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喬鏡要用這本書,誅那些人的心。


    *


    然而。


    在一個月的期限到來之前,國內發生了一件大事。


    “喬鏡,我大概再過一段時間就要走了,”章書旗坐在已經收拾好行李的宿舍裏,聽著外麵時不時傳來的學生抗議聲,歎了一口氣,“這期間我就不來學校了。不過你放心,我家裏都已經安排好了,讓我轉去金陵大學繼續念書。你……”


    他抿了抿唇,一時竟不知該說些什麽好了。


    最後,章書旗隻能深深地看了喬鏡一眼:“你一個人留在這裏,要多保重。”


    他知道喬鏡父母雙亡的事情,如今和會談判眼看就要失敗,國內已經徹底亂了,大街上到處都是抗議遊/行的人群和揮著警棍無法無天的警察,但是相對來講,南方至少還稍微太平那麽一些。


    “一路順風。”喬鏡道。


    章書旗和他對視一眼,突然笑了起來。


    生得一副好相貌的丹鳳眼青年使勁兒抓了抓頭發,用一種半是埋怨半是開玩笑的語氣說道:“你這人還真是,不管發生什麽事,永遠都是這副表情,雖然有時候挺讓人安心的沒錯……但我還真想知道,誰能有本事把你氣哭一回。”


    喬鏡默默地看著他。


    章書旗舉起雙手:“好,好,我不說了,當我放屁,成了吧?”


    接下來他又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堆話,包括什麽自己在戲園子裏還存了幾個大洋沒用完,讓喬鏡有空多去聽幾場程先生唱的戲爭取早日賺回本、舞廳的歌女綠蘿姑娘要嫁人了,可惜自己不能出席婚禮等等等等,聽得喬鏡從一開始的小有傷感慢慢變成了木然,最後隻能麵無表情地坐在那兒,左耳進右耳出。


    “……我要交代的大概就是這些事情了。”


    章書旗說著,忽然從空蕩蕩的床鋪上站起身,不顧喬鏡驟然收縮的瞳孔和抗拒的肢體動作,執意給了他一個大大的、用力的擁抱。


    “好兄弟,”他在喬鏡的耳畔壓低聲音道,這位平日裏輕佻的花花公子,此時臉上的表情看上去卻比誰都要正經,“我在南方等你。”


    “無論什麽時候,遇到任何困難了,來章家找我!”


    章書旗走了。


    宿舍裏一下子變得空空蕩蕩的,隻剩下了喬鏡一個人。


    ……哦,還有一隻008。


    遠處傳來窗戶被砸碎的嘩啦啦響聲,大概是學生抗議過程中又和什麽人發生了衝突。喬鏡扭頭望向外麵,明明宿舍樓外陽光正好,宿舍內卻陰涼無比,感覺不到一絲人氣。


    章書旗離開後,喬鏡自然也不用出去另找房子租住了,倒是省了這一番功夫。


    但是008卻擔憂地跳上床,盯著喬鏡近來顯得愈發清瘦的身形,小心翼翼地問道:“宿主,你……你還好吧?”


    自來到這個世界後,先不說休息的怎樣,光是夥食營養什麽的,肯定就比不上現代景星闌日日三菜一湯的水平了。


    而且現在時局動亂,喬鏡雖然來自百年後,知道國家未來的發展一切向好……可當真的身處其中時,又有哪個人能對這些發生在自己身邊的無動於衷?


    更何況,他還是個心思敏/感的作家。


    喬鏡轉過頭來,淡淡道:“沒事,碎的不是宿舍樓的玻璃。”


    他沒有領會008的意思,還以為它是被剛才的聲音嚇到了。


    黑發青年伸出手,輕輕撓了幾下小黑貓的下巴,然後從包裏翻出才寫了一個開頭的《眾生渡》,眉頭緊蹙地看了許久,做了一個決定。


    為了寫完這本書,看來近期他必須要專程去一趟胭脂巷了。


    喬鏡的行動力很強,在下定決心後,沒過兩天,他便挑了個大白天的時間從學校出發了。


    胭脂巷那邊可以說是整個城市最亂的區域,各種三教九流混跡在哪裏,時不時就會發生一些械鬥事件,所以為了以防萬一,他還在袖子裏藏了一把剪刀,以備不時之需。


    此時是下午一時三刻,街道上一片混亂,路邊的攤子在遊/行過程中被發生衝突的兩派人馬掀翻,地上到處都是被踩扁的蔬菜瓜果,還有嚎啕大哭的孩童和滿臉麻木絕望的菜農小販;兩側的店鋪基本都緊閉大門休業一天,店主站在門窗內偷偷向外瞟著街上的狀況,那一雙雙惶恐不安、難掩憤怒的眼睛,看的簡直叫人胸口淤塞。


