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年正月的黔東,殘雪未消,寒風卷著碎冰碴子刮過池壩的山坳。楊氏宗祠的青瓦上還覆著一層薄雪,簷角的冰棱在慘淡的陽光下閃著寒光,卻擋不住祠堂裏蒸騰的熱氣和繚繞的香煙。


    “玉皇大帝顯靈嘍!”一個穿著藍布道袍的漢子站在祠堂供桌前,手持桃木劍指向供桌中央的香爐。他叫萬太義,本是鄰縣遊方的道士,三個月前被池壩保長孟守坤請到村裏,此刻正眯著眼睛,看著香爐裏突然炸開的火星,“諸位鄉親請看,神靈已接咱們的祈願,這就派神兵下凡護佑池壩!”


    祠堂裏擠滿了村民,男女老少足有兩百多人,大多穿著打補丁的棉衣,臉上帶著菜色,卻難掩眼中的狂熱。他們中間擺著三張拚在一起的八仙桌,桌上供著黃紙繪製的神像,神像前燃著三炷半人高的香,香煙嫋嫋,嗆得人直咳嗽。桌下的火盆裏燒著符紙,灰燼隨著氣流盤旋上升,像無數黑色的蝴蝶。


    孟守坤站在人群前排,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綢緞馬褂,腰間別著柄短銃,臉上堆著虔誠的笑容。這位池壩保長本是當地大戶,三個月前被張雲佩民團敲詐了二十石糧食,氣不過又不敢反抗,聽說印江李天保的神兵能打官府,便請了萬太義和自稱“佛主”的張進禮來安壇設教。


    “鄉親們都聽好了!”孟守坤清了清嗓子,聲音蓋過祠堂外的風聲,“張佛主和萬道長說了,隻要咱們誠心拜壇,喝下神水,就能刀槍不入,再也不怕民團和官兵的欺負!入壇的弟兄每天管兩頓飯,還能學本事報仇雪恨!”


    人群裏頓時響起嗡嗡的議論聲。站在後排的黃老三悄悄碰了碰身邊的夥伴:“柱子,你說這神水真管用?上周張雲佩的人還在白石溪殺了咱們好幾個親戚。”


    黃柱子啃著凍硬的紅薯,眼睛盯著供桌上的臘肉——那是孟家捐出來的祭品,對餓了半個月的莊稼漢來說,誘惑比神靈還大。“管他管用不管用,有飯吃就行。再說李天保元帥在印江殺貪官的時候,不也是靠神符嗎?”


    正說著,一個穿著黃巾的漢子走上供桌前的土台,他便是張進禮。此人顴骨高聳,下巴上留著山羊胡,據說是張羽勳的遠房侄子,手裏拿著一本泛黃的《太平經》。“諸位善男信女,”他翻開經書,聲音尖細如蚊蚋,卻奇異地傳遍整個祠堂,“昔日黃號軍胡勝海將軍,便是得了神助才縱橫五縣;如今我等承天意而起,隻要恪守壇規,必能重現當年盛景!”


    他突然提高聲音,桃木劍指向人群:“現在宣讀壇規——一禁奸淫婦女,二禁貪贓枉法,三禁臨陣退縮,四禁泄露壇機!犯者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村民們紛紛低頭應和,不少人眼裏泛起淚光。這幾年苛捐雜稅壓得人喘不過氣,民團更是像狼一樣搜刮,他們早就沒了活路,隻能把希望寄托在虛無縹緲的神靈身上。


    “下麵開始授符!”萬太義從懷裏掏出一疊黃紙符,每張符上都用朱砂畫著扭曲的符號,邊緣還沾著雞毛,“跪下接符!誠心默念‘黃魂護體’三遍,符紙自會顯靈!”


