南方那邊,很多地區的人都根本沒聽說過這份報紙。


    現在國內兩大新文化的傳播中心,一個在首都,一個就在魔都,如果他能同時和另外一所南方的報社合作,說不定到時候讀者還能再翻上一倍不止,收集到的聲望值自然是多多益善。


    他把這個想法和許維新講了,雖然十分不情願,但是畢竟之前出了那麽大紕漏,而且南方地區的報紙市場也的確是《東方京報》在幾年內都無法拿下的。


    所以,許維新在思考再三後,還是一咬牙,同意了喬鏡修改合同的要求。


    但在臨走前,他還給喬鏡推薦了一家南方很有名的大報社,《愛民報》。


    許維新:“這家報社的老板是我的忘年交,為人熱情大方,不喜歡耍那些小心眼兒,喬先生可以考慮一下投他們家的稿。《愛民報》的小說欄目雖然已經有了主筆,不過他們的銷量幾乎是我們的兩倍,給作者的潤稿費也非常豐厚。”


    喬鏡把他送到了門口,但並沒有把話說死:“多謝許總編,我會考慮的。”


    《愛民報》的名聲他也聽過,許維新說的沒錯,即使是在全國範圍內,這家都算是數一數二的大報社了。但喬鏡並不是隻聽一家之言的人,之後他打算先買幾份南方的報紙看看,再自己做判斷。


    在這之後,喬鏡又收到了不少來信,其中就有《愛民報》老板寫的,估計是許維新提前和他通過氣了,他在信中洋洋灑灑地表達了對喬鏡的欣賞,以及對晏河清來本報連載小說的熱烈歡迎。至於稿酬,他也給出了一個比許維新這邊稍低一些、但依然很高的價格別的不說,的確非常會做人。


    主筆的價格,和普通作者的稿費,自然是不同的。


    更何況,喬鏡還不是獨家連載。


    喬鏡也明白這一點,因此在綜合考慮之下,他最終同意了《愛民報》給出的條件,並表示自己已經在籌備新文中了,等寫好稿子會第一時間寄到報社,不過希望這位高老板提前和許總編商量好發表的時間,最好是在同一天。


    對此,對方自然是滿口答應。


    在簽訂完合同後,現在就是萬事俱備,隻欠東風了。巧的是,《愛民報》負責喬鏡的編輯也姓許,兩位許編輯天天坐在報社裏望眼欲穿,等著喬鏡把東風,啊不,是新書的稿子送來。


    喬鏡:“…………”


    他看著麵前的兩封信,一封來自他的新編輯,字裏行間滿滿都是對晏河清老師大作的熱情期待;剩下那封則是許曉明寫的,要不說還是老熟人知根知底呢,他催稿的怨氣幾乎都要溢出信封了“喬老師,您已經好幾個月沒開張了!救救孩子吧!”


    喬鏡瞥了一眼放在旁邊那一疊空白的稿紙,在心裏默默地為許曉明點了一根蠟。


    用腳指頭想也知道,最近他在報社的日子肯定不太好過。


    至於寫稿子的事情……


    喬鏡表示:沒靈感,救不了,告辭。


    他把這兩封信放到一邊,又拆開了一封來自“某某協會”寫給晏河清的信件。


    粗略看完一遍後,喬鏡歎了一口氣。


    這還是他第一次收到這種文人集/會的邀請函,之前他也有所耳聞,這些大大小小的團體基本都代表著不同的派別,像是之前的白話文和文言文之爭,就是保守派和新文化派搞出來的。


    他們經常會在報紙上展開辯論演說,甚至還會發展到街頭演講,被很多社會名流邀請,去參加一些宴會,在會上宣傳自己的主張,順便結交人脈等等。


    這張邀請函,就是來自國內數一數二的新文化協會,也可以說是對晏河清的一次試探


    因為這年頭,無論是什麽文人,都必須要有一個立場。


    他們想知道,近來在社會上名聲頗響的晏河清,究竟是不是他們新文化派的“戰友”。


    喬鏡在最初穿越的時候就想過,自己肯定是支持新文化的,但是這不代表他就要去加入某個派別,假如讓他去參加什麽演說辯論,那更是不如一刀結果了他。


    因此,他躊躇再三,還是決定寫一封回信,婉拒對方的邀請。


    “咦,”但就在這時,他身後傳來的景星闌的聲音,“這個協會居然給你寫信了?”


