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楚自然見好就收,他今晚能留在這裏,已經是不小的收獲,不能把沈餘勉強扔給他的一點耐心耗盡了。


    宗楚在楊河的眼中本來是等同於“惡霸”的,哪怕是剛剛到一次交道,他也沒把這人的裝瘋賣傻當真。


    但是短短這幾分鍾,讓他整個人都陷入了沉默。


    他比沈餘大幾歲,算起來比宗楚也是大了的,也曾經聽說過北城宗家這位天之驕子。真正含著金湯匙的大少爺,從生下來就好像是個暴脾氣,楊河離開家門的那幾年,還不算太大的少年已經是北城新一代公子哥們圈子裏的領導人物。


    這樣一個人,會因為得不到的人而使些手段,楊河能理解。


    但是再怎麽使手段,也不必


    也不必到這種地步吧。


    堪稱鞍前馬後,而且一在青年身邊,這人幾近三十歲的正大權在握的頂峰年紀,臉上甚至能一直保持著討好的笑容。


    這輩子宗楚有機會學習這幅表情嗎?


    楊河不是個蠢貨,他依稀覺得事情有些不勁。


    事實上他一直都把沈餘放在被強迫霸淩的身份,現在卻開始有點動搖。


    如果是兩個伴侶之間的那些事情,那他過度插手肯定是不好的。


    不過想想沈餘既然已經躲到了這裏,那這兩個人的關係肯定沒那麽和善。


    楊河心裏惦記著界限,看宗楚的視線稍微溫和了一丁點,但是也沒好到哪裏去。


    宗楚他的視線直接就是嗤之以鼻,完全不在乎。


    他全身心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沈餘身上,把身份壓低這事他一開始做的還有些陌生,現在做了兩次,越來越熟練。


    他伏小做低的象是沈餘,再低又能怎麽樣?


    宗楚兩輩子沒有反思過什麽,從沈餘離開之後卻一直在做這件事。


    他前世做的混賬事數都數不清,要還也還不清,甚至還了,沈餘可能看都不想看一眼。


    他隻能規規矩矩小心翼翼的隱忍著那些瘋狂的想法,企圖能讓沈餘再看他幾眼,隻要別讓他離開就行。


    除此之外,別的事情他都能忍。


    哪怕是礙眼的楊河和那個小東西。


    沈餘盡力去無視他。


    或許很長一段時間宗楚都會保持這種狀態,沈餘想得很清楚了,不管宗楚在或者是不在,隻要他足夠理智,就不會輕易的再被他傷害到。


    沈餘的軟肋從來都不是自己,而宗楚現在看起來他身邊人的耐性已經很足了。


    雖然沈餘不明白他在想什麽手段,但是隻要牽扯不到他身邊的人,沈餘就能保持足夠的理智清醒。


    “哐啷”


    走神的青年被巨響喚醒,鐵鍋內的油滴賤出來一點,燙到了手上,沈餘縮了一下,還沒有別的動作,手就忽然被剛弄出巨響的男人抓過去。


    男人眉頭死死皺著,看著他手背上的油滴如臨大敵。


    宗楚在腦海裏瘋狂回想,但是他和別人在戰場上火拚過,遇襲過,受過子彈傷受過重傷,唯獨不知道被油燙到該怎麽處理。


    他甚至是慌張的抬眼緊緊盯著沈餘,低沉又急促的說:“疼嗎?怎麽處理冷水還是”


    “我沒關係。”


    男人掌心的溫度讓沈餘視線微變,他頭腦清楚的知道自己握住了宗楚的弱點,而實際上其實隻要他靠近宗楚,就會有種從骨頭裏滲出來的恐懼感覺。


    那種讓人握在掌心毫無掙脫之力的感覺。


    握在掌心的手快速抽了出去,甚至讓宗楚沒有反應過來。


    他空落落餓的抬著手,緊緊盯著沈餘的視線暗沉了一秒,然後緩慢的,收了下去。


    沈餘不自覺的往後退了一步。


    宗楚唇瓣動了動,他看著神色戒備的沈餘,想說些什麽,嗓子幹澀到可怕。


    曾經抱在懷裏的人現在甚至被他碰一下都會躲開。他到底做了什麽事,到底錯過了什麽東西?


    宗楚現在極度慶幸他清醒的還不算太晚。


    那些手段他還想用在沈餘身上?最該受那些罪的是他!


    男人近乎狼狽的垂下視線,在沈餘的視線下艱難的開口:“我隻是想看看你的傷。”


    “沈餘,我”


    “怎麽了這是!”