    村民們齊刷刷跪下,額頭貼著冰冷的地麵。張進禮和萬太義輪流將符紙分發給每個人,黃老三接過符紙時,指尖觸到紙張粗糙的紋理,心裏突然閃過一絲不安——這符紙和去年病死的老爹燒的紙錢,摸起來竟一模一樣。


    授完符,萬太義又讓人抬來一口大缸,缸裏盛滿渾濁的液體,漂著幾片不知名的草藥。“這是用香樹壩的山泉、朱砂和仙藥調製的神水,喝了就能刀槍不入!”他用木瓢舀起神水,自己先喝了一大口,然後遞給身邊的孟守坤。


    孟守坤猶豫了一下,還是捏著鼻子喝了。神水又苦又澀,帶著股土腥味,喝下去喉嚨火辣辣的。他剛放下木瓢,就聽萬太義大喊:“神水顯靈了!孟保長身上已有神光護體!”


    村民們抬頭看去,隻見孟守坤的頭頂果然冒著白氣——其實是祠堂裏太暖和,他又喝了熱水,熱氣從領口冒出來而已。但在香煙繚繞和心理暗示下,眾人都驚呼起來,紛紛湧上前去搶喝神水。


    黃老三被擠在人群裏,好不容易搶到半瓢神水,剛喝一口就差點吐出來。他正想找個地方漱口,卻見萬太義拿著桃木劍走到一個壯漢麵前,那壯漢是村裏的屠夫,據說能單手劈柴。


    “請壯士試刀!”萬太義讓屠夫舉起菜刀,自己則撕開上衣,露出幹瘦的胸膛,胸膛上貼著剛畫的符紙,“照這裏砍!有神靈護佑,必不傷我分毫!”


    屠夫嚇得臉色發白,握著菜刀的手不停顫抖。孟守坤在一旁喝道:“怕什麽!砍傷了有我擔著!”屠夫咬咬牙,閉著眼一刀劈下去——卻在離萬太義胸口寸許的地方停住了。


    “神了!真神了!”人群爆發出震天的歡呼。黃老三看得真切,那屠夫的刀明明沒碰到人,萬太義卻捂著胸口“哎喲”叫著,嘴角還擠出幾滴血——後來他才知道,那是萬太義藏在牙齦裏的紅藥水。


    就在這狂熱的氣氛中,池壩神壇正式立了起來。黃老三和黃柱子都入了壇,他們跟著張進禮念經文,跟著萬太義練“護體功”,每天能分到兩個紅薯和一碗稀粥。祠堂的黑板上畫著歪歪扭扭的神像,牆角堆著削尖的木棍和生鏽的刀槍,池壩的山坳裏,終於有了反抗的星火,哪怕這星火帶著迷信的青煙。


    立壇後的日子,池壩楊氏宗祠每天都熱鬧非凡。天不亮,黃老三就被急促的哨聲叫醒,和其他神兵一起在祠堂前的曬穀場集合。張進禮穿著嶄新的黃巾,手持桃木劍站在土台上,身後跟著八個戴著黃帽的“神將”,都是村裏膽子大或力氣大的漢子。


    “今日操練‘過刀關’!”張進禮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兩個神將抬來一根碗口粗的杉樹,樹幹上插著七把鋒利的鋼刀,刀刃朝上,寒光閃閃,像一排獠牙。“這是神靈對我們的考驗!敢過刀關者,方能得神佑,刀槍不入!”


    神兵們頓時騷動起來。過刀關就是要光腳從刀刃上走過去,上周有個弟兄不小心踩偏,腳掌被劃開一道大口子,血流不止,最後被萬太義說是“心不誠”,趕出了神壇。


    “我先來!”一個高個子神兵站了出來,他是鄰村的獵戶,據說能空手打死野豬。他脫掉草鞋,露出滿是老繭的腳,深吸一口氣,閉著眼睛默念咒語,然後小心翼翼地踩上刀刃。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他一步一步從刀上走過。奇跡發生了——他的腳安然無恙,隻是留下幾道白印。“神佑我也!”獵戶興奮地大喊,舉起拳頭歡呼。


    黃老三看得目瞪口呆,輪到自己時,腿肚子都在打轉。黃柱子在他耳邊打氣:“別怕,想想家裏的老娘,咱們得學真本事報仇!”黃老三咬咬牙,想起被民團搶走的最後一袋口糧,想起餓死的妹妹,猛地閉上眼睛踩了上去。


    刀刃冰冷刺骨,他感覺腳掌的皮膚被刀刃壓得生疼,卻強忍著不敢停下。走到中間時,他腳下一滑,差點摔倒,幸好旁邊的神將扶了他一把。等他顫抖著走下刀關,發現腳掌雖然紅腫,卻真的沒流血,心中頓時湧起一股敬畏——難道神靈真的顯靈了?