    喬鏡扭頭看著他緊皺眉頭的模樣,疑惑道:“你知道他們?”


    景星闌點了點頭:“知道。”他頓了頓,似乎是在思考怎麽跟喬鏡說,最後幹脆直截了當地表達了自己的不喜,“這個協會受西方文化影響非常深。可以說,雖然也有不少有能力有學識的人,但是思想太激進了……他們就是在報紙上要求政府廢除漢字改用拉丁文的那幫人。”


    喬鏡沉默了幾秒,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剛寫了一個開頭的回信,幹脆地撂下筆,把兩封信團在一起揉巴揉巴,丟進了旁邊的垃圾箱。


    景星闌噗嗤一聲笑了。


    “這麽果斷嗎?”他的聲音中帶著淡淡的笑意,“你們的文校長,可也是這家協會的榮譽副會長呢。”


    喬鏡理直氣壯道:“我是左向庭的學生。”


    景星闌被他嗆得咳嗽了一聲,控製不住的低低笑了起來


    說實話,他真的經常會被喬鏡可愛到。


    對於這一點,他也很苦惱


    明明都是二十來歲的成年人了,怎麽就能這麽可愛呢?


    而由於晏河清的遲遲不回複,那個新文化協會似乎明白了他們不是一路人,在此之後,也並沒有繼續聯係喬鏡。


    但內部成員卻多有不滿,有的覺得晏河清此人太過狂妄,自詡清高,明明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來,晏河清絕對是支持新文化改良的,卻還看不上他們,連封信都不回,難不成,是覺得自己有了點兒名氣就高人一等嗎?


    還有的認為,雖然晏河清寫的是白話小說,但說不定他的思想其實更偏保守派一些,證據就是他在《眾生渡》中對儒釋道三教隻言片語的正麵描寫而對於他們這些主張廢孔滅道的人來說,這簡直就是食古不化的老頑固!


    原本他們給晏河清的評價大都偏向讚美,覺得他肯定是個才華洋溢的年輕人,還有不少人曾在集/會上公開推薦他寫的小說,還給晏河清冠了個“先鋒人士”的美名。


    誰也沒想到,就在這短短幾天內,協會內部對他的風評就完全變了個樣。


    但凡有人提起晏河清,必是一臉憤然之色,認為他是“新文化的叛徒”、“半隻腳還在舊世紀的老古董”,年紀起碼五十往上走,甚至有個別激進人士直接聲稱,《生不逢時》其實是晏河清的自傳,他本人就是那個窮困潦倒的秀才,隻不過因為貴人賞識才能繼續文學創作而已,不值一提。


    事實上是來自一個世紀後的喬鏡:“…………”


    不過,如果他真的知道這群百年前的文人們居然叫自己“老古董”,那喬鏡除了在內心打出一串省略號之外,似乎也沒有別的可說了。


    幸好,這陣風聲暫時還沒傳到他的耳朵裏。


    身為協會的榮譽副會長和京洛大學的校長,盡管文春秋平日裏很忙,沒空出席那些大大小小的活動討論,但一些應酬自然是免不了的。


    像是協會組織的活動,他偶爾也會去參加一兩次露個臉,順便和其他人交流一下關於最近國內文壇的新鮮事。


    這次他去出席的是一場宴會,除了文春秋和一些新文化協會的高層外,在場還有不少政界的名流、財力雄厚的大商人和交際花,可以說是檔次非常高的一次宴會了。


    明亮的西洋水晶燈下,男人們有的穿著西裝,有的穿著長衫,女人們則大多是旗袍和長裙的搭配,附以珍珠項鏈或翡翠耳環點綴,名貴的珠寶首飾在燈光下熠熠生輝。他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彼此言笑晏晏地交談著,時不時舉起手中的酒杯互相致敬。


    其中,還有一位戴著金絲框眼鏡、一副社會上流精英打扮的年輕人正站在大廳中央,言辭激烈地向人們訴說著自己的救國主張:“若是想救如今的華夏,就必須摒棄一切舊事物,拋棄幾千年之傳統糟粕,全麵西化!否則亡國之日將至矣!”