    兩人的聲音被打斷,楊河站在門邊,聲音緊促嚴肅的問道。


    哪怕剛才剛想過鎮定,宗楚的視線還是一瞬間黑了下去。


    而剛才他視而不見戒備到極點的青年,卻神色瞬間放鬆下來。


    第85章


    宗楚親眼看著剛剛對自己萬分戒備的青年一看到出來的楊河,瞬間神色都輕緩下來。


    他差點把手裏剛才菜盆掉下去慌亂在半空中撈到的兩顆菜給直接攥爛,眼睛冒火一樣盯著出來的楊河。


    楊河接收到他的視線,頓了下,不過到底大了他們幾歲,看得清楚,也不至於就這麽被嚇到。


    他挪開視線,看了看地上扣過去的菜盆子和散掉的菜,又看看眼睛冒火的男人,最後才去看青年。


    沈餘從看見楊河就放下心。


    楊河和他相處了一年,毫不遲疑的說,就像沈餘的哥哥的一樣。


    他現在還不能正常的麵對宗楚,哪怕是傻了的,事實上他和宗楚之間最好的關係就應該是陌生人。


    沈餘忽然有點後悔,後悔自己為什麽會同意宗楚進來。


    狠一狠,也能做到的不是嗎。


    他垂下視線,蹲下身體去撿菜。


    楊河也沒問,半蹲下身子去撿,一邊推他:“別弄了,我來,你去屋裏歇會兒。”


    宗楚氣得像個火龍,他粗重的喘息,像一腳把礙眼又開始裝好人的楊河一腳給踹翻,讓他四五天也不能從病床上爬起來。


    他眼底的陰鷙都快泄露出來了,沈餘應了聲,他現在的確不想再呆在這裏,站起身,一眼都沒往宗楚身上看,徑直朝屋裏走去。


    他沒能邁過門檻,手臂被人拉住了。


    男人似乎下了很重的力道控製著自己,他把沈餘的胳膊圈的死緊,但是卻一點也沒有讓他感到桎梏。


    沈餘停下了動作。


    楊河已經把菜撿起來了,他回頭看見這一幕,眉毛瞬間擰起來,往前兩步道:“你要幹什麽?”


    “幹什麽,我他媽幹什麽需要和你說嗎?”


    一直沒有說話的男人忽然爆嗬出聲。


    楊河不受控製的頓住了腳步,他咬了咬牙。


    和在村裏平和住了十多年的他完全不一樣,哪怕身前這個男人比他還要小,但是宗楚的人生經曆和他比起來,就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完全碾壓一個大家族的魄力,真的動真格時他根本沒有招架的力量。


    他們所有能在男人眼皮子底下自認為安全的前提都是宗楚隻以一個追求者、一個懺悔者的身份來鋪開。


    宗楚積攢的爆嗬發的第一秒他就後悔了。


    被他死圈著胳膊的青年微不可查的僵了一下。


    男人暴怒的表情瞬間僵住,然後表情緩慢的用力擰成一團。


    他學會了“慌張”。


    宗楚忽然想到,為數不多的那五年裏,他自以為對沈餘很好的那五年裏,多少次捏著青年的下巴這麽凶狠的凶過他?


    宗楚忽然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他很僵硬的轉過頭,青年背對著他,纖瘦的身影就是對他最好的嘲諷。


    看他自以為是好好養了五年的人,除了見到他就跑,瘦了幾斤?一丁點的肉都他媽沒長得出來!


    “我對不起。”


    男人黑洞洞的眼睛死死盯著青年,薄唇囁嚅了兩下,艱澀的學習著向人道歉。


    “沈餘,對不起,我,我不是有意插手你和你朋友的事我錯了,我會控製住自己的。”


    他不光道歉,他還剖析自己的錯誤,說完了,那雙黑黝黝的眼睛就盯著青年,仿佛再等他說哪裏還有錯,有錯他都改。


    沈餘沉沉的看了他一眼,手指緩慢的擰緊。


    剛剛那一瞬間,他的確想到了前世剛愎自負的男人。


    宗楚從來就不懂忍這個字,有人敢鬧到他眼前,不管什麽原因,也沒有什麽好結果。而敢往他身前蹦的人,除了一個下場悲慘的李家,沈餘還沒有見過第二個。


    他甚至都沒聽見宗楚後來說的什麽,天生的恐懼就深沉的壓了下來,直到聽見男人壓低聲音的一句一句道歉。


    沈餘視線很輕微的動了動。


    他掙開男人纏上來的手,最後隻冷冷的,很輕的說了一句:“何必。”


    何必。


    隻是沒有任何情緒的兩個字而已,卻讓宗楚如遭重錘。他僵硬在原地,直愣愣的看著沈餘進屋的背影,兩手緩慢的死死握緊。


    前路似乎一片黑暗,自大了一輩子的人開始學習伏小做低,但是這些在沈餘身上似乎一點用都沒有,甚至最開始對他的那一點憐憫都他媽不見了!


    宗楚在原地粗重的喘息了兩聲,他想打拳,狠狠地把拳頭錘在牆皮或者任意一個能把他錘的血肉模糊的地方,也比沈餘的冷言冷語紮刀子好一萬倍!


    楊河沒有再多參與這兩人之間的事情,現在氣氛明顯不對,他也怕會出什麽意外。


    好在男人雖然看起來氣勢壓力了八佰十倍,最後卻全都壓了下來自己消化。


    沈餘不想看見他。


    那他就繼續裝個半透明人。


    不要臉皮。


    宗楚像是要咬碎了這幾個字一樣在唇槍中咀嚼著,他黑沉的側頭看了一眼楊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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