    其實他不知道,這刀關的刀刃早就被萬太義做了手腳,看似鋒利的刀刃被悄悄磨平了棱角,加上神兵們踩刀時都下意識用腳跟著力,隻要不故意踩刀刃,很難受傷。但這層窗戶紙,沒人願意捅破。


    除了過刀關,他們還要練“滾刺條”——在鋪滿荊棘的地上翻滾,練“頂槍尖”——用喉嚨頂住槍尖,練“火中取物”——從燃燒的火盆裏抓銅錢。每次操練都有人受傷,但萬太義總能找到借口:“心不誠則神不佑”“雜念生則法力消”,而那些沒受傷的,則被當作“神靈選中之人”大肆宣揚。


    黃老三漸漸成了神壇裏的骨幹。他身子靈活,過刀關時總能穩穩當當,滾刺條時也懂得用衣服護住要害。更重要的是,他認識幾個字,能幫張進禮抄寫經文和符紙,因此被提拔為“什長”,管著十個弟兄,每天能多領一個紅薯。


    這天操練結束後,黃老三正在祠堂裏抄寫符紙,孟守坤突然帶著一個陌生漢子走了進來。那漢子穿著黑色短褂,肩上纏著繃帶,臉上有一道長長的刀疤,眼神銳利如鷹,正是從印江撤退的寧國學。


    “寧公來了,快請坐!”張進禮連忙起身相迎,態度恭敬。寧國學在六井溪設壇時就名聲在外,池壩神壇能立起來,少不了他的指點。


    寧國學擺擺手,聲音沙啞:“別客套了,張雲佩的民團在白石溪增兵了,據說要清剿咱們神壇。你們這操練太花哨,真到了戰場上,符咒可擋不住子彈。”


    萬太義臉色一沉:“寧公這是什麽意思?難道不信神靈護佑?”


    “我信過!”寧國學猛地拍桌子,繃帶下的傷口滲出血跡,“老操壩死了三百弟兄,個個都帶了符紙,結果呢?機槍一掃就倒!真本事不是靠滾刺條練出來的,是靠摸爬滾打,靠真刀真槍!”


    祠堂裏頓時安靜下來,神兵們都停下手裏的活,看著他們爭論。黃老三握緊了手裏的毛筆,寧國學的話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他也見過民團的槍支,那玩意兒能在百步外打穿木板,符咒真的能擋住嗎?


    張進禮臉色鐵青:“寧公是敗軍之將,自然不信神力。我們池壩神兵有神靈護佑,定能打敗民團!”他轉向神兵們,提高聲音,“明日加練‘刀槍不入’功!讓寧公看看咱們的厲害!”


    第二天,祠堂前的曬穀場上擺了一張八仙桌,桌上鋪著黃布,放著一把左輪手槍。萬太義請來鎮上的鐵匠,據說這鐵匠曾給民團修過槍,槍法很準。


    “今日就讓鐵匠開槍試符!”張進禮舉起一張符紙,貼在一個神將的胸口,“距離十步,若傷不了他,便證明神靈護佑!”


    那神將是個三十多歲的漢子,腿有點瘸,據說是當年黃號軍的後代。他臉色發白,卻強裝鎮定地站在十步外,胸口的符紙在風中微微顫動。鐵匠端著手槍,手不停地抖,好幾次扣動扳機都沒敢用力。


    “開槍!”萬太義厲聲喝道,“若傷了他,我賠你十條命!若不敢開,就是不信神靈!”