    遠處隱隱傳來學生們“外爭主權,內懲國賊”的口號聲,但抗議隊伍還沒走到這條街道,治安官們的高聲謾罵便隨之而來,伴隨這些的還有東西砸落的聲音,和人群中時不時傳來的痛呼。


    這已經是這幾天城市中的常態了。


    喬鏡之所以能在大中午跑出學校,其中一個很關鍵的原因,就是京洛大學這幾天停課了。


    在學生們看不見的地方,教授們也在用自己的方法,為這個國家爭取著光明的未來。


    身為京洛大學的校長,文春秋最近更是忙到連睡覺時間都沒有如今這些年輕氣盛的學生們之所以還能平安上街抗議、治安局那幫人也暫時沒有鬧出人命,全都靠這位老人從中斡旋。


    喬鏡一路走來,因為模樣一看就知道是學生,還差點兒也被拽進遊/行隊伍裏,手裏更是被塞了四五張傳單。因此,他直到下午三時,才來到預定的目的地。


    所以,當他費盡千辛萬苦,終於站在那條積滿了汙水、菜葉、雞蛋殼,深處還隱隱飄來一股刺鼻脂粉香的幽暗巷子前時,說實話,真的是長籲了一口氣。


    但喬鏡的模樣實在是與這裏太過格格不入了,就他緩神的這一會兒功夫,胡同裏已經已經有兩個腳夫打扮的男人向他投來意味不明的視線了。


    他緊抿著唇,攥緊了袖中的剪刀,鼓起勇氣,大步走進了巷子內。


    巧合的是,就在喬鏡走進胭脂巷後不久,曆經了一個多月的海上漂泊和陸上交通,景星闌也終於到達了《東方京報》報社的總部,也就是喬鏡所在的目的地。


    “您……您就是景星闌先生嗎?”


    許維新麵帶菜色地看著從前方這位一臉虛弱、甚至都不得不靠著牆才能勉強站立的男人,心道這位真的曾經和晏先生是同窗嗎?怎麽這麽……


    他嚅動了一下嘴唇,覺得有些難以啟齒。


    沒辦法,景星闌現在的打扮實在是太邋遢了。


    他身上就穿著一件碼頭勞工常穿的破爛灰色薄襖子,上麵不僅縫縫補補的全是補丁,還沾滿了灰塵和汙漬。除此之外,他的頭發也十分淩亂,臉上布滿了煤灰和胡茬,瘦的幾乎都快要脫相了,隻有一雙眼睛亮的驚人。


    景星闌閉了閉眼睛,聲音是經曆多日缺水後的極度沙啞:


    “我是。”


    他是故意打扮成這樣的,不然根本沒法上那艘船。


    臨行前,戴維建議他多給船長一些錢,讓對方在船上騰一間房給他。但景星闌卻比這位天真少爺想得更多一些


    海上航行本就意外頻出,全船除了一群華國勞工外,船長和所有水手都是外國人,他萬一給了錢,結果半道上船長見財起意,直接綁了他或者將他丟下船,反正茫茫大海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到時候該怎麽辦?


    因此,他除了一些生活必需品外,什麽都沒有帶,權當自己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底層勞工。


    這樣反而還安全一些。


    但一個多月的底層船艙坐下來,不僅吃不好睡不好,還要忍受大洋上的各種風浪顛簸……就算是鐵人估計也撐不住。


    下船後他還能堅持找到報社來,勉強保持著頭腦清醒和許維新講話,就已經非常不容易了。


    “他在哪兒?”


    景星闌問道。


    雖然他沒有指名道姓,但是許維新明白他指的是誰:“您說喬先生嗎?他現今在京洛大學讀書,不過……”


    已經沒有力氣告別、正準備拔腿就走的景星闌停頓了一下,再次轉頭:“不過什麽?”


    “我侄兒許曉明是他的編輯,”許維新微微皺眉道,“今天中午空閑的時候他還跟我感歎,說喬先生年紀雖小,對待寫作的態度卻已經有大師風範了,為了寫新書,聽說還要去胭脂巷取材。但那地方是城內最混亂的地帶,喬鏡他現在畢竟還是個學生,我有些擔心……”


    他話還沒來得及說完,就感覺一陣風撲麵而來,景星闌飛快地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許維新的肩膀,厲聲問道:“那地方在哪兒?”