    文春秋笑著歎了一口氣,對這個年輕人的發言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但其實他心裏也是有一點認可的,隻不過到了這個年紀,已經不再像是年輕人一樣,會在大庭廣眾之下強調自己的思想觀點了。


    他隨手拾起手邊碟子裏的一粒花生米丟進嘴裏,望著四周擺放的西洋鍾、青花瓷和牆上那副巨大的文藝複興風格油畫,東方文化和西方元素在這間百來平米的大廳內碰撞交融,組成了一副既矛盾又和諧的畫麵。一如這個巨變的時代。


    “文校長,別來無恙啊。”


    正當他看得出神時,不遠處一道笑意盈盈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文春秋回過神來,看著來人,他立刻撣了撣長衫上的灰塵,正色道:“許久不見,王參謀身體可好?”


    王參謀背著雙手,笑了笑走到他身邊:“就那樣吧,不好不壞。不過我看文校長您的氣色挺不錯的樣子,果然是最近有什麽好事嗎?”


    文春秋聽他話裏有話,不禁微微皺眉,疑惑道:“王參謀何出此言?”


    王參謀露出一臉“你還給我裝”的不讚同表情,看著文春秋搖了搖頭:“文校長,您這可就不厚道了,明明是您教導有方,桃李滿天下,怎能如此謙虛呢?”


    他說著,還伸出手,拍了拍一臉茫然的文春秋肩膀,意味深長道:“果然,不枉我當初在總統麵前力薦你來當京洛大學的這個校長。看看,這才幾年?京洛大學是人才輩出啊!”


    文春秋聽得一頭霧水,但勉強從王參謀的話裏提取出了他想表達的意思,好像是誇他會教學生?


    他哭笑不得道:“您就別跟我打啞謎了,您也知道,我隻是個搞教育的,雖然在政界也算有些人脈,但畢竟不敢涉及太深。您就直接告訴我吧,是不是哪個學生犯事兒了?”


    “怎麽能叫犯事兒呢?”王參謀大驚小怪道,“不是,文校長,您是真不知道這事兒?”


    文春秋一字一頓道:“當真不知。”


    “咳,”王參謀忽然咳嗽一聲,湊到文春秋耳畔壓低聲音問道,“晏河清,這個人您知道吧?”


    大概是沒想到會從王參謀嘴裏聽到這個名字,文校長微微蹙眉,點了點頭。


    之前他寫信寄給報社,本以為晏河清就算拒絕邀請,也至少會寫一封回信說明自己的情況。


    然而連著幾個月的時間過去了,文春秋連張郵票的影子都沒看見。


    饒是他脾氣再好,也覺得這個年輕人未免是太過狂妄不知禮數了一些。文春秋倒也不是倚老賣老,但是無論如何,對於在文學方麵的前輩,最起碼的尊重總該有吧?


    因此,他隻是語氣淡淡地問道:“您提到晏河清,難不成是他想要托您給我帶話,打算來京洛大學任教了?”


    王參謀:“啊?可他不是你們學校的學生嗎?”


    兩人站在大廳的角落裏大眼對小眼。


    幾秒種後,文校長終於反應過來了。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連聲問道:“什麽?您剛才說什麽?晏河清是京洛大學的……學生?”


    “是啊,”王參謀說,“這事兒不止我一個人知道,如果文校長您不信,也可以找人去政府裏問問。雖然知道的人不多,但還是有那麽幾個的,聽說好像是一個姓喬的年輕人?”


    他端起香檳,好奇地問道:“文校長,您有印象嗎?”


    一聽說晏河清的真名姓喬,文春秋第一時間就想到了之前在左向庭辦公室內看到的,那個靦腆沉默的黑發青年。


    但他很快就恢複了正常的表情,苦笑著朝王參謀搖了搖頭:“老朽確實不知。唉,這些學生現在一個個都膽大包天,什麽事兒都敢惹,什麽東西都敢寫,我這個當校長的也很頭疼啊。”


    頓了頓,他忽然正色朝王參謀微微欠身:“王參謀,晏河清的真實身份我待會兒會自己去求證的,但是如果他當真是老朽的學生,還請您……”


    “嗨呀,文校長你這是幹什麽?”王參謀擺擺手道,“行行行,知道你愛護學生心切,放心吧,晏河清隻要不惹什麽大事,在我能力範圍內的,都會順手幫幫忙的。”


    文春秋能聽出他的言下之意,但也知道,王參謀身居其位,能給出這樣的保證已是實屬不易了。


    在宴會結束後,他親自把王參謀送上車,末了抬頭看了看天色,最終還是決定不坐人力車了,直接腿兒著回去。


    最重要的是,他得好好想想,究竟拿這個晏河清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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