    鐵匠咬咬牙,閉上眼睛扣動了扳機。“砰”的一聲槍響,震得所有人耳朵嗡嗡作響。黃老三緊張地看去,隻見那神將晃了晃,緩緩倒了下去。


    人群頓時炸開了鍋。張進禮臉色煞白,衝過去翻看神將,發現他胸口的符紙被打穿一個洞,鮮血染紅了黃布,但傷口不深,隻是擦傷。“神佑!神佑啊!”張進禮突然大喊,“子彈被神靈擋偏了!隻是皮肉傷!”


    鐵匠也懵了,他明明瞄準了胸口,怎麽會隻擦傷?其實他不知道,這左輪手槍的槍管早就被萬太義悄悄掰彎了一點,十步之外根本打不準。但在眾人看來,這無疑是神靈顯靈的鐵證。


    黃老三跟著歡呼,心裏卻越來越不安。他看著被抬下去包紮的神將,看著萬太義偷偷抹汗的手,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晰:這神壇裏的“奇跡”,或許都是假的。可他不敢說,也不能說——這裏有飯吃,有弟兄,有報仇的希望,哪怕這希望是虛幻的,也比餓死強。


    夕陽西下,曬穀場的人群漸漸散去。黃老三偷偷來到祠堂後的柴房,寧國學正坐在那裏抽煙。“寧公,”黃老三鼓起勇氣問,“咱們真的能打贏民團嗎?”


    寧國學看著他,眼神複雜:“想活命,就得靠自己的手腳,靠手裏的刀槍。信神?不如信你自己的拳頭硬不硬。”他從懷裏掏出一把匕首,遞給黃老三,“這是當年黃號軍用過的,比符咒管用。”


    黃老三握著冰冷的匕首,刃口鋒利,映出他迷茫的臉。遠處的祠堂裏,傳來張進禮尖細的誦經聲,和著風聲,像一曲詭異的挽歌,預示著即將到來的血火考驗。


    正月十五元宵節,池壩的村民正準備過個安穩年,卻被一陣急促的鑼聲打破了平靜。“張雲佩的民團來了!帶了大炮!”放哨的神兵連滾帶爬地衝進祠堂,聲音裏帶著哭腔。


    祠堂裏頓時亂成一團。正在吃早飯的神兵們丟下碗筷,慌慌張張地去拿武器——大多是削尖的木棍、生鏽的刀槍,隻有十幾個“神將”有鳥銃。張進禮和萬太義也沒了往日的鎮定,在祠堂裏團團轉。


    “慌什麽!”寧國學突然站起來,他雖然肩膀帶傷,眼神卻異常銳利,“民團有多少人?從哪邊走的?”


    “看……看樣子有兩百多人,帶了兩門土炮,正從白石溪往這邊來!”放哨的神兵結結巴巴地說。


    寧國學走到祠堂門口,望著遠處的山路:“他們是想趁過節偷襲。池壩三麵環山,隻有東邊一條路,咱們可以在山口設伏,先砸了他們的炮!”


    “不行!”張進禮立刻反對,“神兵有神靈護佑,應該列陣迎敵,讓他們見識神符的厲害!”他轉向神兵們,高舉桃木劍,“弟兄們!黃魂護體,刀槍不入!跟我出去列陣!”


    神兵們大多被嚇住了,但在張進禮和幾個神將的催促下,還是拿著武器走出祠堂,在村口的平地上列成方陣。他們大多光著上身,胸口貼著黃符,手裏揮舞著刀槍,口中念念有詞。


    黃老三站在方陣中間,心髒“砰砰”直跳。他偷偷往山口望去,隻見遠處的土路上揚起滾滾煙塵,隱約能聽到民團的呐喊聲。他握緊了寧國學給的匕首,藏在袖口裏,胸口的符紙被冷汗浸得發軟。


    “放鞭炮!擂鼓!壯我軍威!”萬太義指揮著村民點燃鞭炮,敲響祠堂的大鼓。鞭炮聲劈裏啪啦,鼓聲咚咚作響,暫時壓下了神兵們的恐懼。


    很快,民團的隊伍出現在山口。他們穿著灰色的軍服,手裏拿著步槍和鳥銃,兩門土炮架在隊伍前麵,黑洞洞的炮口對著村口。為首的是個獨眼龍,正是張雲佩的副手,據說心狠手辣,在白石溪殺了不少百姓。


    “哈哈哈!一群蠢貨!”獨眼龍看到神兵們光著上身列陣,頓時大笑起來,“以為貼幾張黃紙就能擋子彈?今天就讓你們知道厲害!”他舉起馬鞭,“開炮!”