    許維新嚇了一跳,結結巴巴道:“就,就城東不遠處,一直沿著這條街走下去就到了。”


    景星闌深吸一口氣,一言不發地大步離開了。


    許維新目瞪口呆地看著剛剛還虛弱到需要靠牆站的男人,在聽完這番話後,眨眼間就消失在了自己麵前,急切程度可以說是溢於言表了。


    他呆站在原地半晌,搖了搖頭,又不禁感歎道:“這哪裏是同窗啊……”


    恐怕天底下好些同床十餘年的夫妻,都不比這兩人的關係來得真吧?


    第62章 【營養液30000加更】


    這條胡同巷子和喬鏡想象中的不太一樣。


    在他這個小處男看來, 無論是哪裏的勾/欄之地,都應該是十分熱鬧的,男男女女的笑聲、拉客聲和某些不和諧的聲音混雜在一起, 靡靡之音聽得讓人臉紅心跳。


    但這裏不是。


    如果讓喬鏡用一個詞來形容的話, 那就是“死氣沉沉”。


    巷子裏的每扇門都緊閉或者半掩著,明明今天還有微風, 空氣中卻依然彌漫著一股說不上來的古怪味道像是女人用的劣質脂粉味,又像是某種東西腐爛後的臭味, 兩者混合在一起, 香不香臭不臭, 讓人下意識就覺得反胃。


    除了入口處的那兩位腳夫, 喬鏡一路走來, 就隻看到了一個打著哈欠朝門前潑水的老鴇。


    看到喬鏡, 她也並沒有熱情地上來迎客,因為一看黑發青年的打扮就知道肯定不會來他們這兒。因此她把眼一瞪,很凶地罵道:“看什麽看!青瓜蛋子, 再看老娘把你眼睛給挖下來!”


    喬鏡緊繃著下巴,嚅動了一下嘴唇, 艱難擠出一句話:


    “你們這兒……有姑娘嗎?”


    老鴇:?


    她不可置信地打量了一番麵前一副學生模樣的喬鏡, 心道不會吧,這青瓜蛋子還真是寂寞了來找女人的?


    可他們這樣的讀書人, 不該去找那種會跳舞唱小曲兒的漂亮小妞嗎?


    沒看出來啊,口味這麽重。


    “有錢嗎?”老鴇斜眼瞥道。


    她倒也沒有第一時間拒絕,畢竟幹的就是這種皮/肉生意, 總不好把上門的客人推出去不是。


    喬鏡僵硬地點點頭, 還從口袋裏掏出了一枚銀元。


    “這麽多, 能喊多少人過來?”


    老鴇一見銀元, 立馬雙眼放光,她一把奪過喬鏡手中的錢,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這位少爺,裏麵請!您放心,現在不是忙活的時候,那幫死丫頭們都閑著呐,多少我都能給您叫出來!”


    她想要推著喬鏡進去,但黑發青年卻下意識躲開了她的手。


    老鴇的笑容一僵,但很快就重新恢複過來,訕訕地收回手:“不好意思,咱們都是粗人,唐突了少爺哈。”


    喬鏡:“……不,我隻是不太習慣而已。”


    他深吸一口氣,抬腳邁進了這間狹窄的院落。


    門後的世界,比外麵看上去的還要破敗一百倍。其中有些甚至都無法稱得上是房子了,隻是一間間破舊的棚屋,隻能勉強擋擋雨,而且還四處漏風。


    喬鏡都無法想象,冬天的時候這些住在裏麵的人究竟該怎麽過。


    棚屋的門基本都大敞著,其中一間裏放著一張舊木桌,四五個三四十歲的女人圍在桌子四周,借著陰天屋外昏暗的光線縫縫補補。角落裏,龜公正指著一個頂盆罰跪的女孩兒罵罵咧咧,一句話夾了三四個髒字,下流的讓喬鏡的眉頭幾乎都能夾死蒼蠅。


    老鴇見狀,也罵了一句,她把濕漉漉的雙手隨意地在布褂子上一抹,大步走到那龜公的身邊低聲耳語了一番。


    那龜公將信將疑地抬頭看了老鴇一眼,直到看到那枚銀元,這才哼了一聲,暫且放過了地上那罰跪的女孩兒,對著旁邊的一群衣衫單薄麵色蠟黃的女人們道:“先別做了,都去好好伺候這位少爺!這可是難得的大主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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