    民團的土炮“轟隆”一聲巨響,炮彈拖著黑煙飛向神兵方陣。黃老三嚇得趕緊趴下,隻聽身後傳來慘叫,他回頭一看,三個神兵被炸得血肉模糊,胸口的符紙碎成了紙漿。


    方陣頓時亂了。神兵們嚇得四散奔逃,口中的咒語變成了哭喊。“不要亂!神符護體!”張進禮揮舞著桃木劍大喊,卻沒人聽他的。


    “開槍!給我打!”獨眼龍下令。民團的步槍和鳥銃齊射,子彈嗖嗖地飛向混亂的神兵。黃老三親眼看到一個神將被子彈打穿胸膛,倒在地上抽搐,他胸口的符紙像蝴蝶一樣飄落在血泊中。


    “快跑啊!符紙沒用!”黃老三終於忍不住大喊,轉身就往祠堂跑。其他神兵見狀也跟著逃跑,方陣徹底潰散。


    張進禮和萬太義還想維持秩序,卻被逃跑的人群裹挾著往後退。萬太義不小心被絆倒,手裏的桃木劍摔了出去,露出了藏在劍鞘裏的鐵條——原來這所謂的“法器”,隻是裹著紅布的鐵條。


    民團趁機衝鋒,步槍和刺刀無情地收割著生命。村口的平地上,屍體橫七豎八,鮮血染紅了殘雪,那些被寄予厚望的黃符,散落在血泊中,被馬蹄和腳步踐踏得麵目全非。


    黃老三跑到祠堂門口,發現寧國學正指揮村民用石頭和木頭堵門。“別往祠堂躲!”寧國學見他跑來,厲聲喝道,“祠堂是死路,跟我往山裏撤!”


    黃老三這才反應過來,祠堂雖然堅固,但四麵環山,一旦被圍住就是甕中之鱉。他轉身想招呼其他弟兄,卻見民團已經衝過村口,正對著逃跑的神兵瘋狂掃射。黃柱子被一顆子彈打中腿,倒在雪地裏哀嚎,眼看就要被追上。


    “柱子!”黃老三想衝回去救他,卻被寧國學一把拉住:“別去送死!留著命才能報仇!”寧國學拽著他鑽進旁邊的密林,身後傳來黃柱子淒厲的慘叫,那聲音像刀子一樣剜著黃老三的心。


    密林裏,十幾個幸存的神兵正慌不擇路地逃跑。寧國學讓大家分散開來,鑽進不同的山溝:“往東邊跑,那裏有我們六井溪的弟兄接應!記住,別紮堆,利用樹林掩護!”


    黃老三跟著寧國學鑽進一條狹窄的山溝,溝裏積著厚厚的落葉,踩上去悄無聲息。他回頭望去,池壩村的方向火光衝天,祠堂的輪廓在火光中若隱若現,顯然民團已經開始燒房子了。


    “寧公,張佛主和萬道長呢?”黃老三喘著氣問,剛才混亂中沒看到他們。


    寧國學啐了一口:“別提那兩個蠢貨!張進禮臨陣脫逃,往西邊跑了;萬太義被民團抓住,聽說正跪在地上求饒呢!”他冷笑一聲,“這就是他們的‘神靈護佑’!”


    黃老三心裏一陣冰涼。他想起那些喝下神水、貼著符紙死去的弟兄,想起黃柱子最後的慘叫,一股強烈的悔恨湧上心頭——如果早點相信寧國學的話,如果不迷信那些虛無縹緲的神靈,或許就不會死這麽多人。


    他們在密林中穿行,月光透過樹枝灑下斑駁的光影,像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注視。突然,前方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寧國學立刻示意黃老三蹲下,握緊了腰間的短刀。


    隻見三個民團士兵提著槍,正打著手電筒搜索過來,嘴裏罵罵咧咧:“他娘的,跑哪兒去了?獨眼龍說了,抓不到神兵,咱們都得受罰!”


    寧國學壓低聲音:“等他們走近了,聽我口令動手!”黃老三握緊袖中的匕首,手心全是冷汗。這是他第一次要親手殺人,心髒跳得像要炸開。


    民團士兵越來越近,手電筒的光柱掃過他們藏身的灌木叢。就在這時,寧國學猛地跳出去,短刀一揮就割斷了走在最前麵的士兵的喉嚨。剩下兩個士兵嚇了一跳,剛要舉槍,黃老三也鼓起勇氣衝了出去,匕首狠狠捅進一個士兵的肚子。


    最後一個士兵轉身就跑,寧國學撿起地上的步槍,瞄準他的後背扣動扳機。“砰”的一聲,那士兵撲倒在地,再也沒起來。


    黃老三看著倒在地上的屍體,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忍不住蹲在地上幹嘔起來。寧國學拍了拍他的肩膀:“第一次都這樣,習慣就好了。記住,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


    他們搜了搜士兵的屍體,找到幾發子彈和半包幹糧。黃老三拿起士兵的步槍,槍身冰冷沉重,比他想象的要沉得多。“這玩意兒比符紙管用。”他喃喃自語,想起那些被槍彈打死的弟兄,終於明白寧國學為什麽說“信槍不信神”。


    兩人繼續往東邊走,沿途又遇到幾個幸存的神兵,都是池壩神壇的弟兄,個個麵帶驚魂未定的神色。他們匯在一起,一共湊了八個人,帶著三支步槍和幾把刀,像一群受傷的狼,在黑暗的山林中艱難前行。


    走到一處山坳時,突然聽到前方傳來槍聲,還夾雜著呐喊聲。寧國學示意大家停下:“前麵有情況,我去看看。”他匍匐前進,爬到山坳盡頭的土坡上,過了一會兒回來,臉上露出驚喜的神色:“是德江穩坪的神兵!他們在和民團交火!”


    黃老三跟著爬上山坡,隻見山坳下的平地上,兩隊人馬正在激戰。一邊是穿著灰色軍服的民團,大約有五十多人;另一邊是穿著黃巾的神兵,人數更多,正光著上身衝鋒,口中喊著“黃魂護體”的口號。


    “他們瘋了嗎?”黃老三驚呼。那些穩坪神兵和池壩的弟兄一樣,光著上身,胸口貼著符紙,拿著刀槍衝向民團的槍口,不斷有人倒下,卻沒人退縮。


    民團的火力很猛,步槍和機槍不停地掃射,衝鋒的神兵像割麥子一樣倒下。眼看就要潰敗,突然發生了詭異的一幕——民團的機槍不知為何卡殼了,士兵們慌亂地擺弄著槍支,卻怎麽也打不響。


    “神佑!神佑啊!”穩坪神兵以為是符咒顯靈,士氣大振,趁機衝上去和民團展開白刃戰。民團沒了機槍掩護,頓時被衝垮,紛紛扔下槍支逃跑。


    黃老三看得目瞪口呆:“真……真的顯靈了?”


    寧國學皺著眉頭,等戰鬥結束後帶著他們下去查看。他撿起民團的機槍,擺弄了幾下,發現是槍管裏進了沙子,導致卡殼——這一帶風沙大,民團士兵保養不當,才出了故障,和符咒一點關係都沒有。


    但穩坪的神兵們根本不信,他們圍著受傷的弟兄歡呼,說這是“黃魂顯靈,破了敵人的火器”。他們的佛主是個絡腮胡大漢,正拿著一張染血的符紙炫耀:“看到沒?這就是神靈的力量!子彈都打不響!”


    寧國學想解釋,卻被黃老三拉住了。“寧公,別說了。”黃老三低聲說,“他們現在需要希望,哪怕是假的。”寧國學看著那些眼神狂熱的神兵,無奈地歎了口氣,收起了想說的話。


    穩坪神兵熱情地邀請他們一起回營地。黃老三跟著他們走在山路上,看著身邊歡呼雀躍的弟兄,心裏卻五味雜陳。他知道機槍卡殼是巧合,卻也明白,對這些在苦難中掙紮的農民來說,這樣的“奇跡”是支撐他們走下去的唯一動力。


    走到營地時,天色已經蒙蒙亮。穩坪神兵正在慶祝勝利,他們點燃篝火,烤著繳獲的豬肉,將符紙撒在火裏,祈求神靈繼續保佑。絡腮胡佛主看到黃老三等人,熱情地招呼他們吃肉喝酒。


    黃老三啃著烤肉,肉香卻勾不起他的食欲。他看著篝火中燃燒的符紙,想起池壩死去的弟兄,想起黃柱子的慘叫,一個念頭在心中越來越清晰:真正的力量,或許不在於符紙是否靈驗,而在於人們是否願意相信希望,是否願意為了希望拿起刀槍。


    寧國學拍了拍他的肩膀,遞給他一把修好的步槍:“明天開始,我教你打槍。符咒可以壯膽,但槍能殺人,能保護自己,能報仇。”


    黃老三接過步槍,槍身被篝火烤得有些溫暖。他望向池壩的方向,那裏的火光已經熄滅,隻剩下灰蒙蒙的天空。他知道,池壩神壇的“神靈”已經隨著槍炮聲破碎,但新的希望,正在這血色黎明中悄然萌芽。


    第二天,寧國學開始教幸存的神兵們使用槍支和戰術。黃老三學得最認真,他不再相信符紙能擋子彈,而是反複練習瞄準、射擊、隱蔽,手指被槍栓磨出了血泡,卻毫不在意。


    絡腮胡佛主雖然依舊相信符咒,卻也默許了寧國學的訓練。畢竟,昨天的勝利雖然被歸功於“神靈”,但每個人都看到了,是白刃戰最終擊潰了敵人。他們開始將符咒和戰術結合起來,衝鋒前依舊念咒貼符,但會先找好掩護,不再盲目送死。


    黃老三偶爾會想起池壩的弟兄,想起那些死去的人,心裏充滿了愧疚。但他知道,沉溺於悲傷毫無用處,隻有學好真本事,才能為他們報仇,才能讓更多的人活下去。


    在一個雪後的清晨,黃老三和其他神兵一起,在寧國學的帶領下,向張雲佩民團的營地發起了突襲。這一次,他們沒有光著上身列陣,而是穿著厚厚的棉衣,利用樹林和山溝掩護,先遠遠地開槍射擊,消耗敵人的火力。


    民團的機槍再次響起,卻沒能擋住神兵的進攻。黃老三趴在一棵大樹後,瞄準一個正在裝彈的機槍手,扣動扳機。隨著一聲槍響,那機槍手應聲倒下。他興奮地握緊拳頭,這是他第一次用槍打死敵人,比任何符咒都讓他感到踏實。


    戰鬥結束後,神兵們占領了民團的營地,繳獲了不少槍支彈藥和糧食。他們將繳獲的符紙付之一炬,卻保留了那些寫著“滅丁滅糧滅捐”的壇規。黃老三站在營地的高地上,望著遠處連綿的山巒,心中明白,池壩神壇的香煙雖然熄滅了,但反抗的火種,已經在他們手中以新的方式燃燒起來。


    那些曾經寄托於神靈的希望,終將化為實實在在的勇氣和力量,支撐著這些苦難的農民,在這條布滿荊棘的道路上繼續前行。而黃老三自己,也從一個迷信符咒的莊稼漢,逐漸成長為一名真正的戰士,他的手中,不再是輕飄飄的符紙,而是沉甸甸的步槍,和一顆為了生存而戰的決心。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黔東蘇維埃特區根據地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南嶽清水灣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南嶽清水灣並收藏黔東蘇維埃特區根據地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